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雁斷定睛抬首,他掃視著自己的姿態(tài),不由微微愣神。
與大陸渾然不知為何下跪,而今意識恢復(fù)的眾生狀態(tài)如出一轍,盡數(shù)對自己跪地匍匐的姿態(tài)顯露出了茫然與不解。
料想不論是誰,突然之間眼前一晃,便發(fā)現(xiàn)自己忽的跪倒在地,定然心中疑慮困惑。
其他人該當(dāng)如何自是無從得知,只不過雁斷在意識恢復(fù)的瞬息間,神色陡然輕輕一凝。
他的腦海中,多了一道稍顯孤傲的聲音,那道聲音即便是在表達莫名其妙的謝意之時,充斥著喜悅之意的語氣仍舊存有桀驁不馴的意味。
“小家伙,若不是你,我也無法脫困,還不過來讓我好生道謝一番?”
人們總是對桀驁不馴的人,發(fā)自心底的不喜。
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物,在用一種完全可以感受到唯我獨尊韻味的桀驁語氣,對雁斷傳音入腦海。
而這時的雁斷,卻非但沒有任何一絲的反感,恰恰相反的是,他竟然發(fā)自肺腑地認為這道聲音蘊含的那一縷若隱若現(xiàn)的桀驁之意,這道聲音透出的那一分唯我獨尊,都是是理所且當(dāng)然的。
僅僅憑借一道傳音,便可令聞?wù)Z之人心生此感,傳音之人的神秘莫測,自是無需多說。
雁斷暗暗心驚傳音之人的詭異,單憑只言片語便讓他的潛意識有所更迭,此等聞所未聞的手段,當(dāng)真可怕。
他與傳音之人尚未謀面,又怎知那人是否真的存有駕馭唯我獨尊這份氣概的資格?
然而,當(dāng)他初次聽聞這道傳音之后,卻偏偏生出了這樣堅定不移的感覺,并且對此發(fā)自內(nèi)心的信以為真。
這般奇異特殊的意識之感,讓雁斷著實暗暗膽戰(zhàn)心驚。
他回想起方才自己不知為何便跪地匍匐的狼狽不堪,隱隱約約覺得應(yīng)當(dāng)是與傳音之人有關(guān)。
“沒錯,你剛才就是向我跪的?!?br/>
那道聲音仿佛對雁斷心底所想心知肚明,登時用一種懶洋洋的隨意語氣徐徐傳音道:“而且,我是不是擔(dān)得起唯我獨尊這個稱號,你大可以過來親自瞅瞅,驗證一番唄?!?br/>
仿佛初次傳音只是為了給予雁斷一個下馬威,這次不見蹤影的那人傳音而來,卻并沒有再次夾帶那一縷桀驁不馴。
“前輩身懷莫大威能,小輩豈敢斗膽懷疑?”
雁斷難掩滿面驚容,他趕緊收起胡思亂想的心緒,恭敬的倉促語氣,顯出了一抹忐忑不安:“莫非他知曉我的心中所想?”
這是雁斷初次遭遇如此難以言喻的手段,他尚才在心里有所想法衍生流露,那人的傳音便緊隨其后而來。
這種不是巧合,卻只能用巧合解釋的詭譎境況,超越了他的認知底線,也令他在瞬息間,面對傳音比臨近任何強敵都更加畏懼心驚。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神秘莫測,不論是誰,也會心中惴惴不安。
對未知威脅的恐懼,是生靈的本性。
這種奇特的能力,不會是尊者之境應(yīng)有的。
“怎么跟個女人一樣嘰嘰歪歪的,讓你過來就過來,廢話那么多做甚!”
那道聲音有些不耐煩地在雁斷腦海再次響起,雁斷正欲張口,便只覺一股陡生的柔和之力,將他驀然托起浮空,爾后以極快的速度,將他推向濃霧重重的谷內(nèi)深處。
“尊者雖然也不過螞蟻,但也不能說他們就沒有一些千奇百怪的手段。修真界大著呢,尊者窺視想法的道術(shù)雖然不常見,但也算不上鳳毛麟角的罕見,是你自己見識太淺薄而已?!?br/>
凌空飛渡的雁斷耳畔勁風(fēng)呼嘯,但嘈雜的風(fēng)聲卻不能影響一絲一毫他腦海之中的傳來聲音。
那道聲音顯然對雁斷方才心中的想法一覽無遺,趁著引渡雁斷的空當(dāng),也順勢充當(dāng)起了老師的角色,語氣中滿滿的諄諄教誨之意。
“多謝前輩開導(dǎo),晚輩受教了!”
雁斷聞言,頓時抱起了雙拳,他張嘴之時沒有注意,登時灌了滿腔的冷風(fēng),道謝的聲線不由得含糊不清起來。
“別玩這些繁文縟節(jié)的玩意兒,我看著心煩,正常說話可好?”
腦海中的聲音,仿佛記起了往昔某些塵封于內(nèi)心的、不大美好的記憶,語氣也就隨之登時冷了一分。
微冷的語氣,讓聞聲的雁斷周身驟然不寒而栗。
雁斷下意識抖了抖身子,放下雙手之時,面容略微扭曲了幾下,有些別扭地悶聲蹦出一句話:“好的閣下,在下知道了。”
“這還差不多?!?br/>
那道聲音盡管不夠滿意雁斷別扭拗口的言辭,但他顯然對雁斷的識趣頗為滿意,于是語氣也就恢復(fù)了過來。
傳音稍加停頓,便開始了一陣喋喋不休:“我早就說過,現(xiàn)在的修真界大有問題。一個個扛著逍遙自在大旗的修士,卻總是一副卑躬屈膝的諂媚模樣,成何體統(tǒng)?”
“弱肉強食,別無他法?!?br/>
雁斷打心底不愿理會這絮絮叨叨的聲音,然后敷衍般你一言我一語。
他本來就并非多話之人,但聽聞對方將尊者用甚是隨意的語氣不屑一顧地謂之螞蟻,沒有絲毫的做作刻意,仿佛在那人的眼中,尊者本來就是螞蟻。
由此可見,此人的強大。
雁斷沉默了少頃,于是最終硬生生憋出了那八個字。
耳邊勁風(fēng)不停呼嘯,那道聲音卻在雁斷答話之后,緘默了片刻。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半晌之后,雁斷以為終于能夠消停一會,那道聲音卻突兀地再次響起了:“比如我可以窺視知曉你的想法?”
話音剛落,雁斷尚未反應(yīng),便只覺依托自己凌空飛渡的力量陡然一轉(zhuǎn)。
砰的一聲悶響,雁斷竄入了濃霧之中,摔了個天昏地暗,不知葷素。
地面被重物砸開了一個坑洞,雁斷沁出滿滿的一層冷汗,他在摔落砸地之后,轉(zhuǎn)眼間便豁然拾起身子。
他顧不得鼻間淌流血跡,抱拳躬身的瞬間,誠惶誠恐道:“抱歉,前輩!晚輩年少無知,口不擇言,還望前輩恕罪!”
他是真的下意識忽略了這件事,畢竟窺探想法這種聞所未聞的高明手段,真的讓人感覺不切實際,也防不勝防。
習(xí)慣了心緒浮動的他,一時間當(dāng)真難以收斂自己由心而生的諸多想法。
“知錯能改就行,別擺那個諂媚巴結(jié)似的動作,看著心里不舒坦?!?br/>
那道聲音仿佛對雁斷的言行舉止一清二楚。
“明白?!?br/>
雁斷收手直身,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回去,他低垂的眼眸,在心緒驟然放松的陡然間,不經(jīng)意地瞥向了身側(cè),卻被可視范圍之內(nèi)密密麻麻的人形石像一驚。
“那些全是沉淪幻境不能自拔的修士,虛妄是極端可怕的存在,只要一個人還存有欲望與情感,就必然陷入它的幻境之中?!?br/>
那道聲音適時地解釋道:“倘若無法自拔,就會變成這般下場,但若是能夠破解幻境,像你這小家伙一樣,自然也會有很大的好處了?!?br/>
“好處?”
雁斷一時間被這兩個字眼吸引了注意,他可沒覺得自己比之前有何不同之處。
“嘖?!?br/>
那道聲音似是對雁斷這種耿直的唯利是圖性格有些驚奇,輕嘖了一聲,卻不多做解釋。
雁斷見沒了回應(yīng),也明白是對方不愿詳解,受到教訓(xùn)的他不敢再胡思亂想,就愣神在原地,靜等那道聲音的指令。
“咳。”
這時,一聲輕咳響起,那道聲音沉寂了一會兒,這才悠悠傳來:“人出名了事就多,剛剛在葬仙谷順手布了一個阻隔陣法,免得那幫口蜜腹劍的雜碎擾了清凈。”
葬仙谷何其之大,這才幾息時間,便布下了一道籠罩整個谷地的法陣。
雁斷心底凜然發(fā)寒,那人沒有欺騙他的必要,因此他對仍舊未曾謀面的神秘人,更加敬畏了幾分:“深不可測?!?br/>
“破除虛妄幻境的好處,自然是不小,但日后你自己感受便知,我多說無益?!?br/>
那道聲音回到了原先的話題,卻是故意賣了個關(guān)子。
一陣微風(fēng)拂面而過,雁斷頓感臉龐的腫脹擦傷消解,就連淌流的鼻血,也被輕風(fēng)悄然無息地一掃而空。
“方才墜地并不是我故意為之。”
那道聲音再次用柔和的力量,托起雁斷凌空飛渡,語氣大有死不承認的意味。
雁斷本想說自己可以御劍飛行,但最終還是選擇了聽從順從,緘默不語。
“幻境沉淪太久的歲月,在蘇醒之后便已是萬年過往,這副身體操控靈力有些生疏了?!?br/>
那道聲音仍舊是有一分開玩笑的意思,但卻掩飾不住其中的落寞。
雁斷暗暗心驚“萬年”這兩個字眼代表的含義,他的嘴唇張了張,不知為何卻是跟著傳音,低聲感慨道:“物是人非,滄海桑田,只是萬物循環(huán)的天理……”
他的感慨,有著那么一抹安慰的意思。
“沒想到萬年過去了,還是沒有那幫雜碎隕落的好消息傳來?!?br/>
那道聲音也跟著感慨了一句。
雁斷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抽搐了兩下,他明智地選擇了暫且沉默。
突然之間,迎面的勁風(fēng)一散,雁斷眼前一花,視野之中霧氣盡消,顯露出了一方青山綠水的世外桃源。
天穹皓陽高照,幾縷流云悠閑地和展翅翱翔的雄鷹一決高低。
腳下草坪翠綠色蔓延至目光所及的天邊,其間點綴著繽紛滿目的小花。
不遠處是一座不高不低的小山丘,有淙淙溪流從草坪的小湖泊沿著蜿蜒的小渠,不疾不徐地攀上了丘頂,爾后從山丘的后方流淌了下去,順著另一道曲折的小渠灌入了綠坪的小湖泊。
雁斷瞳孔狠狠一縮,水往低處走這是人盡皆知的常理,但這里的溪水顯然超越了常理。
他的驚異目光,下意識移向了丘頂潺潺溪流之畔的盤膝白衣身影。
“本來是想撕裂虛空把你抓過來,或者直接把你挪移過來,但因為突然不想那樣做,所以就把你托運過來了?!?br/>
白衣身影生著一張眉清目秀的年輕臉龐,他在雁斷目光移向自己的時候,這才一副方才察覺的模樣,轉(zhuǎn)首露齒一笑。
他的音線,與雁斷腦海中喋喋不休的那道聲音一模一樣。
“托運,嗯……這個詞用得不錯?!?br/>
不待雁斷有所反應(yīng),白衣青年轉(zhuǎn)過身,撫著下頜自言自語道。
雁斷正欲抱拳的動作頓了頓,他想起之前白衣青年傳音的話語,最終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不做抱拳躬身,不會說話了么?”
白衣青年看出了雁斷的窘狀,嗤笑道。
“吃了沒?”
雁斷不知哪根筋不對勁,嘴里蹦出了這么三個字。
這是凡人打招呼時常用的一句家常話,但雁斷在此情此景說出來,顯然不合時宜。
“沒?!?br/>
白衣青年干脆至極地回道,他不知從何處取出了一根魚竿,修長的手指向雁斷勾了勾,輕笑了一聲,渾不在意道:“我被虛妄那個打不過就玩陰招的雜碎在幻境困了萬年,當(dāng)然沒吃了?!?br/>
他的眸中,這時有一抹看透世間萬物的滄桑剎那閃過。
與此同時,“吃了沒”三個字脫口而出的雁斷,正絞盡腦汁想方設(shè)法地企圖說點什么補救一番,便被白衣青年那一個字眼的耿直回答噎住。
爾后在青年的勾指下,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著丘頂漂浮過去。
“坐?!?br/>
白衣青年抬眸看了眼凌空而來的雁斷,向著自己身側(cè)努了努嘴,“你也算救我脫困的恩人,我釣魚給你吃啊?!?br/>
“啊?”
雁斷在白衣青年的示意下,乖乖地坐在了溪畔,他聽到白衣青年的話語,不由呆愣:“我什么時候救過這般深不可測的大人物?”
“你從虛妄的幻境脫離,那部分的虛妄因此失去了存在的意義。而葬仙谷的虛妄是一個整體,少了迷惑你的那部分虛妄,困擾囚禁我的虛妄幻境,就生了一絲紕漏,于是我就出來了。”
白衣青年難得正經(jīng)地簡單清晰地解釋道。
雁斷頓時露出一臉的恍然之色,他之前聽聞白衣青年說虛妄這個稱謂的時候,就感覺甚是熟悉,原來竟是這樣。
或許雁斷不曾注意,自己與眼前實力不知深淺的白衣青年,有一種源于本能的親近與隨意。
“還不知道前……閣下尊姓大名?”
雁斷看著白衣青年垂釣向虛空,沒話找話地好奇問道。
他感覺眼前的白衣青年應(yīng)當(dāng)不是什么尋常修士。
能被困在幻境萬年,蘇醒之后仍舊一副淡然模樣,且手段高明而神秘莫測的存在,豈會是什么小人物。
“我叫王離落?!?br/>
白衣青年不甚在意地聳聳肩,“別驚訝,你沒聽錯,我就是在萬年之前,把佛宗劈了的那個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