“唉!”粗重又無奈的嘆氣聲從一行軍隊領(lǐng)頭的武將口中瀉出,已經(jīng)數(shù)不清這是第幾次嘆息了,難道天要亡他御翰,居然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纖弱女子也能任都督一職。
本該神采奕奕的軍人氣質(zhì)在孟星痕的身上一點都瞧不出來,有的僅僅是‘國之將亡’的哀怨。西北一戰(zhàn)他立下不少戰(zhàn)功,軍階連跳三級,從一校尉越級成為督軍,由于西葉國已滅,御翰西北再無憂患,所以皇帝借這次護送都督前往賀南的機會也一并將他調(diào)派到那里。
他的這條命是被一個女子所救,當(dāng)聽說要護送那女子的妹妹前往賀南時,他以為還會看見那抹英姿颯爽的身影,哪知這女子卻叫他大失所望。
不是他孟星痕看不起女子,而是這位女子真真叫他頭疼,馬不能騎,肩不能挑,就連讓她束甲防身,她都嫌重,而且她整日都待在車輦之內(nèi),鮮少下輦,連話都懶得說上幾句。天啊,誰能告訴他這人是怎么當(dāng)上都督的。雖然頗多腹誹,但軍令如山,該怎么著他還是得照辦。
一路寂寥,輦內(nèi)的鐵心梅懷揣著暖爐,一手搖著新做的湘妃扇一手卷握著書冊細細品味,這一畫面矛盾至極,她到底是冷還是熱。
那書冊并非什么兵法典籍,只是一本她大姐遺留下的隨筆,記載的都是七年軍旅生涯中一些生活上的瑣事和走南闖北時的見聞。
正看的入迷,輦外一聲響亮的稟報將輦內(nèi)的鐵心梅嚇了一大跳。
“都督大人,前方山崩大路被巨石所阻,隊伍過不去?!?br/>
“然后呢?”輦內(nèi)冷冷淡淡的飄出這么一句。
呃,然后?孟星痕氣結(jié),他這不就是來請示她接下來該如何行事的,怎么那人反倒問他該怎么辦。
“依末將之見,退回大道改走落鳳泊。”
鐵心梅展開行軍圖,在靠近賀南山的地方有一塊巨大的內(nèi)陸湖,湖內(nèi)有大大小小數(shù)百座山嶺,其中最大的鳳山因遠遠望去形同一只臥鳳而得名,故這湖泊叫落鳳泊。走水路的確比陸路能更快到達賀南山。
即使走落鳳泊再怎么快捷,但只要有一個理由,她就不會選這條水路。
“走落鳳泊可以,我們沿湖走,不下水?!?br/>
“嗄,為什么?”
“因為我不諳水性?!闭f完鐵心梅步下車輦,若走湖岸這車輦怕是不能再坐了。她向來不做沒把握的事,走水路總沒有走陸路來的踏實。
孟星痕扼腕,這是什么理由。
鐵心梅下令讓一隊士兵護送家眷先折回最近的縣城,等官道通路后再前往賀南,自己則騎馬領(lǐng)兵先行。
當(dāng)鐵心梅騎上馬背時,孟星痕瞠目結(jié)舌道:“都督大人會騎馬?”她會騎馬干嘛還坐車,要是騎馬的話現(xiàn)在早到賀南了。
鐵心梅的手上不知什么時候換成一把折扇,展開扇面遮掩住一半絕麗容顏,只露出一雙彎彎眼眸。她怎么說也是生在將軍府,不會武功不代表不會騎馬,只是有車坐那么逍遙她憑什么要騎馬去作踐自己。
孟星痕驚艷,她不會是在笑吧?
于是,冬日的湖畔邊,一叢行軍隊伍中綻出一點鮮紅,煞是耀眼,為這湖光盛景添艷。
馬走不停,盡管鐵心梅會騎馬,但連續(xù)兩日的奔波她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全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日暮時分,隊伍停下歇息,開始埋鍋造飯。
孟星痕看鐵心梅一臉憔悴,找來一件毛皮大氅為她披上,天寒地凍,他一個皮糙肉厚的男子都覺得陰冷更何況她一個纖細女子。想來她一個身嬌肉貴的大家千金如何受過這般苦,心下不忍,于是下令就地扎營,今夜露宿荒郊。
鐵心梅一覽四周地勢,所處之地乃是開闊的向陽高地,易守,于是也贊同露宿,其實她不贊同也不行,她困乏的緊,實在是走不動了,而且此時她寧愿爬著去賀南也不想再騎馬。這不,圍坐在篝火旁正聽著孟星痕安排調(diào)度的方案,她就卷著身子睡著了。
孟星痕哭笑不得,要睡也等回營帳再睡啊,想要叫人扶她回營帳,舉目一望,除她這個都督大人以外清一色全是男人,男女授受不親,遂打算將她喚醒,可一瞅上那嬌憨的睡顏又不忍心打攪,于是自我安慰一番:不過是個小女娃子,當(dāng)妹妹看待罷。
于是,將睡死過去的鐵心梅抱起朝營帳而去,這溫暖的懷抱和鐵心梅小時候某段記憶重合,她嗜睡,在將軍府走到哪里困了就睡,夢中常會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雖不寬闊,但那一雙窄臂卻一樣有力,令她安心。
“哥……”她嚶嚀,像孩童一般朝孟星痕懷里鉆。
孟星痕止步,她那無邪睡顏讓他恍然失神,應(yīng)承道:“哥在這里?!倍嘁粋€妹妹,真好。
她接著又喚道:“大姐……”
呃,‘大姐’?這個就只有恕他孟星痕無能為力了。
直到深夜,從湖泊的方向傳來響徹山林的鑼鼓聲,把鐵心梅直接給鬧騰醒了,出了營帳一看,湖面點點火光正逐漸向營地靠近。
“都督大人莫要害怕,我們的人能應(yīng)付山賊?!泵闲呛圳s來安撫道,他純把她當(dāng)小孩子一般護著。
哪知鐵心梅折扇一開,‘呵呵’訕笑道:“我還正愁沒功勞無法立足軍中,這不就送上門了么。”
言畢,對著驚愕中的孟星痕一番耳語,聽得孟星痕直點頭,當(dāng)下吩咐安排妥當(dāng),就等著山賊上門。
這些山賊無非是一些犯了事逃來此地的流徒,只因落鳳泊水路繁復(fù),官兵就是想圍捕也找不到山賊的老巢,所以一直放任至今。那山賊頭子聽聞女都督途經(jīng)他的落鳳泊,又有傳聞?wù)f那女子風(fēng)骨仙姿,一時色迷心竅,竟讓下邊的人前來捉人。
區(qū)區(qū)兩千多人的流寇照理來說不應(yīng)該是訓(xùn)練有素的五千士兵的對手,但兩相卻只是戰(zhàn)了個平手,正打得難分難解之時,孟星痕沖在最前方大刀橫出,斬下好幾個賊首。而后大喝一聲:“誰那么大膽,敢冒犯軍威?!?br/>
人身首分離的場面鐵心梅是第一次見,還好她晚飯什么都沒吃否則定吐的一塌糊涂,折扇握在手中一番猛搖,深吸一口涼氣強壓下已泛到喉間的惡心。
孟星痕的勇猛令山賊膽怯,兩邊這時都停止殺伐,領(lǐng)頭的山賊見五千軍士也不過如此,遂叫囂道:“咱寨主想討都督大人做壓寨夫人,不知都督大人意下如何?”
這時,所有人就看見一抹紅色嬌小的身影怯弱弱的從眾軍士中走出,奔到孟星痕身后牢牢的抓住他的披風(fēng),只探出個腦袋來柔柔弱弱的問道:“壓寨夫人是什么,好玩么?”
鐵心梅這一露面,山賊堆里頓時就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多嬌滴滴又凹凸有致的美嬌娘,那細膩婉轉(zhuǎn)的聲音,賊他娘的**,一時間狼心四起。
那領(lǐng)頭的賊子只當(dāng)她是不諳世事的大家千金,遂哄騙道:“當(dāng)然好玩,小的保證都督大人玩過一遍還想玩第二遍。”
“真的?”紅衣人兒有些蠢蠢欲動。
“男子漢說話算話。”不就是讓女人滿足嘛,是個男人都會。
紅衣佳人側(cè)首想了半天,然后對孟星痕道:“我要做壓寨夫人?!?br/>
“胡鬧?!泵闲呛叟取?br/>
紅衣人兒撅嘴,不依不饒,使小性子道:“人家不管,人家就是要當(dāng)壓寨夫人,這里我這個都督最大,都得聽我的。你要是不聽我的話,回去我找皇帝哥哥治你的罪?!?br/>
孟星痕無語,連山賊都同情這個督軍大人遇到這么一個是非不分的都督,還真有人上趕著當(dāng)壓寨夫人。
眼見她往山賊堆里扎,孟星痕悠然開口:“都督大人不是怕水么?”
只見紅衣人小臉一垮,三步并作兩步的蹦回孟星痕身后,對那山賊吐舌道:“你們那船也太小了,我怕掉水里,你換大船來接我?!?br/>
那山賊又哄幾句,見她非大船不坐也只好作罷,硬搶人也不劃算,說不定還討不到好,于是只得帶人返回,言定一會兒派大船來接人。
說完帶著人悉數(shù)返回落鳳泊,殊不知在眾人將注意力都放在這個無理取鬧的美人都督身上時,眾山賊中約有二三十人黯然殞命,然后有人換上山賊的衣服混入流寇之中。
待眾山賊離開后,鐵心梅松開拽著孟星痕披風(fēng)的小手,折扇輕輕展開,以扇面掩住一個呵欠,對孟星痕福身施一禮,睡眼惺忪道:“小妹我困了,先回營帳休息,接下來的事就有勞孟大哥了?!?br/>
言畢,步回營帳,蒙頭就睡,順帶堵上耳朵,殺戮她不想見,哀嚎她也不想聽。
那山賊頭子聞那女都督愿做壓寨夫人,大喜,趕忙將寨中所有大船一并駛出,并親自去接,三條大船后又跟著數(shù)十只小船,煞有那么點仗勢。
誰料下了船,才剛上岸就被官兵團團圍住,本還以為這幫官兵懦弱,才剛開始抵抗便被訓(xùn)練有素的精兵給鎮(zhèn)壓下來,全數(shù)被俘,這時才明白剛剛官兵的弱勢只是佯裝的,只怪他們麻痹大意。
接著孟星痕派三百士兵先將一干流寇壓往賀南,按照都督的意思讓那些人作苦力贖罪。然后又留下五百士兵保護鐵心梅,自己則帶著剩余的部眾乘船在先前混入的士兵指引下,里應(yīng)外合拿下整個山寨,這一場剿匪行動可謂是完勝。
那女子果然不一般,這一切算計的剛剛好,孟星痕不禁佩服,那女子的才智絕對不會辱沒都督一職。
然而,天剛蒙蒙亮,孟星痕帶兵以勝利之態(tài)返回營地時,卻只見營帳處橫尸一片,心下暗叫糟糕,忙命人尋鐵心梅的下落。
結(jié)果一好一壞,好消息就是所有死尸中沒有一個是都督大人的,壞消息就是都督大人下落不明。
那女子,千算萬算可曾算到過這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