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著圣血祭壇傳來的氣息,直到閣主消失,鈞御這才忍不住開口疑惑道:“帝尊,閣主為何要隱藏自己?若非他故意顯露,恐怕我都會以為他只是一個普通凡人。閣主那般了不起,應該不至于躲避仙主吧?更何況,那個人好歹還算閣主的半個弟子?!?br/>
郁蒼大帝眼中浮現(xiàn)出億萬星辰,看向翠微星所在的遙遠方位,平靜說道:“閣主選擇隱匿,未必是在躲仙主。你沒突破圣境,很多事情,你感受不到。就連我都只是一知半解。神主消失數(shù)百年,不知所蹤,那人建立仙庭,推翻神殿,做出的種種舉動,都沒你想象的那么簡單?!?br/>
鈞御順著郁蒼大帝的目光看去,可惜他什么都看不到,伸手捋了一下額頭的沖天角,好奇道:“我其實一直想知道,閣主有多厲害。”
“沒有人見過閣主出手?!?br/>
“可是您知道的,對嗎?”
郁蒼大帝沉默片刻,答非所問:“神主也沒見過閣主出手,但是我和神主交過手,我輸了?!?br/>
鈞御眼睛頓時瞪的如同銅鈴:“那……閣主比神主還要厲害?”
郁蒼大帝冷冷地瞥了一眼鈞御:“不知道!”
鈞御見狀忍不住大眼一翻,您活了那么久,跟我撒什么氣。
郁蒼大帝沒有跟這個憊懶貨計較,繼續(xù)說道:“但是神主還在的時候,他親口對我說過,閣主或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俗之人,也或許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造化天境。閣主若是凡俗之人,我看他一眼,他就死了。閣主如果是造化天境,他看我一眼,我就死了?!?br/>
鈞御根本不相信:“閣主怎么可能是凡人?!”
郁蒼大帝深深嘆了一口氣:“所以說啊,可能閣主看我一眼,我就死了。沒人知道閣主活了多久,但他真的極像一個壽與天齊的普通人?!?br/>
鈞御不可思議:“您也不知道?”
“若算上我靈智未啟的懵懂歲月,應該是比閣主活得久。但從我記事開始,閣主就已經(jīng)存在了。”
鈞御大圣沉默下來,世人皆傳先有經(jīng)天閣,再有的神殿,最后才出現(xiàn)裁決殿。
而建立經(jīng)天閣的閣主只有一個,建立神殿的神主也只有一個,只有裁決神殿,傳承至今,古行弢已經(jīng)是第七代。
難以想象,閣主到底經(jīng)歷了多少滄桑歲月,又掌握著世間多少的秘密。
這樣的人,真是讓人忍不住心生敬畏。
……
翠微星。
胥河洛攜帶巨刀,緩步走到中年男子的身前,眼中如浮云變幻,人世滄桑盡在其中,他嘆道:“何苦為難自己。”
中年男子仍然跪著,額頭緊貼地面,渾身顫栗,但并非害怕,而是激動。好比在外闖了潑天大禍的孩子,遇到了前來維護的父母,滿心委屈終于可以得到釋放。
那么無論他在外人面前有多堅強,此刻,都是孩子。
中年男子就是這樣一位,在外人面前無限強大的人。
他是萬界星辰之內(nèi),曾經(jīng)最風華絕代的青年一輩。
他是裁決神座之下,三大裁決圣衛(wèi)之一,古行弢最看重的傳承人。
他是亙古以來,天、地、人三才獨占“天之才”之名的大修行者,聲名一度和“人之才”仙主平齊,甚至猶有過之。
他也是人稱“立地吐然諾,拂袖孜孜行”的真正君子。
他叫白然行。
他有無數(shù)個機會可以升任裁決神座,只因為閣主對他“好人”的兩字評語,無數(shù)次的失去了這個機會。
好人的好,讀去聲,意為“好為人”,而裁決神座,掌握三千大道,代天而行,一言可定人之生死,那就不可以是純粹的人。
白然行起身,雙目泛紅看向眼前慈祥的老者:“閣主,神殿因我而敗,師尊因我而死,我,有罪!”
胥河洛微微搖頭,想起先前在玉玄城內(nèi),聽到天地間傳來的一聲沉重嘆息,那是裁決神座最后的聲音,也是裁決神座對付仙主的最后手段。
“有些事注定要發(fā)生,那么便與你無關(guān)?!?br/>
一句話,似乎微微觸動了白然行積沉已久的心結(jié),所以他更加傷心。
胥河洛看到了白然行內(nèi)心無數(shù)的痛苦和黑暗,于是他伸出手,輕輕撫在白然行的頭頂,語氣溫和地說道:“無需掛牽,既然好為人,那么此生,就好好做一個與世無爭的人吧?!?br/>
一股氣息涌入白然行的身軀,他體內(nèi)破敗如棉絮的經(jīng)絡(luò)被一一疏通,腦海更是一片清澈空靈,仿佛無數(shù)黑暗也隨之被凈化。
但與此同時,白然行體內(nèi)的天地元氣卻一泄而空,四周風云鼓蕩,片刻后停息。
七階上境的大修行者,霎時貶落凡塵,成為真正的平凡人。
可白然行的眼神卻恢復了光亮,淚珠滾滾而落。
他并不遺憾,因為這本來就是他所求的事情。否則,他也不會在短短三十年內(nèi),連跌兩大境界。
只是他內(nèi)心深處仍糾結(jié)著一件事,那件事涉及到他對效忠無數(shù)年的神殿,對曾經(jīng)無比敬畏無比向往的神主的態(tài)度。
他開口問道:“仙主當初說的那句話,是否屬實?”
胥河洛點點頭,眼中永恒不變的淡泊終于浮現(xiàn)一絲落寞。
白然行心神大震,久久不語。
神主果然……還是踏出了那一步。
“孰是孰非還未可定?!瘪愫勇逭f著話,從懷中取出鈞御大圣的發(fā)絲,交到白然行的手中,“我將離開這方天地,你好好照顧這些陳星遺民。”
感受著手中發(fā)絲涌出的強大氣息,白然行看向胥河洛,滿心不舍。因為他知道,閣主說的“這方天地”,并不是指翠微星。
人族,終于是要失去閣主了么?
然而胥河洛并未理會白然行,他說話的同時,深邃如古井的雙眼就已經(jīng)看向白然行身旁的一位長發(fā)小姑娘。
真是一個干凈的孩子啊。
胥河洛眼中笑意盈然,似乎極為欣賞蘇止薇,有個透徹而散發(fā)著光明的無形之物離開胥河洛的胸膛,飄入蘇止薇的心臟之中。
整個過程沒有旁人注意到。
而蘇止薇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似乎漏跳了一拍,然后一股涼意涌入胸腹,渾身舒暢。她不禁帶著疑惑看向胥河洛,似乎覺得發(fā)生了什么。
胥河洛滿是贊賞地沖蘇止薇點點頭,再次看向地球人群當中的少年男女們,輕聲對白然行說道:“這些孩子都很優(yōu)秀,未來可期,你要幫助他們?!?br/>
白然行下意識看向那些尚無所覺的人群,閣主一向慈祥和煦,亙古如此,卻極少稱贊人。
如果神殿還在,閣主還在經(jīng)天閣中,那么只要閣主的這句話傳入世間,這些孩子恐怕可以一步登天。
話畢,胥河洛抱著巨刀,抬步便朝著元氣風暴所在的方位走去,聲音傳來:“你本性不愿征伐殺戮,只是那些孩子們不甘心,那就隨他們?nèi)グ?,你在此安穩(wěn)度日,須知世間真諦,不過平凡?!?br/>
白然行看著閣主的背影,將其話語銘記在心。
然而看著閣主去往的方向,眼神仍是一亮,白然行帶著一絲希冀問道:“閣主,那個孩子還有救嗎?”
“尚不可知。”
胥河洛的步伐很穩(wěn),但是身影消失的很快,片刻后便被元氣風暴所吞沒。
……
云微宗山門處,元氣風暴肆虐,風眼內(nèi)只有方圓十幾丈的地帶保持著平靜,兩具軀體躺在此處,一大一小,時間仿佛靜止。
一位蒼老的身影從元氣風暴中漸漸浮現(xiàn),越來越近,那些可以撕裂世間一切物質(zhì)的風暴,對于胥河洛而言,仿佛只是拂面的春風。
很快,胥河洛就穿越無盡元氣風暴,走入風眼中的平靜地帶,來到古小川的面前。
滿面鮮血,雙眼空洞,眼珠已被焚化,古小川此時看上去無比恐怖。
胥河洛眼中卻只有贊嘆,他看著古小川和旁邊的小蘇菲,心中發(fā)出了繼蘇止薇之后的第二聲感嘆。
真是兩個天真的孩子啊!
空中,半指長短,兩指粗細,呈青色透明狀,內(nèi)部鐫刻著金色字體的浩天令靜靜懸浮,光芒涌動,鋪撒下來,守護著下方的古小川,連小蘇菲的身體,也被覆蓋在內(nèi)。
胥河洛伸手將其取下,浩天令沒有絲毫反抗,似乎非常熟悉胥河洛的氣息。
將浩天令捏在手指間打量著,胥河洛神情似有恍惚。隨后,他俯下身子,將浩天令貼在古小川的額頭,手掌輕輕一按,隨著爆射的青光,浩天令便消失不見。
只有古小川的額頭,留下一道極淺的青色痕跡。
緊接著,胥河洛深邃的眼眸看向古小川的腹部,之前他還在玉玄城的時候,就已經(jīng)感知到,古小川的腹中有一顆通透而翠綠的種子。
那顆種子自陳星而來。
陳星本就不凡,那顆種子自然也不凡。
于是胥河洛直起身子,伸手輕輕拂過他從郁蒼大帝那里借來的巨大木刀,然后高高舉起。
昏暗的元氣風暴中心,就如同有一位真正的大無畏者,舉起了一盞輝煌燈火,照耀人間。
元氣風暴因此更加狂暴,方圓百里石走沙飛,已經(jīng)黑下來的夜幕似乎都要被抽吸撕碎。
三十里外的白然行不得不帶著所有人朝遠處撤離。
下一刻,一道白色光芒自胥河洛的手中沖天而起,接引天地,一時間,無數(shù)狂暴的天地元氣,順著白色光芒涌入,好似奔騰不休的長江大河涌入汪洋一般,所有天地元氣悉數(shù)灌入胥河洛手中的巨大木刀。
木刀中無盡綠色生命氣息爆發(fā),光芒綻放,成為此時夜幕下的唯一光明。
而古小川的腹中,那顆在他體內(nèi)待了許多年的翠綠種子,受到氣機牽引,微微顫動起來。
就在此時,胥河洛手握巨刀,刀尖對著古小川的腹部,狠狠刺下,刺向那顆無比微小卻仿佛蘊藏著無盡能量的種子。
針尖對麥芒,沖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間,天地為之停頓。
滾滾雷聲自元氣風暴的中心傳出,無邊浩大,聲傳萬里之遙,震動了整顆翠微星。
以至于翠微星上所有人都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就好像剛才時間停止了,但自己卻能察覺到這種靜止。
胥河洛絲毫不受影響,刀尖已經(jīng)在種子上劈開一道非常細微的裂縫,他就這樣扶著巨刀,巋然不動。
一日,兩日,三日。
生命氣息不斷自古小川的體內(nèi)勃發(fā),一部分流向不遠處的小蘇菲,滋潤著兩具身受重創(chuàng)的軀體。
四日,五日,六日。
那顆翠綠的種子終于破壁,一根細小至極的根須從木刀劈開的裂縫中鉆出,煥發(fā)新生。
胥河洛這才將木刀從古小川的腹中抽離,綠色光華涌現(xiàn),抹平了古小川的傷口。
胥河洛面色微微泛白,額頭出現(xiàn)的一顆顆小水珠,不知是凝結(jié)的晨露,還是萬年都不曾出現(xiàn)過的汗水。
他看著身下面龐開始恢復紅潤的古小川,心緒逐漸平息。
古行弢已死,但自己總算是不負裁決神座所托。
而他即將離去,這個世界,或許與他再也無關(guān),可是他守護經(jīng)天閣無數(shù)載,離開之前,仍想為人族,為萬界星辰,留下些什么。
想起先前遇到的那個無比干凈的孩子,還有眼前這兩個無比天真的孩子,胥河洛頓時生出無限的欣慰。
他對人族,從來都充滿希望。
然后胥河洛蹲了下來,認真地看了一眼雙目空洞的古小川,伸手在自己雙眼上一撫,華光包裹著兩個事物出現(xiàn)在他的手中,接著被胥河洛抹在古小川的雙眼之上。
做完這一切,緊閉雙眼的胥河洛,蒼老的面孔生出一股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容。
那笑容,是世間少有的干凈,也是世人少有的天真。
因為他本就是看穿世事,而天真不泯的人,所以他看得到這世界上真正的天真。
因為他本就是踏入凡俗,而纖塵不染的人,所以他看得到這世界上真正的干凈。
世間凡人億億萬,唯他擁有真正的凡眼,也唯他擁有真正的天眼。
所以他的內(nèi)心無比透徹而干凈,洞穿世事,洞悉人心。
但是他終究也要離開。
所以今天,聽到裁決神座嘆息聲的他,為了已經(jīng)死去的那位最信任的人,也為了天下的人族。
他摘下了自己的天心之眼,送給了一個干凈的姑娘。
他摘下了自己的凡俗之眼,送給了一個天真的少年。
他便成為了天地間,真正的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