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日西沉，紅光散漫了大半的天空，好似優(yōu)伶遮面的花錦團扇，美煞人眼。

    趙闕站在山腰高處，抹了把汗，低頭拉開布囊看了看將軍令牌安在，收緊囊口，朝著百丈外屹立山巔的陽臺宮走去。

    “山高路險，怎就許多人好來這里敬拜?！?br/>
    天色漸暗，香客們稀稀落落下了山，大羅三境殿、王母殿和長生殿內(nèi)緩緩靜了下來，著了道袍的小道士腳步跌跌地穿過長廊，來到東廊房盡頭的一間宿室內(nèi)，急喘了兩口，待氣息平穩(wěn)，隔著門彎腰拜道，“道尊，將軍府來人相請??????”

    話沒說完，只聽屋內(nèi)傳出一道低沉的聲音，“本尊近來閉關(guān)悟道，不見外客，請他自行離去罷”，明明近在耳邊，偏生聽起來邈遠得好似天邊來。

    “弟子與他說了，他又說若不肯相見，須遣一得力道長隨同前往?！?br/>
    “旬月前上仙臨夢，教化吾等素心問道，故我觀中弟子皆靜持己律，安守門中苦思道源，無可派遣，若他恃強，便說有新第入門弟子一十三名，他自可前去相邀?！?br/>
    “是”，小道童又拜了一拜，轉(zhuǎn)身朝來處的方向跑去，一面搔搔耳尖，咕噥著，“上仙臨夢？”

    想起諸月前那段清晰的夢境，銀鬢霜須的老者披云掛月浮游天上，手中執(zhí)了一柄拂塵，莫名其妙說了一通他聽不懂的怪話。

    夢境本就光怪陸離，可長久印在腦海揮之不去的卻是少見。

    “那白胡子老叟就是仙人？”，小道童飄出一句，但沒多想，他入門不久，資歷淺薄，即便有仙人點化也輪不到他的份兒。

    宿室內(nèi)，白髯老者靜坐矮床邊沿，左手掌心輕扣下丹田，右手附于其上，聽聞頻密的腳步聲漸遠，下垂的眼皮微微露出兩條縫隙，三月前，飛升成仙的道家始祖忽入夢來，賜言，秉心持性乃是正途，此后，他便撤手觀中一應(yīng)事務(wù)，不理俗塵，整日閉關(guān)打坐思悟道法。

    天賜箴言于陽臺觀，觀內(nèi)稍有些悟性的哪個不是驚喜萬分，偏偏觀主仍舊固我，將諸事瀟灑拋下，一頭扎進紅塵中去了。

    想到此處，老者嘆了口氣，又闔上了眼皮。

    道童照道尊的話一字不落地說了，趙闕聽罷僵了僵臉皮，狠狠地白了道童一眼，一語不發(fā)甩袖而去。

    “真是個粗野莽夫”，道童氣罵。

    山高路不平，趙闕回到宅子里，憋了一肚子火，繞過照壁走到天井，招來一個仆人，

    “柳士何在？”

    仆人還沒答話，一轉(zhuǎn)頭就遠遠看見清風(fēng)亭里外人頭攢動，最邊上的人一個個還踮高了腳伸長脖子往里瞧，驚呼的，低語的，指手畫腳的，好不熱鬧。

    趙闕攥緊了拳頭，撇下仆人，大步朝亭臺邁去，使力推開人群，歪倒在地的仰臉瞪過去，一見是他，立下不吭聲了，趁著拳頭沒落下，手疾眼快地爬起來，灰頭土腦地跑走了。

    頃刻間，余下僅剩五人，除了單手捏子正要落棋的柳音外，旁的三人仗著柳士在場，棋局未完又心有不甘，壯著膽子不肯走，還有一人對坐另一側(cè)，一席月白長衫，腰間的玉玨竟不如他風(fēng)姿惹人，此時目光緊盯著棋盤，絲毫不理會身后的趙闕。

    “滾！”，趙闕低喝一聲，圍觀三人心神劇顫，再硬挺不下，悶悶離去。

    “清凈多了――”，柳音怡然長嘆。

    對坐之人不耐，催促道，“一步走了一炷香，還敢廢話！”

    “是是是，柳某知錯，”，柳音淺笑著壓下手腕，于兩兵交鋒處置下，霎時，勢均力敵演變?yōu)閮A軋之態(tài)。

    對坐之人頓時睜大了眼，驚訝不已，盯著棋盤看了半晌，又將目光移到柳音身上，先是慨然一聲長嘆，接著竟撫掌而笑，拱手道，“權(quán)之高才，衛(wèi)某敬服?！?br/>
    柳音寬袖一掃，回拜道，“風(fēng)祈胸中丘壑，豈是方寸可容?！?br/>
    趙闕見他二人你來我往實在煩躁，伸手一把掃亂了棋局，直起身，視線在兩人間游移，“下完了？”

    二人不語，靜靜看著他。

    “你――回你自個院里去，你――跟我來，有事說！”，不待柳音起身，拉住袖子就往亭外扯，氣得柳音連聲道，“君子當儀態(tài)莊重，你這武夫，快將我放開，我自己會走??????”

    惹得衛(wèi)溪一陣笑。

    吵吵嚷嚷來到堂內(nèi)，柳音被強按到椅子上，對著一旁的趙闕怒目相視，言語間也夾著怒氣，“何事，說?！?br/>
    “你還有心下棋，將軍交予我倆的差事你推給我一人也就罷了，還敢問我何事！”，趙闕分厘不讓，回道，“陽臺觀那老道不止他不肯出山，連個座下弟子也舍不得，還說甚么讓我挑個新入門的嫩頭青領(lǐng)回來，那管個屁用！”

    “粗俗，”柳音瞟了他一眼，“道家論天地自然，聽聞陽臺觀中的老道尊極推崇老子說，與莊子之流又有不同，拒你于門外也在情理之中?！?br/>
    趙闕擺手，打斷了柳音，“你說得倒是好聽，將軍哪管這許多，到時責(zé)怪下來，自不用那老道擔(dān)著?！?br/>
    “道尊的脾性天下誰人不知，你我只需巧言回稟，將軍怨不到我二人身上。”

    “巧言??????如何巧言，”，趙闕吶吶道，忽地一愣，臉上露出笑意，指著柳音，“到時你來說，我一介武行，笨嘴拙舌的??????”

    柳音丟去一記白眼，“自然是我說，你那張嘴，豈非要說掉了柳某的性命?！?br/>
    “哈哈哈哈??????”，趙闕心安，爽朗笑開。

    狄應(yīng)出了門下府衙，徑直進了宮，請旨太醫(yī)入府診治，開元帝當即允準。

    前廳內(nèi)，隨行至府的宦官坐在下首，翹起蘭花指的白手掌托著茶杯，笑成了一朵爛菊。

    “將軍與夫人伉儷情深，好生讓老奴艷羨?！?br/>
    一個斷了根的閹人，也敢這般同本將軍說話，難怪入宮三十載只混成看人臉色的二等奴才，狄應(yīng)心下冷嗤，搖手嘆聲，“公公羞煞本官矣，夫人自十五歲跟了我，貧苦不棄，當年我隨陛下南征北戰(zhàn)，她一人在鄉(xiāng)下?lián)狃B(yǎng)興兒，毫無怨言，這些年是我虧待了她，不若怎會病痛纏身卻隱忍至今呢，唉??????”，說著干澀的眼角擠出幾滴濁淚。

    宦官不管與否，也忙跟著掩袖擦淚，聲帶哽咽，“將軍夫妻二人情深意重足以感天動地，將軍切莫多想，夫人隱瞞定是為了將軍不誤國事，其用心之良苦，可昭日月?！?br/>
    “老爺，太醫(yī)來了?！?br/>
    “快請――”，狄應(yīng)忙起身相迎，宦官不得已也跟著動了動，走到門口，便見長須太醫(yī)已拾階而上。

    狄應(yīng)側(cè)身相請入內(nèi)，不待太醫(yī)喘口氣，急問，“夫人病情如何？”

    “將軍別急，夫人所患并非疑難雜癥，乃是小病成災(zāi)，只要用藥得當，痊愈可望，”說著回身朝背箱的藥童探出手，藥童便從藥箱中取了一張寫滿字跡的藥方遞上，太醫(yī)轉(zhuǎn)身送到狄應(yīng)眼前，“下官已開了方子，只是此中幾味極其名貴罕見，怕是還需將軍入宮求藥。”

    “好??????”

    狄應(yīng)話音未落，宦官便移步上前，“不必了，陛下有命，將軍所需藥材，不必另行請旨，盡可取自太醫(yī)署。”

    “多謝陛下，皇恩浩蕩”，狄應(yīng)朝著皇宮方向遙遙一拜。

    “太醫(yī)署類目繁多，藥品齊全，自當奉命，旁的還好說，只是這仙鶴草??????我朝地處東南，氣濕地?zé)?，不宜仙鶴草存活，太醫(yī)署雖錄有藥性，卻未有存用?！?br/>
    “這??????”，狄應(yīng)臉上頓時蒙上一層陰翳，惶急地來回踱步，“這該如何是好??????”

    宦官登時也變了臉色。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