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錦衣華服的純稚孩童仰起了秀美的容顏，奇怪的看著面前一襲長衫的男子。
“霍先生?！眱蛇叺逆九辛舜蠖Y，霍青楓揮了揮手，示意她們下去，轉(zhuǎn)而對面前的小孩笑道：“你叫念晚吧?！?br/>
孩童笑了，卻使霍青楓有一瞬間的失神，這樣的笑容，曾經(jīng)也綻放在一個女子的嘴邊，讓他毫無防備的陷了進(jìn)去。
“咦？她們都叫我殿下的，你卻叫我的名字?！蹦钔硖煺鎱s機(jī)警的道：“只有母后才喚我的名字，你是誰？”
到底是個聰明的孩子。霍青楓微微一笑，答非所問：“可你的母后卻生氣了，不陪你玩了?！?br/>
念晚垮下臉哭喪道：“我只是找皇兄玩啊，母后卻不準(zhǔn)，總是發(fā)那么大的脾氣?！?br/>
“那皇兄喜不喜歡跟你玩？”霍青楓蹲下來，拉住念晚的手。
“當(dāng)然喜歡了。”念晚鼓起腮幫子：“可皇兄只是笑，好生沒勁?！?br/>
小腦袋低垂了一會，突然又抬起來，反握住霍先生的手：“大叔，你跟我一起玩好不好？”
“大叔可不行，你母后看到會生氣的?！?br/>
看到晶瑩的小臉又垮了下來，霍青楓輕道：“不過我知道有個小哥哥能跟你玩。”
“是嗎？在哪？”
“可你要保證不告訴母后，大叔就帶你去，好不好？”
“嗯！我保證不說！”
純稚的容顏上滿是單純的欣喜，霍青楓輕嘆一聲，緩緩搖了搖頭。
他興沖沖的來到霍先生的寢居，推開門，卻在一剎那被斜睨而來的鳳眼頓住。烏黑的發(fā)，晶瑩的眼，殷紅的嘴唇不點(diǎn)而朱。一身紅衣流瀉在床邊，像是決然綻放的紅蓮。
就好像面對著銅鏡一般。
“你，你……我……”念晚結(jié)結(jié)巴巴的倚在門口，有些害怕的指著倚在床邊的紅衣孩童，兩人一般的身高，一般的模樣。
一般的天人絕世。
那紅衣孩童似乎愣了一瞬，卻很快又彎起嘴角，清冷的笑意彌漫開來。
“果真一模一樣呢……”他跳下床來，下一秒，已在念晚身前。
“……弟弟。”
那一刻，便像是永恒般留在那里，五歲的夜劍離與念晚站在蒼翠的竹林之畔，清風(fēng)拂案，竹葉聲聲。他望著他，細(xì)嫩的小手撫上他的額頭，摩挲著那一道傷痕，再摸摸自己眉間，嫣然一笑。
命運(yùn)已經(jīng)悄然轉(zhuǎn)動，從那一刻，或是早在五年前的那個刀光劍影的夜晚。
只可惜，他的命運(yùn)剛剛開始。而他的，還未開始便已終結(jié)。
“霍叔叔，你什么時(shí)候能帶我見哥哥？”
霍青楓搖了搖頭：“哥哥現(xiàn)在很忙，不能打擾他?！?br/>
念完沮喪的垮下臉，忙忙忙，好像全天下只有他們在忙。也不能去皇兄那里，否則會連累皇兄被母后責(zé)罵。他憶及此處，實(shí)在是想不通，皇兄那么好，母后怎么會不喜歡他呢。
可是想到夜劍離，甜美的笑顏卻漸漸綻放。
這是一個秘密，他想。一個屬于他自己，獨(dú)有的秘密。
至少，在懂事之前，一直是單純得幾近虔誠的想要守護(hù)著這些。
他有個哥哥，多好。
十歲，終于有了些自己的主意與威嚴(yán)，可以偷偷出了宮去，只是不知那暗處的侍衛(wèi)早已換成了霍先生的人。他入了市井，只為看一眼夜劍離。
那段明朗的歲月，夜劍離拉著他的手，為了甩開侍衛(wèi)在大街小巷里飛速穿梭，笑聲像是要穿破了天去。他帶他去吃街邊的小餛飩，炸雞，和一些不知名的小點(diǎn)心。還曾為了吃東西忘帶銀子跑得面紅耳赤。他的哥哥很厲害，徒手能翻過那么高的墻頭，一身紅衣迎風(fēng)飛舞，他站在下面，羨慕得直跳腳。
念晚說，跟哥哥在一起很快樂。
夜劍離說，師姐平時(shí)不準(zhǔn)他出谷，只有來見念晚的時(shí)候才能玩得如此開懷。
孩子的眼睛里，都是最真誠的光芒。
十五歲，他終于知道，哥哥不是普通的哥哥，母后也不是普通的母后。
他無法想象寵極自己的蕭太后是曾經(jīng)想要加害自己的兇手，他也無法想象這皇宮陰謀潮涌中，霍先生明明知道一切，卻又為何住在皇兄那里。
他策馬，一路奔走，身后暗中跟著無數(shù)霍先生的侍衛(wèi)。
絕地谷很遠(yuǎn)，可他仍然要去。浮云山上，暗香繾綣，他走過這漫天的桃花，卻不知自己比這任何一朵都來得華美精致，仿佛花靈一般如同易碎的幻覺。
絕地谷的何姐姐很奇怪，她激動的摟著自己說太像了，一面又強(qiáng)烈要求他扮女裝，非要他扮成美女才肯讓他見哥哥。
無奈之下，只得穿起羅裙，跟著滿面壞笑的何雪昭去了屋后，一片花蔭清涼。念晚望到那紅影，喜上眉梢，紅唇輕啟。
夜劍離獨(dú)自認(rèn)真的在舞劍。
那般美麗，回旋，下劈，幾近完美。紅衣翻飛間，落葉隨著他的動作悠悠飄舞。他側(cè)過臉，年少的不羈已然流露在他清雅的眉間，英挺的鼻子勾勒出完美的輪廓，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鳳眼卻好似嵌了兩顆黑曜石，晶瑩剔透。墨發(fā)隨劍氣散開，與紅衣翩然一處。
他的心跳突然不正常了。
那個攜手笑鬧的孩子，兩年未見，已是如此絕色的少年。
紅唇動了動，念晚想喊出口的一個“哥”字，終是消失在了嘴邊。
他低下頭，夜劍離卻飛身上前，喜道：“念晚，你怎么來了?！?br/>
“我……”他卻不敢抬頭。夜劍離卻忍不住笑起來，眼神流落在他發(fā)間的鳳簪與秀雅的羅裙上，念晚面色一紅，仿佛心事早已昭然若揭。
他說，也許，只有五年后才能再見。
念晚說好。
他說，接下來的事情，你聽著，是我們兄弟的秘密。
念晚只是說好。
不是很長的的話，夜劍離卻講得很慢，念晚更是沒什么表情。
良久，天色都有些暗了。何雪昭來催過兩次，夜劍離把玩著手上的白玉面具，面容有些模糊。
念晚一直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山上，風(fēng)兒繾綣，有些微溫的濕涼。
“哥?！彼麤]有看夜劍離：“若這些……這些事兒都過去了，你陪我上浮云山去看桃花吧?！?br/>
夜劍離一怔，念晚泛起嫵媚的笑意。只是天太暗，他沒有看清，他的眼淚緩緩滑落頰邊，晶瑩剔透，無聲無息。
五年一晃而過。
每日都像是在悼念最終無望的結(jié)局。
念晚娶了一個又一個夫人，一個比一個的貌美如花，可是又有誰比得上他？她們總說，殿下是這世界上最美的人，他輕笑，心里卻撕扯般的疼痛。
那是因?yàn)槟銈儧]有看見他。
小紀(jì)，小翠花子。
第一次見她，完全想不到會是那樣千瘡百孔的女子。她手里抱著的鮮花散落一地，滿臉香粉看不出模樣，只有那一雙眼睛晶亮，靈動逼人。
她像是不知憂愁為何物。直到她渾身是血被丟在他回府的路上，那張臉，那神情，他這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身還在，心卻已經(jīng)死去。
他逐漸被這份堅(jiān)強(qiáng)所吸引，或許夜劍離也是。只不過，他喜了一時(shí)，他卻愛了一世。一開始他便知道，那個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的夜劍離，怎么會偷偷藏起她的東西，若有所思的反復(fù)摩挲。
五年得見，卻是這樣的結(jié)果。
忍不住任性，忍不住胡鬧，完全都是因?yàn)槿滩蛔∧菐捉绯龅膬A慕。可他如何能開口，愛上了一個男人？亦或愛上了自己的親哥哥？
念晚啊，此番，只怕你已注定殤情。
躲起來，為他，為國，為這世人。
獨(dú)獨(dú)不是為自己。
念晚倚在門旁，這樣久久的站立，從日出到日落，沒有換過姿勢。明日，皇兄大婚，他與她，都會很危險(xiǎn)吧。
他嫵媚的笑容染了濕意，一點(diǎn)點(diǎn)綻放在黃昏，便這么倚著門框睡去。能放的不能放的，他終是要給自己一個了斷。
只是，那一頭青絲，已在此夜淡去。
其實(shí)他是有準(zhǔn)備的。
在飛鏢刺入心臟的一瞬間，他想，也許早就料到會是這么一個結(jié)局。自相遇起，五歲，十歲，十五歲，命運(yùn)便是蜿蜒了一道軌跡，將他引向終結(jié)。
他是他的替代品，他知道。他們想要夜劍離做皇帝，念晚是可以犧牲的，即便如此，為了他，做皇宮里的一只金絲雀，那又何妨？
黑發(fā)散落，流瀉出滿頭的銀絲。
白發(fā)染了鮮血，愈發(fā)觸目驚心。念晚躺在小紀(jì)懷里，看她怕得忘了哭泣。她傻，他卻更傻，拼了命來救一個情敵。
他想笑，卻提不上氣來。其實(shí)，早已沒什么苛求，夜劍離曾說，你是我弟弟，獨(dú)一無二的弟弟。
多好，獨(dú)一無二。
至少獨(dú)一無二。
他的眼越過小紀(jì)的肩膀，看那有些虛幻的空中突然現(xiàn)出那日思夜想的容顏。夜劍離一雙鳳眼驟然睜大，滿面皆是怒意。
人死前仿佛能看到很多想看的畫面，比如他就好似這樣一個最美的幻覺?？赡钔斫K于彎起了嘴角，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幻影殘存的最后一絲溫度。
徒勞的劃過空氣。
我只是怕你不知道，你已經(jīng)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里十幾年。
這一次，你終于能好好的看我一眼。再也無法拋下我離去。
“哥……”
他眼底失了神采，永遠(yuǎn)的留在了那一年的初見。
哥，我長大了可不可以和你在一起？
嗯，我們永遠(yuǎn)都在一起。
竹林蒼翠，微風(fēng)含香。誓言猶在，年華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