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爺突然意識到美玉可能出了事兒，但已經(jīng)被英軍圍困的山頂?shù)乃丝滩宄犭y飛。
戰(zhàn)斗是從午后開始打響的，洋兵大舉向山頂進發(fā)，槍聲此起彼伏，沈宗福和三爺被洋槍洋炮團團圍住，沈宗福的隊伍持有一些冷兵器，敵我力量懸殊，他們只有用掩體躲避子彈的份兒，毫無還手之力。有限的幾把長桿兒火槍，很快就耗干了彈藥。兄弟們一個個倒下，沈宗福也身受重傷。
“頭兒，山頂?shù)氖^快被我們?nèi)記]了?！币粋€士兵對沈宗福說。
“去找找其他可以往下砸的東西?！鄙蜃诟Ｕf。
話音未落，幾個洋兵已經(jīng)露出腦袋，然后輕松地站到了山頂?shù)钠降厣稀Ｋ麄冋卤持拈L槍，瞄準了沈宗福幾個。遠處的三爺見狀，急忙高聲喊起來：“沈兄，小心身后?！?br/>
英兵聽到三爺?shù)慕泻奥暎惆褬岊^沖向他的方位。三爺眼前又一次眩暈，這一次他沒能挺住，直接向后仰倒，倒下時聽到了一聲槍響，他心想，這下算是沒命了。然后便失去了意識。
山頂槍聲不斷，山腳的嘉略焦急萬分。他擔心爹和三叔是否安穩(wěn)，也擔心他們是否能守住山頂，更擔心八國聯(lián)軍，是否會有其他國的兵過來，搶走龍首。
“安德烈先生，差不多了吧?！奔温砸贿叞岽u一邊問。
“可以了，開工。”安德烈拿著鐵鏟，下了一聲號令。
眾人手持鐵鏟，不知該哪兒開始挖掘。玫瑰山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長四米，款兩米。要把這樣大的地方都外開，也是要費些功夫的。
“從正中間開始?！卑驳铝艺f，
嘉略也不多問，便下了一鏟子。容川倒是問了一句：“先生，為何從正中間開始？”
“我也是瞎猜，土木工程和解剖學(xué)一樣，都講究個對稱。這龍首獨一，不成對兒，若放在一側(cè)，那另一次不對稱，另哪個懂點常識的，也覺得別扭?！卑驳铝易詧A其說著。
大伙兒聽了他的話，覺得不無道理。便都跑到中間挖起來。
果不其然，凡是能自圓其說的總有一些道理。不多時，一座四方鐵箱顯現(xiàn)在眼前。嘉略扔下鐵鏟，趴在地上，用手扶去鐵箱上的那層渣土。
夫妻倆也聚攏過來，嘉略問夫婦倆說：“就是它吧？”
老板說：“還是先打開看一眼，已保萬一?！闭f著，老板跳進坑里，拿出那把****，就是曾經(jīng)打開百寶箱的那把****。捅咕了一會兒，鐵箱上的鎖發(fā)出“咔嚓”一聲。老板說：“齊活！”
山頂槍聲不斷，玫瑰山塵土飛揚。眾人盯著鐵箱，等著老板掀開它的蓋子。
鐵箱不輕，老板努了把力氣，才推開了鐵箱蓋子。一座銅質(zhì)龍首，呈現(xiàn)在眾人眼前：那銅質(zhì)龍首，脖頸布滿做工精美的鱗片，嘴巴張開，露出它的獠牙。龍首眼睛張開，額頭上豎著龍的兩只角和耳朵，沿著脖子后面還立著一排背鰭。木制底座上，雕刻有水波紋。只是長年封存，銹跡斑斑。
老板抬頭看向圍著自己的人，說：“得嘞兄弟們，大事已成，我們只要守住了龍首，便守住了咱們的臉，咱們的根！”
這話說得大伙兒熱血沸騰，就連一向冷眼看世道的阿貴，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好了先生們，我們得盡快恢復(fù)這挖開的地基。你們的龍首是要沉在前面的水池里么？”安德烈在一旁提醒大家加快行動。
此時，山坡上跑下來英國兵，他們舉著英國旗，歡呼著勝利。“全殲，全殲?！币粋€英國兵跑過來抱住安德烈說：“他們?nèi)妓懒耍覀冓A了！” 然后興奮地往山腳跑去。
老板趕緊扣上蓋子，問嘉略那洋人在說什么。
嘉略呆望著眼前，不能動彈。容川低下頭，告訴大伙：“山頂丟了，我們的人都死了。”
這噩耗讓所有人沉默，大家都想起沈宗福和三爺還在山頂。安德烈走向嘉略，拍拍他的肩膀，說：“孩子，現(xiàn)在就聽你指揮了?！?br/>
嘉略紅著眼，盯著安德烈，然后從轉(zhuǎn)頭招呼大伙一起把鐵箱抬出來，準備沉到前面的水池里。嘉略的話音未落，一對法國士兵，騎著高頭大馬，扛著洋槍，向玫瑰山快步?jīng)_了過來。
法國兵在距離玫瑰山幾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一排人單膝跪地，把槍放到肩頭，統(tǒng)一用右眼瞄準玫瑰山下的一眾人。
嘉略見這來勢洶洶又很像模像樣的戰(zhàn)斗隊伍，不慌不忙地直起身，走向那些舉著槍，瞄準著自己的人。
容川見嘉略走出去，急忙小聲喊：“表哥，回來。方向錯了?！?br/>
嘉略停了一步，回頭對容川說：“表弟，這次沒錯！”嘉略想起當初容川被狗咬，自己慌張?zhí)优艿膽Z樣子，今天總算搬回來了。
洋兵扛著法蘭西國旗，這正對了嘉略的胃口，他的法語和巴斯德學(xué)得地道，便開口用他們的語言說：“兄弟們，要來拿走這東西是么？”
法國公使從隊伍后面走過來，笑道：“小兄弟的法語說得真好，看來您是自己人，那我們就不費勁了。收了收了?！惫罐D(zhuǎn)身讓大伙把槍都收起來，那些單膝跪地的一排人紛紛放下槍站立起來。
“您誤會了，我的意思是，這東西是我們中國的，誰也拿不走?！奔温哉f。
容川在身后翻譯嘉略的話給大伙兒聽。
法國公使仰著頭，使勁地笑了一會兒，說：“小兄弟，您真有拿破侖的風(fēng)范?！蹦切┓▏哺黄鸷逍ζ饋?。
“拿破侖是誰？”老板娘小聲問。
“別說話。這兒打仗呢！”老板呵止住她。
嘉略伸出手指著法國公使：“別笑了，龍首是我們的！”
法國公使回身對士兵說：“那就開槍吧?！?br/>
夫妻倆站在人群最前面，公使一聲令下，眾人還未做反應(yīng)，便有兩顆子彈，射穿了夫妻倆的胸膛。他們痛苦地倒下去。
“別開槍別開槍?！卑驳铝液捌饋?。
這口比利時腔調(diào)讓那些法國兵又一次哄笑起來。
安德烈被法國兵的嘲**得火冒三丈，他嚷嚷道：“是中國人美玉，為了救下醫(yī)館的大夫們，奮不顧身地跟著暴徒走了，現(xiàn)在還不知下落，生死不明。還有這一家人，為了我們這些大夫，他們冒死把我們藏在地窖里，險些被滅門。你們這些該死的法國人，就是圖個好玩兒，便要拿了中國的圖騰，你們這樣做人很不地道?！?br/>
安德烈邊說便走向法國公使，他沖著他擠了擠眼，低聲說：“去年我到東交民巷出診，某位公使先生患了性病，他懇請給我保密不好外傳，給了我一大筆銀子。后來我把他治好了，你說他是不是忘了這事兒！”
法國公使?jié)M臉通紅，說不出話來。
此時，艾克曼聞訊趕來，他對著那法國公使說：“是您 ，公使先生。我前日還在東交民巷給您的夫人看病，不記得了嗎？”
“哦，對，確實是您?！狈▏姑媛峨y色，想起來前日他說過的話：他會在下一次，答謝艾克曼。
“有什么話，好好說，何必動刀動槍的?！卑寺χf。
“我也是奉命拿走龍首，前任公使德薩馬雷要我?guī)退粋€忙，德薩馬雷升了職，如今是我的上級，我不敢不從。龍首必須拿走，當然，我并不希望有人因此傷亡?！狈▏箍粗呀?jīng)沒了氣息的夫妻倆，裝模作樣地搖搖頭，甚至聳了聳肩。
嘉略氣憤之極，特別是法國公使聳肩的樣子，讓他一步?jīng)_上去，抓起他的衣領(lǐng)。后排的士兵舉起槍，艾克曼和安德烈急忙上前勸阻。
“強盜！”嘉略用法語咒罵著。
法國公使推開嘉略，拍平被拉皺的衣領(lǐng)，仰著脖子說：“錯，是侵略者！”
艾克曼大喊道：“夠了！別太欺人太甚！”
法國公使歪著頭，看向艾克曼和安德烈：“的確，荷蘭和比利時都是小國，并沒有參與此次侵略戰(zhàn)爭。”
艾克曼走近法國公使，很是氣憤地說：“公使先生前日還答應(yīng)我，下一次要滿足我的要求。對么？！”
“我答應(yīng)您的一定會辦到?！狈▏拐f。
“那就讓他們把龍首帶走，這是中國的圖騰?！卑寺鼡]動著雙手說。
“對不起醫(yī)生，這一點我辦不到。因為我也得交差。不如各退一步，我允許你們隨龍首一起去法蘭西。只要離開天津船舷，我的任務(wù)結(jié)束，能不能拿回龍首，看你們自己的了?！惫挂詾樽约旱闹饕鈺y住這些中國人，他們一定不會冒著風(fēng)險漂泊萬里，陪伴一尊銅質(zhì)的雕像。此時，嘉柔緩緩地走了過來。
“我去，我陪著龍首去法蘭西?！彼穆曇艉芴撊?br/>
“姐！你怎么來了！”嘉略急忙上前攙扶。
“你們這兒這么熱鬧，能不來看看么？”嘉柔流著淚笑起來，她沖著嘉略說：“聽到那些英國兵喊了么？都沒了。都沒了?！?br/>
“聽到了！”嘉略哀嘆。
“三爺這輩子，凈跟那龍首較勁了，咱不把龍首拿回來，就他那脾氣，能瞑目么？”嘉柔擦干眼淚?！暗艿?，我去法蘭西，母親就交給你了?！?br/>
“姐，我跟你去！母親，母親交給容川?！奔温哉f。
容川上前勸：“再想想辦法。姨母交給我沒問題，可是你們跟著去法蘭西，那一路可是兇多吉少?！?br/>
安德烈站出來：“我跟你們?nèi)ァＮ沂谴蠓?，船上多一個大夫，大伙兒都高興。有我在，你們便安穩(wěn)。”
大伙齊齊看著安德烈，這個從來不肯出診，只顧著自己的解剖學(xué)的專家。
“別看我，我早就想離開這兒了，這是個多好的機會?！?br/>
法國公使撇了撇嘴，說：“那就出發(fā)吧?！?br/>
醫(yī)館門口，沈易氏追著嘉柔和嘉略，哭著說：“你們要丟下我么？”
嘉柔抱著懷里的孩子，說：“母親，拿回龍首我們就回來?！?br/>
“那三爺值得你這樣么？”沈易氏抹著淚說。
“母親，我當然知道自己這樣太上趕著，我也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上趕著，可是，我還是喜歡自己愛他的樣子?！?nbsp;嘉柔笑著說。
“那，把孩子留下，他那么小?！鄙蛞资峡耷蟆?br/>
“他是三爺?shù)难}，我想跟他在一起?！奔稳嵝χ?，把孩子交給嘉略，伸手從懷里掏出那塊精美的懷表。嘉柔把懷表遞給沈易氏，說：“母親，這是三爺給我的。你幫我把它送給美玉姐姐。我拿了她的胭脂盒兒，她身上再沒有三爺?shù)臇|西了。你找到她，就交給她；若她已不測，便讓著懷表，隨了她去?！奔稳嶂烂烙褚蝗ケ厥莾炊嗉伲呎f邊哭泣著。
沈易氏接過懷表，使勁點著頭，又說：“安德烈，嘉略，拜托你照顧好這娘兒倆?！鄙蛞资蠐]揮手，背過身去。
太陽一刻都不差地落到山下去，嘉略、嘉柔、安德烈和那個剛剛出生的小嬰兒，陪著龍首上了馬車，朝著天津，啟程。留下沈易氏、容川、阿貴、朱一河，以及被子彈擊穿了胸膛的夫妻倆。
幸運的是，山頂?shù)哪穷w子彈的確出了槍膛，但并未擊中三爺。他是因昨日的那一拳重擊導(dǎo)致的頭暈，倒下的。等他再睜開眼睛時，已經(jīng)是次日午后，山頂是死一般的寂靜。他換晃悠悠地站起來，四周全是弟兄們的身軀，慘不忍睹。三爺翻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沈宗福，他渾身是血，已經(jīng)沒了氣息。
三爺?shù)念^又沉又暈，看著尚未干的血跡，他推測這是第二日的午后。山頂除了烈士們的遺體，還有一面飄揚著的外國國旗。三爺踉踉蹌蹌地奔過去，嘗試幾次想把那面國旗弄下來，卻都未成行。他走到蓄水池邊，大口喝下幾口，便決定往山下去。
離開山頂時，三爺又望了一眼山下的京城，四處濃煙滾滾，一片狼藉。三爺深吸一口氣，想著不知安慰的美玉和龍首，強打精神下山去。
一路摸爬滾打，躲著那些巡山的英國兵，三爺總算下了山。但醫(yī)館里的平靜，卻讓他甚是慌張。見艾克曼正在玫瑰山前，三爺趕忙奔過去。
“三爺！”艾克曼迎過來 ，扶住他。
“艾院長，他們呢？”三爺抓著艾克曼的衣衫說。
艾院長，低下頭，緩緩地道：“先回宿舍去，休息一下，我慢慢告訴您。”
“現(xiàn)在就告訴我?！闭f完這句話，三爺又一次眩暈，趕忙用手去撐住頭。
艾克曼把三爺帶回宿舍。
“您快說，我準備好了，什么情況您務(wù)必如實告訴我，我都能接受。”三爺看出艾克曼的難言之隱，便焦急地催促道。
“三爺，那天一切順利。嘉略帶回了那對夫妻，他們在安德烈的帶領(lǐng)下，搬空了玫瑰山。”艾克曼低著頭說。
“然后呢？”三爺希望艾克曼能快點講。
“然后他們挖開玫瑰山的地基，此時，你們山頂已經(jīng)在交戰(zhàn)，槍聲傳遍整座百望山?！?br/>
“龍首在么？”三爺緊張地問。
“在，將玫瑰山推到后，安放龍首的鐵箱漸漸顯露。他們把鐵箱抬出來，用鐵錘砸爛了鎖頭，小心翼翼地打開。打開時，我也在一旁看著：那銅質(zhì)龍首，脖頸布滿做工精美的鱗片，嘴巴張開，露出它的獠牙。龍首眼睛張開，額頭上豎著龍的兩只角和耳朵，沿著脖子后面還立著一排背鰭。木制底座上，雕刻有水波紋。只是長年封存，銹跡斑斑?！卑寺蛉隣斪屑毭枋鳊埵椎臉幼印?br/>
“正是，那是圓明園海晏堂的龍首沒錯！我聽李公公描述過?！比隣斪诖策?，用大拇指按著太陽穴，抑制陣陣而來的頭痛。
“他們本想將龍首放入玫瑰山前面的蓄水池，但還是晚了一步，法國公使帶著十幾個配火槍的洋兵，圍了過來?！卑寺f。
“所以，他們還是把龍首帶走了？那我們的人呢？也都抓起來了？”三爺質(zhì)問道。
“那對夫妻被洋兵兩槍放到了?！?br/>
“放到了是什么意思？”三爺緊張地問。
“就是犧牲了?！卑寺诺土寺曇粽f。
三爺重重地嘆了口氣，又鎮(zhèn)定精神問：“然后呢？”
“那法國公使欠我個人情，安德烈好像也有他的把柄。而且，拿走龍首，是德薩馬雷的私人行為，并非法國的官方命令。公使就提議說，讓我們隨著龍首一起去法蘭西。嘉柔走過來說，她跟著龍首去法蘭西?！?br/>
“嘉柔？”三爺蹭地站起來，俯身盯著艾克曼。艾克曼也站起來，點著頭舉起雙臂扶著三爺?shù)募绨?，說：“然后，嘉柔、嘉略和安德烈，還有你們剛剛出生的嬰兒，便隨著龍首一起去了天津，此刻，應(yīng)該已經(jīng)啟程了。”
“啟程？去哪兒？”三爺顫抖著雙唇問。
“去法蘭西！”艾克曼低下頭，嘆息著?！澳菚r候，山頂已經(jīng)被他們攻下，從山頂?shù)桨肷窖?，到處都是英國國旗，那些大兵說，中國人被全殲了，一個不剩。嘉略他們，都以為您已經(jīng)犧牲。便沒給自己留后路。他們知道，如果不隨著龍首走，就不能完成您的遺愿?！?br/>
雖然這并不算噩耗，但家人的遠去還是讓三爺不能自已。他問：“嘉柔的母親呢？”
“正和容川一起收拾東西，準備先回通州。他們原本是準備到山頂給你們收尸，但總有英國兵來巡山，便放棄了。”艾克曼說。
三爺聽后，急忙趕到容川的宿舍，找他和沈易氏。
“夫人?！比隣斀辛艘宦?。
沈易氏聽到這聲招呼，手里的衣物掉到地上，她怯生生地回頭，看見三爺很是狼狽地站在門口。
“三叔！”容川先奔了過去，抓著三爺?shù)母觳病?br/>
“她三叔！”沈易氏也奔過來，滿面淚痕。“你還活著？他爹呢？老爺呢？”
“夫人，沈宗福大人犧牲了。”三爺和沈易氏，容川幾個，抱成一團，狠狠地哭了一會兒。
“我撿了條命，可怎么嘉柔嘉略去了法蘭西？”三爺問。
沈易氏心想，還不是為了你的龍首！但她沒說出口，只是點點頭，說：“孩子們有孩子們的想法，他們要去，便去吧。等日子安穩(wěn)了，三爺?shù)椒ㄌm西找他們便是了。”
容川插話道：“三叔，我聽安德烈說，他們那些法國人，拿著龍首就是為了好玩兒，圖個樂子！我們大可以日后，去買回來。我在家里好好賺錢，咱們攢夠了，就買回來！”
三爺拍著容川的肩膀，本想夸贊他，卻實在不想多說什么。三爺轉(zhuǎn)向沈易氏，拱手道：“我這幾日便啟程去天津，趕上他們?！?br/>
沈易氏哽咽地說：“三爺先去城里瞧瞧，咱不能忘了人家美玉姑娘。”
三爺深吸一口氣，仰頭向上，他預(yù)感到美玉可能出了事，這樣一想，又是一陣眩暈。
“三叔，伯駕老師回來了。”容川站在留觀室的窗口，指著窗外說。
三爺快步來到窗口，見失魂落魄的伯駕拉著一輛馬車，馬車上，蓋著一塊雪白的布，布下是一個人形。三爺心頭一緊，迅速往后退了兩步，他害怕極了，他想躲開即將迎面的伯駕，和他帶回來的噩耗。
沈易氏和容川小跑到醫(yī)館外，他們和伯駕對視，誰都沒說話，伯駕抬手指了指那塊蒙著人形東西的白布。就散著架子走進醫(yī)館，走向護士站，推開美玉的房間，撲進美玉的床上，放聲大哭。
這是美玉的喪鐘，三爺聽得清晰，他顫抖著深吸一口氣，然后走出醫(yī)館，走到車前，緊緊盯著那塊白布。
容川扶著三爺?shù)母觳?，“三叔，?jié)哀，節(jié)哀！”
沈易氏哭泣著：“可憐孩子，可憐孩子！”沈易氏的情緒一發(fā)不可收拾，她哭喊道：“美玉，美玉！今日我收了你做我的女兒，你入我家的族譜，入我家的祖墳。你沒有姓氏，就隨了我，叫易美玉！我們易家，也算有一個有情有義的姑奶奶。孩子，母親不會讓你做這山里的孤魂野鬼！”
三爺淚目，他看著哭得不能自已的沈易氏。沈易氏愁了三爺一眼，呵斥道：“看什么看！整件事兒，從頭到尾，都是你不對！你好好跟我姑娘說吧?！?br/>
沈易氏掏出懷里的那塊懷表，推搡給三爺，說：“這是嘉柔臨走留下的，她說她拿了美玉的胭脂盒，要把這懷表還給美玉，讓她也留一個您三爺?shù)男盼?。”說罷，沈易氏轉(zhuǎn)身回醫(yī)館，勸慰伯駕。
三爺爬上車，跪在尸體旁，輕輕地掀開那塊蒙著的白布，美玉的臉也隨著白布的掀起，逐漸顯現(xiàn)。三爺伸手撫摸那張熟悉的臉，如同以往美玉撫摸自己的臉一般。他看了看那塊懷表，將它放進美玉的懷里，懺悔道：“我都沒給你留一個正經(jīng)物件兒。一個金的，銀的都沒有！”三爺在心里咒罵著自己：我不是人，我他媽就不是人！
三爺將美玉抱起來，把自己手上的大玉扳指摘下來，戴在她雪白纖細的手指上。
“我找了那么久的龍首，早就被你說破了：那日你說，“說不定你幫他建了玫瑰山，那東西就出來了?！泵烙?，你說的對，我一直苦心尋找的東西，是你一語道破天機。是我傻，我沒心沒肺。其實咱們早就夫妻同心了。美玉，你總擔心入不了我家祖墳，這幾天，我倒想了個轍，我搬出來不就行了。你在這百望山，我日后也來這百望山。這兒，就是咱倆的家?！比隣敱е涞拿烙?，在她的耳畔訴說了許久。
次日午后，美玉下葬。三爺和伯駕，一人一鏟將棺槨埋葬。沈易氏、朱大爺、全有、容川和阿貴，在一旁念經(jīng)送葬。
“我的家在很遠的地方，我們一起坐船，穿過半個地球，去見我的媽媽。她一直等著我把你帶回去。” 直到棺槨被百望山的土，徹底掩埋，伯駕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和美玉的合影，撫摸著，念叨著。
“伯駕先生，您什么時候去法蘭西？”容川走到伯駕跟前，輕聲地問。
“不去了?！辈{面無表情地說。
眾人甚是驚訝。
“那您會繼續(xù)留在醫(yī)館行醫(yī)么？”容川問。
“不，我要去東交民巷。那里需要一位新的外交官?！辈{看著三爺說。
眾人齊齊看向伯駕，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 聽到的。
“您要去當官？”容川不解地問。
“對，美國軍隊占了那么多地方，得有人管?！辈{冷漠地說。
容川不再說話，三爺攔住打算離開的伯駕問：“您是要做侵略者？”
“現(xiàn)在不應(yīng)該叫侵略者，應(yīng)該叫殖民地的管理者！”伯駕挑釁著。
“這真的是你的本意么？！”三爺質(zhì)問。
“這當然就是我的本意。美玉留下，我也得留下。我不能讓美玉起死回生，那就要讓那些該死的逃荒者，得到應(yīng)有的報應(yīng)。是他們殺死了美玉，我要為她報仇?！辈{面目猙獰地說。
“你瘋了？是誰殺了美玉，是八國聯(lián)軍！”三爺拉住他。
“您竟然還能叫出她的名字！她被人抓走的時候你在哪兒？裝著頭疼是么？你知不知道，她多想看到營救她的是你，不是我！在她看到我的一刻，我看出她眼睛里的失落。對，因為去救她的人不是你！該死的！你在哪兒？你為什么不去救她！也許你出現(xiàn)了，她就不會死！”伯駕把三爺推倒在地。
走出去幾步，伯駕又折返回來，他咬咬牙，狠狠心，說道：“給美玉的墓碑，要么就按沈夫人的意思，立個“易美玉”?；蚴悄懔秩隣斶€有點良心，給她一個“林易氏”的名分！”
說罷，伯駕甩著手揚長而去，他沒有回頭看一眼醫(yī)館，直奔東交民巷的美國使館，成為那個他并不想成為的，卻能助他宣泄內(nèi)心悲憤的，駐華外交官。
“都是我的女兒，都嫁了你林三爺。三爺有心，就給我這義女，一個名分吧?！鄙蛞资峡粗{遠去的背影念叨。
三爺羞愧難當。他沉默著，看著美玉的墓，悔恨自己未能給摯愛自己的人，一個圓滿。
“我們回通州收拾一下，再回來重建醫(yī)館。山頂?shù)牡仄踹€在我手上。我們易家，總是沒斷了北京的魂！” 沈易氏給三爺留下這話，便拉著容川離開。
“三叔，我去上面種滿葡萄架，種滿了葡萄架，他們就建不了療養(yǎng)院了?！比荽ㄟ呑哌吇仡^，沖著三爺喊。
“夫人，岳母，多謝您對美玉的厚愛。我倒法蘭西找嘉柔，等來日，我們就在醫(yī)館見吧?！比隣斚蛏蚍蛉司狭艘还粗齑鬆敽腿旭{車載著沈易氏和容川遠去。
三爺臨走前，到美玉房間，住了一夜，手里拿著那把美玉的發(fā)梳。就是那日三爺給美玉送胭脂盒時，在她的房間隨手收起來的那把發(fā)梳。三爺在美玉的小床上睡下，夢到了和美玉曾經(jīng)的美好瞬間，睡夢里，他拿著那把發(fā)梳，幫美玉梳頭。鏡子里，是美玉傾國傾城的臉，美玉身后，是穿著米黃色長袍的自己。
這是一個夏日的陰天，三爺啟程前往天津，阿貴和他的馬車，就是載著容川和沈易氏來百望山九國醫(yī)館求診的那輛馬車，在醫(yī)館門口等著三爺。三爺拎著皮箱，里面裝著那些美玉親手換洗過的衣物，上了車。他掀開車簾，將醫(yī)館上下仔仔細細看了又看，然后低沉著聲音說：“走吧?！?br/>
人世間有許多悲喜，卻無非都在來去之間。正如醫(yī)館里走了一大半的大夫，讓人悲傷；新來補位的大夫，讓人歡喜。藤蔓沿著墻和窗，爬到四層高。容川看著那藤蔓和出出進進的陌生面孔，竟覺得這好像已經(jīng)不再是巴斯德的那座醫(yī)館。
其實，這還是那座醫(yī)館，它和百望山一起一動不動地留了下來，它們一起靜靜地伴著斗轉(zhuǎn)星移，看那歲月變換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