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爾泰問道：“剛才出城上山來，城里道路堵得厲害，到處人山人海，我是不是錯過了什么？”
霍金鵬一笑：“你是剛來昆明吧？”
“昨日方到?！?br/>
“那就是了，所以才會不知道。今天沒留在城里可惜得很，沒見著這百年不遇的奇觀?！?br/>
“是什么？”
“剝皮抽筋，剖腹挖心，還有，宮刑?！?br/>
“是這里種族間的仇殺么？”
“邊族之仇殺，不過磨牙吮血，猶如禽獸之斗，哪比我朝嚴(yán)刑峻法，以刑去刑？”
不待鄂爾泰講話，霍金鵬笑道：“不用問，我老粗是說不出這種話的，這正是你們那位楊總督楊大人所說。不看也罷，鄂大人是君子，一定不愿意見這么慘的事?！?br/>
鄂爾泰問：“霍幫主也沒有去觀刑么？”
霍金鵬一直笑哈哈的，這時神色一沉：“我不去，也嚴(yán)禁幫中任何人去。”說罷一哼，“這殺雞儆猴的把戲，誰去捧他的場？”
“楊大人處決的是什么人？這些人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遭這樣的酷刑？”
正說間仆人端上茶來，霍金鵬道：“來來，嘗嘗今秋的秋茶。”
鄂爾泰端起茶來喝了一口，放在案上。
霍金鵬道：“云貴兩省，是分不開的。”
“不錯，所以才有云貴總督統(tǒng)一節(jié)制?！?br/>
“這片地方，你是知道的，魚龍混雜，這些年，外族的土官，地方的幫派，已經(jīng)形成了幾大支?！?br/>
“愿聞其詳?！?br/>
“這里的人有句話：西有不夜侯，東有苗寨王，鉆天兩犄角，鎮(zhèn)山一月亮，中間一條龍，登界游八方?！?br/>
鄂爾泰聞言一笑：“這中間一條龍，說的就是貴幫吧？”
“不錯，呵呵，我老霍是不會謙虛的，龍就是馬，馬就是龍，跑馬的，當(dāng)然是走八方?！?br/>
“那，其他的呢？”
“東邊是指貴州的古州一帶，九股河邊九座大寨，同歸九寨苗王，是西南苗人的總頭頭兒；西邊的不夜侯，是指云南普洱六山的草木山莊……”
“草木山莊?！倍鯛柼┯帜闷鸩鑱矶嗽谑种?，“人在草木間，是個茶莊吧？”
“沒有錯，聽說茶有個雅名，就叫不夜侯；云南跟四川交界的地方，東川、烏蒙的兩大土司都姓祿，就是‘鹿’啊，他們兩家本來是姻親，可卻為了土地財(cái)物，世世代代斗得是死去活來，就像鹿的兩個犄角，頂過來，頂過去——另外，那兩片地方都是山地，最高的山都能鉆到天上去；還有就是，高黎貢山上，是康普土千總的封地，他們傈傈族人信奉亞巴哈，漢話叫石月亮。說到底，云、貴兩省產(chǎn)茶，這些土官、山寨，他們有的，爭的，都是一個字，茶，而我呢？有馬，再多再好的茶，想要運(yùn)出去，都少不了馬。所以，他們斗他們的，我馬幫卻能游走八方，左右逢源。”
“真是令人大長見聞。”
霍金鵬繼續(xù)說：“本來呢，這些人是分分合合，打打停停，將將就就地總算還能共處，可這次楊名時的大網(wǎng)，卻想一網(wǎng)打盡。他借著西北征糧的借口，在西南大肆斂財(cái)，聽說苗王黎蝰為了糧餉的事，主動派人帶著金銀、美女從貴州到云南來，可惜，熱臉貼了冷屁股，人家非但不領(lǐng)情，還大開殺戒。有多大罪過？還不是敲山震虎，震我們這些有人，有錢的。別說還真唬人，聽說草木山莊被這一嚇，一下子就答應(yīng)了攤派的軍餉，什么高大總管，什么戰(zhàn)神黎螣，還不是些軟骨頭?！?br/>
“聽霍幫主的話，對這草木山莊頗為不屑。”
“哦，是我剛才的話說得太滿，若要說西南一帶還有人不理會我們馬幫的，就是草木山莊了，他們也販茶，也做茶馬交易，但是最大的買賣，是往南跟緬甸的茶玉生意，他們有自己的貨隊(duì)，所以，不用結(jié)交我們馬幫?！?br/>
“那，其他土官呢？”
“其他的，到有骨氣，人家還是女人呢！”
“女人？”本掀起的茶蓋落了下去，鄂爾泰的眼中聚起神，手不由得暗暗握住茶蓋。
“康普土千總禾娘，東川土知府的遺孀祿祿氏，都是女人，有種！他們可沒被楊明時嚇著了。說起這里的女人啊，還真是厲害著?！币惶岬脚耍艚瘗i那義憤填膺的神色蕩然無存，“這里的女人了不得！講究女人睡男人，女人管男人，她們跳月，走婚，主持家計(jì)，敢打敢殺，敢愛敢恨，而且生得水靈，跟中原的女人比，另有一個味兒。怎么樣？討兩個回去侍奉你？”
鄂爾泰笑了笑，那笑不似平時輕熟，有些敷衍，問道：“你說，康普土千總和東川主事的人都是女人，她們……是本地的，還是外來的？”
“土生土長，禾娘是傈傈族的，祿祿氏是彝族的。”
鄂爾泰握著茶蓋的手漸漸松了，將蓋碗慢慢放下。
霍金鵬正說得興致勃勃，忽地臉一扳，喝道：“進(jìn)來進(jìn)來，自己地方，怎么賊頭賊腦的！”
門外一直探頭的一個中年漢子走了進(jìn)來，陪著笑：“看幫主招呼客人，沒敢打擾?！?br/>
此人是幫中大管事，叫雷勁松。
霍金鵬道：“鄂大人是我老友了，不是外人。有什么，說！”
雷勁松便道：“下個月是您老四十大壽……”
“呸！”霍金鵬笑罵一句，“四十算什么大壽？我還想長命百歲呢！”
“是是是?？偸莻€整壽，屬下們幾個合計(jì)著，一定要大大熱鬧一回，請個大戲班子?！?br/>
“請就請吧，還來問我？讓我自己掏腰包啊？”
雷勁松忍不住笑：“那哪敢。我們想著，不請則以，請就請個有分量的，別人請不動的。到時候西南西北的弟兄們、朋友們甚至是對頭們，都來賀壽，那多有面子?！?br/>
“到底想請誰啊？”
“幫主聽過凰棲桐么？”
“響當(dāng)當(dāng)?shù)奶煜碌谝坏?，生旦雙絕，這誰沒聽過？好像，很多年前了吧？”
“他快有十年不登臺了，可是這么多年任是多紅的角兒，就是沒人能軋過他當(dāng)年的半點(diǎn)風(fēng)頭，所以啊，請他出山的人多了，當(dāng)官的，有錢的，有權(quán)的，可就是沒人能請動?！?br/>
“你們想去請他？”
“最近兄弟們打聽到，他竟然一直隱居在貴州，這么近，那能不去一趟么？可是人家角兒大，架子高，一般人大概是請不動，所以屬下想讓老三算親自去一趟，跟幫主告?zhèn)€幾天假……”
話沒說完，霍金鵬就直擺手：“罷罷。實(shí)話對你講，我還真不愛聽?wèi)颍麄€斗篷，畫個五花臉，拿腔拿調(diào)的，就是忠臣孝子了？都是假忠假孝，假情假意。要是大伙兒想熱鬧，隨便找個班子來也就罷了，費(fèi)這么大事，這得花多少功夫，多少錢？有這個閑錢，不如給弟兄們包個大紅包。”
霍金鵬訓(xùn)完了雷勁松，對鄂爾泰一笑：“我大老粗是真聽不出那咿咿呀呀的哪里唱得好，鄂大人可別笑話?！?br/>
“怎么會，霍幫主是真情真性?！?br/>
“對了，下個月二十七，是我小壽，鄂大人可一定要來賞光。”
“恩科一畢，我就要回京了，不能耽擱，只怕趕不上幫主壽辰，不過少不了一份薄禮?！?br/>
霍金鵬也不虛套：“既然這樣，老霍先謝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