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旋即認(rèn)真道:“可是陛下,我住進乾陽宮豈不是樹大招風(fēng)嗎?到那個時候,我一定會成為后宮的眾矢之的?!彼加铋g迅速透著濃濃的擔(dān)憂。
然而他眸色旋即一黯,與剛才輕快的他判若兩人:“禹卿啊,不要說什么樹大招風(fēng)。就因為當(dāng)初朕太顧忌這一點,怕朕一出面為你辯白,便會招惹起其他人的嫉妒和怨恨,害你從此多生事端,所以朕才選擇了退縮,對你西山迷路之事閉口不言,以致你被皇后她們逼問,讓你受辱,更被貶到浣衣局做苦工。朕每每想到此,都悔不當(dāng)初,心痛難當(dāng)??!”他禁不住眉頭一皺,下意識抓住胸口的衣衫。
“陛下,快別這樣。”她連忙握住他的手,只覺得喉間酸楚。
“再加上你私自離隊,確實犯了宮規(guī),皇后處罰你本也在情在理。朕如果幫你說話,后宮只怕又會掀起一場風(fēng)波了。”他站定了,嘆了口氣,滿目都是憂傷,“所以禹卿,那個時候也只有委屈你了,希望你不要怪朕?!?br/>
她含笑著搖搖頭,一雙柔荑緊緊握住他溫暖的手掌:“陛下的苦心我豈能不知?如果禹卿不懂陛下,又何來天涯相隨之言?”
他心中一股暖流流淌,頓生柔情萬丈,旋即一把攬她入懷,輕撫她的如瀑青絲:“也怨朕一時私心,想以莫璟的身份和你再多相處一段時日,所以才沒有及時跟你透露真相。你會怪朕嗎?”
“當(dāng)然不會?!彼鸬酶纱啵坝砬涿靼妆菹碌男乃?。只是我不懂,上次在說書先生那里遇見陛下真的是巧合?”
“其實朕之前也不知道那天留仙館會有好戲看。只是晉陽說留仙館聞名遐邇多時,好幾次都勸朕去一睹為快。所以那天朕本來想讓繼忠找個理由遣你出宮辦差,朕再適時出現(xiàn)和你碰面就可以了。只是沒想到那么巧,你卻剛好出來了。朕當(dāng)時就在想,這不叫緣分還叫什么?”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xù)朝前走。
忽見兩個人提著燈籠往這邊小跑而來,待看清了胤瑄便連忙施禮。
“香嵐?”胤瑄定睛一看。
來人正是元淑妃的貼身侍婢香嵐和另一名小內(nèi)監(jiān)。
“陛下,”香嵐又福了福身,“淑妃娘娘得知陛下今日回宮,特意準(zhǔn)備了十色花瓣和各種香料為陛下接風(fēng)洗塵。娘娘說沐浴之后必定會讓陛下消除疲勞神清氣爽,所以奴婢特來請陛下到棲霞宮與娘娘一聚。”
“哦?淑妃真是有心了?!必番u淡淡道。
玉禹卿頓感有些頹喪,心頭酸酸的不是個滋味。
“不過朕今日還有要事要處理,就在乾陽宮歇下了。你回去告訴淑妃,朕改日再去棲霞宮。”
“這……”香嵐萬料不到,平日里對淑妃多加寵愛的皇帝為何今天卻斷然回絕了淑妃的邀請。
但她當(dāng)然不敢逆皇帝的意,只好悻悻告退,臨走時還不忘偷偷打量玉禹卿一番,滿臉的驚疑之色。
“陛下為何要拒絕淑妃?”她不解道。
胤瑄卻悠然道:“你猜呀!”
玉禹卿低了頭,知道胤瑄的意思,不免有些小小的得意。
還沒走兩步,另一條小徑上又跑來一個人,還是來求見胤瑄的。
“你是……”胤瑄上下打量了一下來人,覺得面生。
來人是個小丫頭,十六七歲的樣子,跑得氣喘吁吁,顯見她才急著去乾陽宮撲了個空,又跑來追趕他們所致。
“回陛下,奴婢綠楊,是欣美人的侍婢?!?br/>
“哦,難怪?!必番u輕輕點頭。
海棠被關(guān)進司理監(jiān)之后,欣美人方晴欣的貼身侍婢便換成了銜英閣的一個小宮女,名喚綠楊。雖然有時候有些呆呆的,不夠海棠那樣機靈,然而方晴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哪里敢再起用像海棠那樣伶俐的宮女?于是便選了綠楊這個小丫頭當(dāng)貼身侍婢。
“啟稟陛下,欣美人說身子不太舒服,奴婢特來請陛下到銜英閣去看看欣美人?!?br/>
又是一個!玉禹卿暗暗嘆息。
“她既然不太舒服,那你就快去請?zhí)t(yī)來瞧瞧。你跟欣美人說,朕今日繁忙,要留在乾陽宮,去吧!”
綠楊顯然沒料到皇帝會拒絕,一下子六神無主了。她“這……”“那……”的支吾了半天,又不知道該如何應(yīng)對。
“快去吧,你就照實說,欣美人絕對不會怪你的?!?br/>
綠楊一聽,又覺得踏實了,立馬笑了起來,趕緊告退。
“欣美人懷有龍種,既然身子不舒服,陛下為何不去看看她呢?”
“她這只是借口而已,每次都這樣。現(xiàn)在朕只希望和你好好說說話,不要讓其他人打擾了?!?br/>
“嗯。”她點點頭,見他今晚連續(xù)拒絕了兩位妃嬪的邀約,就只為了陪伴她,不由連走路都更精神了。
“陛下?!?br/>
“嗯?”
她猶豫了一下道:“雖然禹卿很感動,可是陛下剛才不是還說怕樹大招風(fēng)么?那為何今天還要紆尊降貴去浣衣局那種地方?”
他又停了下來,輕嘆道:“本來今日約你相見,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烧l知你卻斷然拒絕,堅持要出宮,還被人打成了這個樣子。唉,你能想象朕當(dāng)時有多震驚嗎?要是不來浣衣局親自接你出來,朕又怎么能安心?即便有人會說三道四,朕也顧不得了。朕實在是不忍心,再讓你受到任何的委屈??!”
霎時,月光下,她的眼角閃著晶瑩的亮光:“公子,禹卿這一生能夠遇上你,何其有幸?!”
他溫柔地輕輕擦掉她的眼淚:“有幸的,又何止你一個?”
她忽然發(fā)現(xiàn),今天恐怕是她這十九年來最幸福的一天。
——
回到乾陽宮之后,早有宮婢準(zhǔn)備了香茶奉上。胤瑄飲了一口,便喚來了小夜淙兒吩咐道:“你們兩個對禹卿一直關(guān)照有加,以后你們就跟著禹卿吧,不用再回浣衣局受苦了。”
三人聞言大喜,趕緊謝恩。
他又轉(zhuǎn)身對玉禹卿說:“這段時間她們也會住在北院,方便照顧你?!?br/>
“多謝陛下?!?br/>
“朕還要批閱奏章,你先去休息吧,朕晚些回來?!闭f完便沖她微微笑,往御書房走去。
三人送走胤瑄之后,也不顧這小暖閣還有多少宮人進進出出,便興奮得圍到一起聊得火熱。等玉禹卿終于睜不開眼睛了,這才在兩人的伺候下更衣就寢。
這一夜,如此安寧。
再待她醒來之時,天還未明。她在浣衣局時差不多就起得這么早,所以即便傷病未愈,這個時候也會自然地醒來。
看看天色,似乎早朝將至。于是她徑直穿過庭院,往胤瑄的寢宮走去,想伺候他更衣上朝。但剛走進屋子,卻見床上已然無人,但錦被卻有翻動過的痕跡。此時正有兩名內(nèi)監(jiān)一左一右站在床前整理寢具。
“兩位公公,請問陛下人呢?”
“玉姑娘好。”兩人見她出現(xiàn),趕緊躬身行禮。
“公公客氣了,不必多禮?!贝藭r她還只是一個下等宮女身份,兩人這樣做,顯然是出于皇帝的囑咐。
“玉姑娘,陛下剛剛已經(jīng)上朝去了。走的時候特意叮囑奴婢無事不要打擾姑娘,讓姑娘留在北院好好休息。太醫(yī)會按時來問診的,上藥的事情也自有小夜和淙兒兩位姑娘負(fù)責(zé),請玉姑娘安心養(yǎng)傷。陛下還說,等下了朝處理完國事之后就會來看望玉姑娘的?!?br/>
“多謝公公?!彼⑿Φ馈?br/>
兩名內(nèi)監(jiān)整理完畢,恭恭敬敬地告退了。
新的一天剛剛開始,她的心情是這樣的好。
見此時才卯時時分,既尋胤瑄不著,便繼續(xù)安安心心地回到北院沉沉睡去了,殊不知一場風(fēng)波正在悄然等著她。
——
“禹卿,禹卿,快醒醒!”她正睡得香甜,忽聽小夜急匆匆地推她起來。
“怎么了小夜?”她揉揉惺忪的眼睛嘟囔道。
“皇后娘娘帶了好多人,此刻正在東廂慶華殿等著要召見你呢!”
“什么?”她不由心頭一沉,知道皇后此來絕無好事。
淙兒拿了一身素白的干凈衣衫來,一邊和小夜伺候玉禹卿起身一邊說道:“雖說陛下現(xiàn)在喜歡你,但是你畢竟還未被冊封,所以現(xiàn)在一切都要謹(jǐn)言慎行,尤其是對皇后,千萬怠慢不得,否則她懷恨在心,以后你的日子就難過了。更何況之前你們已經(jīng)結(jié)下了梁子,現(xiàn)在就更不能讓她抓到把柄了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玉禹卿正色道,已經(jīng)穿好了中衣和外衣。小夜把皇帝昨夜給她御寒用的狐白裘往她身上一披,又趕緊為她梳洗,三人忙得不可開交。
“皇后專挑陛下在前廷的時候來,擺明了是挑你的刺,你可要千萬當(dāng)心啊!”小夜替玉禹卿挽了個單螺,插上一支簡單的碧玉釵,很是憂慮:如今是巳時,皇帝正下了朝留在前廷處理朝政,一時半會兒不會回后宮。
“我明白?!庇裼砬潼c點頭,朝銅鏡里再打量了一眼自己,看是否妝容有不妥之處:經(jīng)過一夜休整,她的氣色已經(jīng)好了許多。只是一身素衣,再加上頭飾簡潔,顯得頗為樸實無華,但又會讓人倍加憐惜。她深知這是小夜和淙兒的心思,這樣一來,便能在皇后等人面前顯得柔弱一些,至少能讓她們少一個評頭論足的地方。
三人不敢耽擱,腳步匆匆,片刻之后便趕到了東廂的慶華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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