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帶著兩個孩子走了好幾天,他們來到了一個高速公路的加油站,路上有很多這樣的站點,他們經(jīng)常會遇到,每次都會進去看看,男人檢查了下油箱,里面早就干涸了,想想也不會找到汽油。加油站里面有個便利店,里面的貨架倒了一地。滿地都是廢棄的報紙,雜志,這些東西人們都不需要。
女孩看到了一個封面上印有一個女影星的時裝雜志,她蹲在一邊新奇地翻閱,那里的女人都穿著漂亮的衣服,鮮艷的色彩,她們太美了,女孩看了看日期,她都不記得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所以那個日期她也不敏感,那個女人的名字叫西林,她演過著名的電影《當末日降臨》,雜志上是這么寫的,但是女孩沒看過。
女孩出神地望著西林,她涂抹著口紅,打著黑色的眼影,頭發(fā)梳得油光發(fā)亮,就像一個冰激凌,她穿著一身旗袍,那雙高跟鞋高得夸張,女孩心想這樣的鞋能走路嗎?她想象著自己穿著這雙鞋的樣子,她一定會摔死的,她暗自笑了笑。
她用手摸著畫面,就好像她能觸摸到里面的時尚與美。如果有機會她真想像雜志上的女人那樣打扮自己,哪怕就一次。
男人見女孩看得入神,臉上露出不易察覺溫柔的神情,就算是這樣的末日,也不能阻擋一個女孩愛美的心,這樣一顆心在末日里顯得彌足珍貴,她至少還知道憧憬美,而不是只知道吃。
男孩則坐在便利店門口的一把塑料凳子上休息,那把凳子的藍色已經(jīng)發(fā)白了,他盯著便利店門口的那個歡迎的米老鼠,它沒有電了,已經(jīng)不會再喊歡迎光臨。
他最近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他手里拿著那把不會再發(fā)出激光的激光槍,他舉起槍,裝著掃射的模樣,他也想像亨利那樣擁有如山一般的體魄,可是他看著自己的那條細腿,他是永遠沒希望了,他有點沮喪,然后他開始用瞄準鏡瞄準著看向遠處,從左到右,從右到左。
他看到了一個印著紅唇的垃圾桶,紅唇上的油漆脫落了,就像一張嘴在脫皮,生動極了,男孩忍不住笑出聲,垃圾桶外面滿地無法分解的白色垃圾,起風的時候,那些快餐盒,塑料袋就會飛起來,男孩瞇著眼看著這些東西亂飛。
然后他又回到了瞄準鏡,他看到了一個沒有旗子的生銹的旗桿,從上往下看,一個人吊死在旗桿下,他已經(jīng)被風干了,兩只眼珠子和肉粘連在一起,呈灰褐色的,面部空洞,他的手保持著一個動作,仿佛他想把繩子從脖子上給拿下來。
男孩在那具干尸上停留了一會,又繼續(xù)轉移鏡頭,公路上一輛車慢悠悠開過,這樣堂而皇之的行動,他們大多數(shù)是劫匪,人多勢眾,他們什么都吃,男孩觀察了一會,看到這輛車繼續(xù)遠去了,他的心落了下來。
男人重新找了輛推車,這樣他們就不用一直背著包了。他們坐在加油站粗大的柱子后面,摸出幾把黃豆分著吃了,然后喝了點水。
女孩問:“爸爸,所有的人都會向南走嗎?”
男人說:“不,大部分人不知道往哪里走。他們胡亂走?!?br/>
女孩說:“如果有些人和我們一樣一直向南走,我們是不是會遇到越來越多的人?”
男人說:“也許,所以我們得更加小心?!?br/>
男孩說:“爸爸,我們一直向南走會看到什么?是大海嗎?”
男人說:“不知道,從地圖上來看,我們得走出第九區(qū),然后才能看到大海?!?br/>
男孩想象不出第九區(qū)和大海之間隔著什么。
女孩問:“大海里有魚嗎?”
男人說:“應該有吧,大海很大。比陸地還大?!?br/>
女孩琢磨著:“如果大海有魚,我們就有食物了,對嗎?”
男人說:“理論上來說是這樣?!?br/>
女孩說:“也許大海里什么也沒有,只有被污染的水?!?br/>
男人攤著手,看著手里一粒黃豆,他點頭:“也有可能。”然后他用舌頭將黃豆舔進嘴里,用牙齒細細磨著,淀粉彌漫在嘴里,會有一絲絲甜味。
男孩好奇地問:“爸爸,大海是什么顏色的?”
男人說:“藍色,從前是?!?br/>
男孩想象著蔚藍色的大海,他說:“那一定很美。不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顏色?紅色?綠色?黑色?白色?”
女孩可不關心大海是什么顏色,她只關心他們有沒有東西吃,她說:“爸爸,我們的黃豆只能再吃一頓了。你看這里附近什么都沒有。”女孩怕極了那種饑餓的感覺,這幾天她做夢都能夢到瘦得只剩下一張皮的自己,她張著口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她發(fā)出那種嘶啞的聲音,然后整副骨架都坍塌了,皮膚凹陷下去就像一張黑色的毯子蓋在尖銳凸起的巖石上。見到這副情景她就會莫名心悸地醒過來。
男人拿過女孩的袋子檢查了下黃豆瓶子,每個人只能吃小小的一把,已經(jīng)見底了。他觀察了周圍的地形,這里是一個郊區(qū),除了公路以外,其他地方一眼望去都是荒蕪的土地,除了泥土和枯樹,巖石,廢棄車輛,他們什么也看不到,遠處都是灰蒙蒙的。
女孩問:“爸爸,我們沿著公路走嗎?”
男人有些苦惱,公路邊上都是連綿的山,他們不會有體力爬山且山上什么也沒有。貧瘠得就像被蝗蟲啃過。
男人不知道應該怎么做決定,公路應該是最好的選擇,這些路總會指引他們快速走向下一個城鎮(zhèn)或者村莊。男人有些麻木地點點頭:“我想應該沿著公路走,我們必須得快速抵達下一個小鎮(zhèn),到了那里我們就有更大的可能發(fā)現(xiàn)一些食物?!?br/>
男孩說:“我不想沿著公路走,因為我看到有一輛車子開過。”
男人說:“不用怕,他們開得比我們走得快?!?br/>
男孩說:“也許他們在前面等著我們?!?br/>
男人說:“這條公路有岔路,我們和他們不會走同一條路?!?br/>
女孩說:“聽爸爸的,你沒得選,除非你想一個人走?!?br/>
女孩這句話對男孩很有效,他閉嘴了,有些不高興,他覺得姐姐總是以為他什么都干不了,可他也有權發(fā)表自己的看法,當然他也沒更好的主意。
所以他們蹣跚著上路了,這條公路很長,是一條還算可以通車的路線,男人看地圖上顯示的距離有200公里,以他們的腳程至少得走上7天,而在公路上除了可以看到死尸是幾乎找不到食物的。他們支撐不了7天。
男人打算先走一段路看看,如果有什么捷徑的話,再繞近路。
他們吃完了最后的黃豆,肚子依然很餓,走了2個多小時,男孩已經(jīng)氣喘不已,他拖著一條細細的腿,遠遠落在后面,就像一根會被吹倒的竹竿,他走著走著,果真倒了下去。
雖然沒有陽光直射,但是他覺得很悶,男人嚇了一跳,他蹲下去扶男孩的時候背上的傷如針扎一般,讓他冷汗直流,蹲到一半他不得不直起身來。
女孩見弟弟倒下了,她馬上去扶他,她說:“爸爸,我來?!?br/>
女孩將讓弟弟靠在自己的身上,他們就這樣坐在馬路邊,她拿出了水拍了拍弟弟的臉。
女孩有些驚慌地說:“爸爸,弟弟發(fā)燒了。他發(fā)燒了!”
女孩的聲音不大,但是很尖很細,仿佛能夠鉆入男人的思維當中,像把鋒利的刃。男人感到一陣心悸,發(fā)燒了,天吶!這個時候發(fā)燒!他應該怎么辦?
沒有什么比生病讓他們更加不住所措的,除了食物以外,生病是第二項能夠奪走他們生命的災難,從前發(fā)燒那種小事,在他們現(xiàn)在看來和癌癥一樣可怕。
男人頭一次覺得他可能要保不住男孩,他要失去他了,因為放眼望去沒有任何曾經(jīng)人類的聚集地,只有山,山上只有石頭和泥巴,和碳化的樹,各種腐爛的辨不出形狀的物體,散發(fā)著各種難聞枯敗的氣息。
男孩陷入了昏迷,一直叫不醒,額頭很燙,在上午的時候他還好好的。
男人拉起男孩,將他抱在懷里。
女孩推著車焦急地跟在他的身后,她喊道:“爸爸,我們去哪里?”
男人說:“我們不能繼續(xù)走了,必須得停一停。”
女孩說:“弟弟會沒事嗎?”
男人看著男孩的臉,用那種發(fā)顫地好似承受著巨大痛苦的聲音回答:“他會沒事的?!?br/>
男人四下看著,他們不能在公路那里暫時休息,因為這里很有可能會有其他幸存者經(jīng)過。
女孩拉住了父親:“爸爸,我覺得我們應該呆在這里,也許這里會有其他人經(jīng)過,也許有人愿意幫助我們?!?br/>
男人搖了搖頭:“不,我首先得確保你的安全,然后想辦法再救阿勇。走,我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遇到困難的時候,男人首先想到的是躲起來。
女孩點了點頭,他們找了一輛沖出高速公路被燒得漆黑的大巴客車,男人將殘存的鐵皮往下掰,做成了一個可以遮雨的屋檐,從外面看過去,這架大巴只剩下一些空空的框架和座椅的殘骸,這里沒有任何東西,所以即便是有人路過,他們也不會輕易靠近檢查。
男人將男孩輕輕放下,他將步槍交給了女孩,他說:“你看著弟弟,如果有人靠近你們,就開槍!里面還有三顆子彈,記住了?”
女孩抿著嘴點點頭,她說:“爸爸,你一定要回來,不論怎么樣你都要回來。”
她覺得有點恐慌,如果爸爸和弟弟都失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他們兩個是她唯一的希望和依靠。
“爸爸!“女孩忐忑地喊了他,“你得保證你一定要回來?!?br/>
男人回頭,轉眼他的胡子又黑漆漆地爬滿了他的下巴,他點點頭:“我保證。”
男人焦急地向山上爬去,他用望遠鏡看了看公路,千米之內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活人,所以他試圖從山上去尋找一些救命的東西,他太迫切了,他踩到了一個滑膩膩的東西,他跌倒了,然后渾身的骨骼疼得讓他只能躺在地上抽搐。
他仰面躺著,他覺得他站不起來了,渾身酸痛,然后咳嗽,他望著天空,那里有著化不開的灰塵,他疼得出了一身汗,他告訴自己,他還不能死,不能,他知道他的癌癥可能已經(jīng)到了晚期,疼痛將會越來越劇烈。
也許他還會得肺水腫,呼吸困難,倒地不起,再也回不去。他可能會在十幾天之內死掉,他哭了,躺在地上哭,他從來沒有在孩子們面前大聲哭過,可是這一次他一個人在山上哭得很厲害,他至少還要再堅持幾個月,他的孩子還離不開他,他發(fā)誓,如果這次阿勇能夠好起來,他一定學會慢慢放手,他發(fā)誓!所以,阿勇,你一定要好起來,這么多年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教會孩子們怎么生存。
他等疼痛緩解了一些,就慢慢支撐著坐起來,他慶幸自己還能移動,所以他開始祈禱,上帝也許聽不到,但是他會想象上帝已經(jīng)聽到了。
那個讓他滑倒的東西是一個動物的尸體,已經(jīng)辨認不出是什么動物了,非常臭,男人捂著口鼻慢慢移了開去,然后他看著陡峭的山壁,那里黑漆漆的,除了灰和盤根錯節(jié)的死藤,他還得隨時躲避倒下來的碳木。
這里剛剛遭受災難的時候溫度一定很高,以至于數(shù)年過去之后還是讓人觸目驚心。山上沒有鳥叫聲,只有木頭折斷的聲音,和倒下的沉悶聲,就好像筋疲力盡的人在緩慢地廝殺,然后支撐不住轟然倒地,這里儼然是一個慘烈的戰(zhàn)場。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