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麻雀

    有了煎餅吃的朝正，一路蹦蹦跳跳。他一會揀起塊小石頭飛擊已不多見的麻雀，一會又扯把甜草根自己嘴里嚼嚼，又往奶奶嘴里塞兩根。

    老太太尖著自己的小腳，一步不停地堅定地向北方走去。她必須走快點，在煎餅吃完之前要找到一個富庶的地方。

    自己是風(fēng)燭殘年，黃土已蓋了大半截，那小半截也已在頭上懸著，隨時都有可能蓋下來，對她來說，生死已無所畏懼。

    兒子兒媳也老大不小，縱使和自己一起奔赴黃泉，也是路上打個伴，沒有什么遺憾，但是孫子卻要活下去。他們才來到這個世上不久，還不知道死亡的意義，活著的快樂。所以為了孫子，她在自己已近油盡燈枯之時，還要撕掉臉皮放下尊嚴(yán)，出來乞討要飯。

    出來之后，老太太才知道自己估計了這場饑荒的殘酷性、長期性，卻沒有想到它來得這么快，而且范圍還這么廣。

    自己村上只不過剛剛青黃不接，眾人雖然忍饑挨餓，但好歹還能吃糠咽菜的，畢竟還活著。而這一路往北，則時不時地傳來吹吹打打的哀樂聲，那送葬的隊伍是如此緊密相連。越往北，則吹打的哀聲越少，出殯的隊伍越多，送葬的人數(shù)倒是越來越少，也越來越沉默。死人都死不出新意了。

    老太太腆著臉皮，克服羞愧的心理，向沿街各路的人們伸出了乞討之手。但大家要不是只給她一碗清水，要不然就指指嘴巴，那意思是自己都沒有東西吃。

    朝正已知道自己不是出來走親戚，而是在做著曾和小伙伴一起嘲笑過的要飯活計。開始幾天，他還耿著腦袋走在前面，對奶奶不理不睬，后來看見奶奶總把煎餅留給他吃，自己只喝幾口涼水，才懂事地回來攙著奶奶一起走。

    祖孫倆已出來快兩個月了，光禿的樹枝本該萬嫩吐綠，可此時依然落井下石地干枯一片。

    她們雖然竭盡全力地節(jié)約再節(jié)約，那所謂全家一半的口糧還是沒有能堅持半個月。她們已接連一周只能要到些號稱玉米糊糊的清水湯。

    老太太餓得兩眼發(fā)昏，步履蹣跚著。朝正前兩天還連哭帶喊著餓，這兩天連話也懶得說了。本來還算白凈的臉上，現(xiàn)在灰乎乎、黃泱泱的一片，皮肉的生長已怠工，顴骨則形勢喜人的外凸著，原先撲靈閃動的眼睛，現(xiàn)在生氣式的半天也不轉(zhuǎn)動一下。他只是一聲不吭，無精打采地攙著奶奶亦步亦趨。說是攙著奶奶，其實是半拖半掛在她的胳膊上。

    孫子雖然還能夠走動，但自已好象已堅持不下去。老太太悲哀地想，自己到底老了。這一會的路程，她就有好幾次想躺倒不動，要死也希望能在臨死前安穩(wěn)舒適地睡上一覺，最好是在睡夢中就去相見老伴。

    “歇歇?！崩咸僖淮胃杏X有想躺倒不起的沖動，就趕緊叫孫子停下。朝正聲也不應(yīng)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撲通一聲向后倒去。

    “朝正?！崩咸珖樍艘惶翱炱饋?。”

    李朝正已閉上的眼睛半睜了下，又閉上了。

    這里絕對不能停下來，這一停祖孫倆就算交待在這了。不行，不行，我得帶著孫子回去。我死了沒關(guān)系，但孫子一定要活著回去。老太太驀然有了力氣，她一把拉起了朝正。朝正象只散架的風(fēng)箏任由奶奶拖曳著。

    “乖孫，奶奶給你要饅頭吃啊?！崩咸呎f著邊拖著他往邊上的一座大院子走去。李朝正聽到“饅頭”有了點力氣，爬起來微閉著眼牽著奶奶的衣角。

    院墻上刷著的標(biāo)語已斑駁剝落地奄奄一息，兩扇近三米寬的大鐵門銹跡斑斑，七扭八歪地掛在門軸上。這是一所廢棄的養(yǎng)豬場。豬被搬運到別處，就算剩這，也早被附近的饑民吃光了。老太太半拖著孫子從豬圈搜索到平房，又從平房搜索到倉庫。偌大個倉庫空空如也，只有墻角散落些土坯。有什么吃的東西，也輪不到他們啊。但是老太太仍然希望某個角落里遺落著一顆半粒的糧食。這時，一粒種子就是一個生命。

    轉(zhuǎn)了一圈，一無所獲，老太太又轉(zhuǎn)了一圈，還是一無所獲。

    我們祖孫兩個難道真要死在這里嗎？李才，娘對不起你啊。老太太看看瘦得只剩下薄皮包裹些骨頭的孫子，悲哀地想。

    不行，一定要找到吃的，我們今晚就回家，回家。老太太又鼓了鼓勇氣。

    朝正呢？孫子，朝正，老太太突然發(fā)現(xiàn)剛才一直跟在身后的李朝正不見了，她拼盡力氣喊了起來。

    “奶奶?！背龘u擺著從墻角走了過來，手里抱塊缺角少棱的黑坯，嘴角上也是黑乎乎的一片，嘴里正巴答著。

    “朝正！”老太太悲嚎一聲，孫子是在吃土啊。

    “你吃，你吃?！背M力地舉著那塊黑坯，“大煎餅。”

    “我這是做什么孽啊?！崩咸珌G下拐杖，一把抱住了孫子，“好好的，出來要啥飯啊。要死死在一起好了。我渾啊?！笨諘绲膫}庫里，老太太的哭聲撕心裂肺地回蕩著。

    孫子已分不清煎餅和土塊了，孫子完了。剛才還拖牽著她，動也不動的孫子，現(xiàn)在能自己抱著東西走了。孫子已經(jīng)回光反照了。老太太嗚嗚地哭著。老輩人流傳當(dāng)年郯城大地震時，不少災(zāi)民找不到吃的，餓得都撿土坯吃，最后都活活脹死了。今天，我們祖孫倆也要這樣死去嗎？

    “兒啊，媽對不起你啊?！崩咸胫邥r自己對李才的承諾，禁不住一陣陣悲傷襲來。

    “奶奶，不哭，不哭。”朝正一只胳膊費力地夾著土坯，一只手騰出來給奶奶抹眼淚。

    “朝正啊，咱奶孫倆今天要死在這兒了?！崩咸珴M眼淚水地看著孫子。

    “奶奶，不哭，吃，吃?！崩畛职押谂鬟f了過來。

    “朝正啊，朝正?！崩咸薜酶鼈牧恕昂?，咱吃，咱吃，死也不做餓死鬼?！崩咸珜χ谂骶鸵Я艘豢凇Ｒ饬现械膱杂?，想象得出的臭味，卻包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馨香。

    老太太不哭了，她用指甲輕輕在黑坯上刮了一點，放進(jìn)自己干癟的嘴里，慢慢品嘗起來。天?。∵@是塊霉硬了的豆餅。以前是喂豬用的，現(xiàn)在，它就是救命的糧食。雖然不大的一塊，但它卻是糧食。

    “朝正，朝正，咱奶孫倆有救了，咱回家，咱，現(xiàn)在就回家?！崩咸矘O而泣。一塊豆餅，雖不大，卻比沒有強。靠著它也許支撐不到回家，但離家不會那么遠(yuǎn)了。人，生而不能回家，就是死了，也要讓魂魄回家的路近點。家，家，那是有著親人的地方，不管是活著還是已死去的親人，有親人的地方就是家。

    老天無情地給大地拋來罕見的饑荒災(zāi)年，卻沒有完全絕決地斷絕水源。祖孫倆就著河溝里時有時無的水洼，每天刮食著豆餅，一路往南，向家的方向走去。前進(jìn)，家，前進(jìn)，家。

    看著沿途越來越熟悉的景色，老太太知道已進(jìn)入晶都地界了，再走上一夜就能到家了。出去兩個多月，回來用了十七天，再走上一夜就能到家了，老太太欣慰地笑了。那塊救命的豆餅已吃完，自己后來的日子只喝了一點涼水。沒有關(guān)系，只要孫子能活著回來，就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雖然從昨天早上開始，孫子也只喝了一點要來的白開水，但走回家已經(jīng)沒有問題了。

    “奶奶?！背穆曇粜〉孟笤铝链┻^云層，“我困。”

    “朝正?！崩咸沂种糁照龋笫譅恐鴮O子，“再走一晚，就到家了。你大和弟弟在家等你吃花卷呢?！崩咸乐貜?fù)的欺騙已不起作用，卻只能一次次用它鼓起孫子回家的意念。

    “奶奶，我不要花卷，我現(xiàn)在就餓。”說了這么長的話，朝正粗粗地喘起了氣。

    “朝正，到家什么都有啊?！崩咸杌ǖ难劬τ钟X得濕潤了，卻流不下眼淚。她已經(jīng)非常虛弱了，若不是對孫子強烈的愛護(hù)之心在支撐，也許一個月前她就倒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了。

    “奶奶，餓?！背f完，身子又一軟，松開奶奶的手，直直地躺在了地上，激起粉樣的灰塵。

    “朝正，朝正。”老太太放下拐杖，俯下身子，拼命搖著孫子。而小朝正就是躺著不動。老太太伸手探探孫子的鼻息稍寬了一下心。她撐著拐杖站起來，往四下看看。清冷的月光下，大地白灰灰的一片，田野路面，已干碎成粉末狀的表層隨著老太太的移動，撲松撲松地騰起一陣陣煙霧。老太太沿著河沿走了幾十米，找到一處低洼的水面。

    那水面只有巴掌大小，既無水草，更無魚蝦，在月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一片。老太太把掛在身上一直沒有舍得扔掉的糧袋解了下來。糧袋早就空了，連表層都被朝正刮舔過多回。老太太蹲下來，把糧袋撐開，靠近水面舀了起來。

    糧袋鼓了起來，老太太迅速拿起拐杖，一步三點地快速跑了回來。糧袋稀花地往下漏著水。她邊跑邊喊：“朝正，起來，朝正，起來，粥來了，粥來了。”

    老太太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還離朝正有兩三米遠(yuǎn)時，就一把丟開拐杖，猛地?fù)湎蛄顺?。朝正仍然仰面躺著，動也不動。老太太把糧袋懸在孫子嘴的上方，那水串就稀索地澆灌了下來。朝正感到有水流了下來，張開嘴巴一抿一抿，喉節(jié)艱難地移動。

    喝了水的朝正重新坐了起來，他抓住糧袋推向奶奶：“你喝，奶奶，你喝?！?br/>
    “哈哈，乖孫，奶奶喝過了。”老太太把仍滴著水的糧袋往孫子嘴邊送去。

    朝正信以為真，接過糧袋吸吮起來，又把糧袋翻轉(zhuǎn)一下，再次舔舐一遍。

    “是不是沒有剛才那么餓了？”奶奶問道。

    “嗯?！背€在舔著糧袋的內(nèi)里。

    “那咱們走吧?！崩咸鸪蚯白呷?。剛才跑動太快，老太太尖尖的小腳已是紅隱隱的一片。

    靠著從涼袋里過濾過一遍的清水，小朝正堅持著和奶奶走了一夜。朝正小小年紀(jì)已明白，家就是生存的希望，他一定要攙著奶奶走回家。

    當(dāng)太陽帶著一身血，撞出東方的地平線時，祖孫倆已能望見劍之晶村光禿的樹木和低矮的草房。

    “朝正?！崩咸弁胺?，一跤向后仰去。十來天滴米未盡，她已突破了生命的極限。

    “奶奶?！背粗恢焙亲o(hù)自己的奶奶，突然倒在地上，不由得慌了起來。

    “乖孫啊?！崩咸教稍诘厣?，全身放松，懶洋洋的。她慈祥地看著朝正，“奶奶只能送你到這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回去了?！?br/>
    “不不，奶奶，我們一起走?！毙〕蘖耍疵叵肜鹉棠獭６棠虆s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她安靜地躺著，如此安靜，嘴角掛著滿足的微笑，如此滿足。

    “奶奶，奶奶?！毙〕蘖?，他拼命地?fù)u晃起奶奶，可是奶奶就是對他不理不睬。小朝正哭了一會，站起來，看看村子，又看看奶奶，一咬牙，拔腿往村上跑去。

    他跑啊，跑啊，跑過一片片光溜溜的土地。

    他跑啊，跑啊，跑過一塊塊廢棄了的打谷場。

    當(dāng)他跑過鐵路，跑進(jìn)村莊，眼看著還有幾十米就要跑到家門時，一個磕絆就趴在了地上。其實地上什么也沒有，平平如也，但是他生氣地感覺到有石頭絆住了他。他想爬起來再接著跑，雙腿卻怎么也不聽使喚。

    他想喊大，喊媽，嘴巴好象不是自己是的，張也張不開。但他沒有就此躺著不動，他知道奶奶在等他，在等他叫人來救她。

    奶奶，奶奶，我一定會來救你。奶奶，奶奶，我一定會來救你。在這種堅強的信念指引下，朝正勇猛無懼，他奮力地挪動胳膊，賣力地移動雙腿，艱難地一點一點，一下一下地向前爬去。短短幾十米的路，就象人生一樣，是那樣的漫長，那樣的痛苦。

    劍之晶村最年輕的生產(chǎn)隊長馬宗，一大早起來趕去村部開會，商量如何要求上級救濟(jì)的事。他披著外套，正走得急時，冷不丁發(fā)現(xiàn)路上有個東西在慢慢地往前蠕動，定睛一看，是一個蓬頭垢面的小孩正在吃力地爬動。哪來的小孩呢，他抓著小孩襤褸的衣服一提，小孩輕的象沒有體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