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妖類素來不喜戰(zhàn)爭,因為人身修來不易,不會如此輕視性命,”老骨妖輕輕搖首,“只求大王率領(lǐng)我們,令魔羅不敢入侵中土?!?br/>
蚩尤沉吟半晌,問道:“這魔羅是何物?不是妖怪嗎?”
“不,妖是修來的,或天地氣積變化而來,”老骨妖說,“而『魔』是一種天生的神物……”
“他們是神?”
“大王,您也是神?!?br/>
蚩尤不感興趣,斬釘截鐵的說:“魔羅不關(guān)我的事。”
老骨妖十分的失望:“大王不擔(dān)心魔羅入侵嗎?”
“不過,我方才看見你們妖眾之中,有幾個很有能力的,何不讓他們當(dāng)王?”
老骨妖嘆了口氣,用力稍重,下巴竟當(dāng)場脫落,在地面摔成兩截,他只好從人皮袋子取出另一個死人下巴安裝上去。
老骨妖整了整下巴,說:“尸不湘?!?br/>
他懊惱的用手調(diào)整下巴,發(fā)覺上下顎大小不符,造成前牙咬字漏風(fēng),舌頭也爛得差不多了,只好再從人皮袋取下巴更換,換了兩三個才滿意:“抱歉,實不相瞞,方才大王也瞧見那幾位了,他們各有擁躉,互不相讓,因此僵持百年,仍無定奪。”
老骨妖下巴換了,連嗓音也換了。
“剛才哪幾位?”
“虎大仙、龜大仙、樟大仙、羊仙、鹿仙,還有鼠王、鷹王、蟾蜍精……”
“誰最有實力?”
老骨妖沉吟了一下,似乎不太想說:“樟大仙?!?br/>
“為什么?”
“他年歲最長,據(jù)說有千年之久?!?br/>
“那豈非正好,他是木精之王吧?”蚩尤道,“魔羅侵害木精,由他報仇不很合理嗎?”
老骨妖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眾妖你不服我、我不服你,要讓他們齊心合力,還是大王您能服眾?!?br/>
蚩尤不由分說,走過老骨妖身邊,走出龍王廟,老骨妖吃驚的緊跟上去。
外頭群妖見蚩尤現(xiàn)身,立即安靜下來。
天色仍然晦暗,蚩尤的身體幽幽發(fā)光,看在群妖眼中,不啻神人下凡。
蚩尤瞟了五味道人一眼,他仍然跟黃叢先生坐在仙槎里頭,五味道人眼神堅毅的直視蚩尤,黃叢先生依舊一臉畏懼。
“很抱歉,”蚩尤的聲音洪亮,響遍四野:“讓大家辛苦走這么一趟,可是我真的不想當(dāng)你們大王?!?br/>
眾妖紛紛發(fā)出異聲,有失望的,有憤慨的,卻也有一批陰沉沉的不知計算著什么。
“不過,我知道有人適合當(dāng)大王?!北娧霈F(xiàn)興奮的情緒,等他說下去。
“那么……”老骨妖步上前來,嘆道:“還請大王指示,何人合適當(dāng)王?”
“我說了不算,需你們心服口服才是!”蚩尤掃視眾妖,“你們之中……有人有提議的嗎?”
沉靜了一陣,忽然有妖物跳起來大呼:“還用說嗎?最適合當(dāng)大王的,自然是樟大仙了!”
“樟大仙!對極了!樟大仙!”
立時有妖物隨之起哄,像是預(yù)演過的一般。
穿著古老紅袍的樟大仙從妖群中步出,轉(zhuǎn)動身體向四周致意,此時才看清楚,高瘦的他其實身形很扁,如同一方木板。
蚩尤眼前的老骨妖皺了皺眉,隱忍不發(fā)。
“是否……”蚩尤緊盯著那位得意洋洋的樟大仙,“是否千年樟木棺材蓋?”
“是的?!崩瞎茄龂@道。
“那么,他不是木精,而是個火精了。”
“說得也是?!?br/>
老妖心中大奇,抬頭睇了一眼蚩尤。
蚩尤忽然面朝五味道人,低聲命令道:“陰蹺上氣海、心竅,右手!”
五味道人還未反應(yīng)過來,右手已不由自主的伸直,手掌朝向名叫樟大仙的火精。
一道真氣猶如決堤大水,排山倒海的沖向樟大仙,在百妖們的驚叫聲中,樟大仙的身體穿了個大洞,噴灑出一堆木粉。
樟大仙驚愕之際,身上的華服飄落,才知不是袍子,而是一條長長的招魂幡,乃出殯時高掛在木竿上、入土?xí)r披蓋在棺木上的招魂幡,而樟大仙露出本相,原來是一方漢朝的老棺蓋,有朱漆和黑漆繪上的祥云、仙人、仙獸、神話怪物的彩繪,相當(dāng)華麗。
樟大仙嚇得跌跌撞撞的沖入妖群尋求庇護(hù),口中大喊:“快救我,還不快救我?!”
妖物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出來對抗蚩尤。
“嬰重!嬰重!”
樟大仙怪叫:“殺了他!”
原來他叫的另有其人。
眾妖望向一處,空出位子,才見到一位頭面如嬰兒的怪人,頭大身小,睜著一雙有段距離的圓眼。
見到自己被暴露形跡,嬰重發(fā)出初生兒般的格格笑聲,徐徐步出妖群,笑道:“你要我殺哪一位呢?”
他口中沒有牙齒,語音含糊。
“殺,殺,”樟大仙慌亂得結(jié)巴,“殺那個!”
他指向五味道人。
五味道人舉著右手,掌心依然朝向樟大仙。
嬰重用三歲幼童的可愛聲音說:“呵呵,這位我殺不起,人家道行那么高,我動手就等于送死?!?br/>
樟大仙愣了一下,朝他的木精、火精同伴叫嚷:“你們,一起上呀!”
眾妖靜默,沒人敢移動寸步。
“今時不同往日呀,大仙,”嬰重說道,“當(dāng)年我們毫無防備,才會被你得手,說到底,你畢竟是殺害我們父母的仇人呀?!?br/>
蚩尤聞他話里有話,瞪他一眼:“你是什么人?”
“初次見面,哥哥,”嬰重笑望蚩尤,“我是你弟弟?!?br/>
蚩尤冷冷的凝視他,良久才說:“你是云空的弟弟?!?br/>
嬰重格格笑道:“沒錯,我是樟大仙從我被燒死的娘肚子里掏出來的。”
五味道人打斷他的話頭:“如今你要如何?”
蚩尤說:“別讓他再搗蛋?!?br/>
五味道人手中真氣一發(fā),樟大仙才剛啊了半聲,頓時化為木粉。
空氣中揚(yáng)起一陣帶有霉味的木屑味,很快就被咸咸的海風(fēng)刮走了。
蚩尤靜靜地凝視樟大仙消失的方向。
百妖們完全安靜無聲,不敢發(fā)出丁點(diǎn)聲音。
許久,蚩尤才對五味道人說:“謝謝,帳已經(jīng)算清了?!?br/>
五味道人點(diǎn)點(diǎn)頭。
“如此你我就互不相欠了,”蚩尤道,“無生已經(jīng)弱得無法再操縱你,我們兩人就各放對方一條生路,讓自己自由吧。”
五味道人看著木粉在空氣中漸漸飄落地面:“為何殺他?”
蚩尤冷峻的說:“那些妖物等我當(dāng)大王很久了,但是也有不服的,好多年前,就有火精企圖殺死云空,卻殺了云空的父母,還有許許多多的村民。”
蚩尤把臉轉(zhuǎn)向群妖,“不特此也,他還第二次在隱山寺找到我,企圖再殺,但他忘了一件事?!?br/>
老骨妖端了端下巴:“什么事呢?”
“我是蚩尤,我家本是炎氏,我不怕火?!蔽逦兜廊送拘茧S風(fēng)而逝,了然的點(diǎn)點(diǎn)頭。
“你是被樟大仙養(yǎng)大的嗎?”蚩尤問嬰重。
“能活著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嗎?”嬰重反問,一直維持著笑臉。
老骨妖上前碰觸蚩尤的手:“你真的忍心不當(dāng)我們大王,眼睜睜看著魔羅壓境嗎?”
蚩尤帶著些許傷感地說:“諸位,我不當(dāng)你們大王,但有一事相托。”
老骨妖世故地回頭看了百妖一眼,又轉(zhuǎn)回頭來:“只要大王吩咐的,一定辦到。”
“就像七年前一般……”蚩尤說道,“麻煩你們找回云空的身體,給我穿上?!?br/>
“沒問題。”老骨妖拍拍胸膛。
“可是……好像碎得很厲害?!?br/>
“沒問題?!崩瞎茄昧Φ呐牧伺男靥牛按笸跽埳缘??!?br/>
老骨妖邁步走去龍王廟,在眾目睽睽下進(jìn)入廟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