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一個中午,飯后,江陽和家人打完招呼出了門。“嗨,陳月?!彼哌M陳月家大門,朝坐在石階上正吃飯的陳月喊道。
“等我把飯吃完?!标愒抡f著便大口大口地吃起來。沒吃完,就放下筷子跑去廚房把碗筷丟進洗碗盆里?!鞍謰?,我出去玩會?!标愒逻M屋打聲招呼,便活潑地跑了出去,“走吧,江陽。”
他們一起走出門,江陽的妹妹正站在外面等他們?!扒笄竽銈儯瑤乙粋€吧,好嗎?”妹妹懇求道。
“作業(yè)寫完了?”當哥哥的問。
“嗯。”
“好,走吧?!?br/>
三人興高采烈地來到花園里。在一處干燥的空地上,江陽從口袋里摸出一只粉筆,蹲下身,在地面上畫了畫。三個孩子玩起了“跳房子”游戲,玩得很入神。
“哥,不想跟你玩。陳月你看,245都是甲,這讓我怎么跳呀。”妹妹拿著沙包一頓抱怨。
“哈哈?!苯栭_懷大笑,“我是不是很厲害小艾?”他指向地面上用粉筆畫出的一塊方格,說道:“接下來可就是3啦。”
“哼,不和你玩了。”妹妹說著彎腰拿起地面上的粉筆,在一旁空場處重新畫好格子房?!瓣愒拢覀兺?,不帶他?!彼痍愒碌氖终f。
“不,我親愛的妹妹。”江陽委屈地說,“別這樣,帶我一個吧,我還沒玩夠呢?!?br/>
“江陽,說句實話吧,和你玩,我也很累,跳那么遠怎么站得住哦?!标愒略谂赃吙嘈σ幌?,聳聳肩膀發(fā)出表態(tài)。
“就是!你給我到那邊待著去,別過來?!泵妹秒p手攔在江陽胸前,把他往一顆樹下推。
江陽抓抓頭,突然想出個好辦法?!耙贿@樣吧,你倆合家,打我一個,這樣總可以吧?!彼麘┣蟮?,希望自己的妹妹允許他加入。
完全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他們玩累了,倒在地上休息。
“你們真臟。”妹妹高高在上,翻臉朝下看,站在兩雙鞋前說道。江陽跟陳月面對面笑著,“哈哈?!薄鞍。坑惺裁春眯Φ??!泵妹貌荒芾斫?,朝他們搖搖頭,走到不遠處的小亭子里歇息去了。
他倆確實就坐在地面上,而且絲毫不覺得別扭,倒更加輕松舒適。江陽抬頭望望公路左右來回的行人,又看看天空,沉醉在片片白云上。這時,陳月把憋得許久的話說出口,“江陽,你還喜歡顧靈吧?”他問江陽。
江陽驚了一下,茫然地朝陳月看?!笆裁?,你剛剛說了什么?”
“噓?!苯柫⒖虛淼疥愒律磉呂孀∷淖??!靶↑c聲小點聲。”他偷偷朝妹妹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小聲地接著問:“想說什么?你現(xiàn)在可以說了?!眲⒃轮貜鸵槐椤!鞍?,那是肯定的啊。還有,這是我的秘密,不要隨便告訴別人?!苯柼嵝训馈?br/>
陳月把聲音也放得很低,在江陽耳邊說:“星期五那天,顧靈生氣了?!?br/>
“生我的氣?”
“嗯?!?br/>
江陽沉思片刻?!芭杜杜杜丁!苯柣腥淮笪虻卣酒饋?,“那天你跟她先走了?”他問。
“是的?!?br/>
“哎呀,我怎么給忘了呢?!彼f著嘆了口氣重新坐下。
陳月聰明地接上話:“沒事,星期一我去幫你講講情。不過你以后可得注意些?!边@句話算是安慰,也是提醒。江陽理會地點點頭。
“注意什么,我哥哥還有什么能讓他害怕的?”妹妹的問話突然傳到兩人耳邊。原來她聽見他們在低聲私語,悄悄走過來聆聽著他們的談話。
“你們說的她是誰?”妹妹騎到江陽背上,敲打他的肩膀,“快說快說?!?br/>
“你都聽到啦?”陳月問。不過江陽馬上邊把妹妹背了起來,邊說:“別調(diào)皮了,咱們回家嘍?!?br/>
妹妹嘟著嘴,她對他們剛剛的談話非常感興趣,硬要知道,“到底是誰啊,快告訴我?!彼鰦傻卦诟绺绫成蠐u動身體,雙手不停地捶打哥哥的背。
依然沒有回答,江陽轉(zhuǎn)開話題:“瞧啊,天快黑了,變得好冷呀,趕緊回家吧?!?br/>
家里,妹妹坐在床頭,呆呆地盯著擺在窗臺前的桌子上的一塊刻記。她像是在生氣。她的脾氣倔強,想明白的事情一定要弄明白。對自己認可的觀點表現(xiàn)得堅定而不動搖,所以常常跟哥哥,或者爸媽吵起來,顯得就有些犟嘴、野蠻。
房門外,江陽走進來,坐在妹妹旁邊。他打開電視機,轉(zhuǎn)播到自己喜歡的節(jié)目,津津有味地看著。
妹妹仍在發(fā)呆,但還是注意到哥哥進了門?!敖裉旄绺缬悬c奇怪?!彼f。
“哪里奇怪?”江陽看著電視,頭也不回地問。
“肯定有問題。”
“什么問題?”
“你今天跟陳月偷偷說的話,我聽見你們小聲說著秘密什么的?!泵妹棉D(zhuǎn)身盤坐在床,拉拉哥哥的衣角,“哥就告訴我吧,什么秘密?”
江陽假裝看電視沒有聽見,全神貫注著電視里的情節(jié)。妹妹使勁在后面拉扯他的衣褂,左右搖擺?!翱禳c快點,你告訴我,告訴我嘛。”
江陽無可奈何,但他依舊看自己的電視,故作無視妹妹的存在。
“你到底說不說?”妹妹放大聲問道。
聲音傳到客廳,母親走進房間奇怪地問:“小艾,怎么了?”
“哥他欺負我。”小艾委屈地看向母親。
而這時候,江陽也放棄電視劇情,看向母親,“媽,別聽小艾瞎說,我沒欺負她。不,我什么也沒做?!彼泵忉尩?,“下午帶她去花園玩的。沒有,沒有,我怎么敢打她?!?br/>
“是,今天哥哥可偉大啦,帶我出去玩,結果跟鄰居陳月聊得開開心心,把我擱在旁邊不管我?!彼秸f越激,“媽,我還聽到哥說秘密什么的,我不知道什么秘密,但一定不是好事?!泵妹帽砬槭终J真。別看她,這個愛管閑事的小妖精,竟會是他的親妹妹。
“小艾小艾?!苯栞p輕地推了下妹妹,小聲地在她耳邊說,“求求你,別說了,以后有什么事都依你,行嗎?”這話雖不切實際,但也至少表示甘拜下風。妹妹不在強求,雙腳跳下床,套上拖鞋走了出去。江陽嘆了口氣,走到電視機前,稍稍調(diào)大了音量。
早上。陳月正提著個大木桶走到院子的葡萄樹下,小心地站在井的沿口處,把桶順著一根打結的粗繩子放到井內(nèi)。他伸頭朝井下望,前后晃了晃手,努力搖著拴在桶上的鐵塊,恰當好處地將桶全部浸入水里。他踩住繩子,哈哈氣搓搓手掌心,抓緊繩子,一結一結把水桶拉上井來。拿來洗臉盆和牙缸。他就用冒著熱氣的井水洗了臉,刷了牙。之后把廢水倒進下水道,擰著還剩有水的木桶走進廚房,放在炕臺后面。
做完這些,他回書房看了會書。當他做出門準備的時候,江陽從大門外走進來,喊道:“陳月,走了?!甭曇魟偮?,陳月迅速把課本塞進書包,抓起跨帶,直奔院子。
“阿姨好?!苯枌ψ叱鰪N房的母親問聲好。
母親和善地笑著,跟在兩個孩子后面,“路上小心點?!蹦赣H朝他們說道,直等孩子們從巷口的彎道處離去才轉(zhuǎn)身。
那扇紅色鐵門打開了,顧靈從里面走出來,隨手關上門。她走上通往街道的小路,馬上便看見她的同學——江陽和陳月。她停住腳,側(cè)身站在路肩。她不知道他們是否看見了她。但她通過剛剛那一眼的觀察猜測他們并沒有注意到她在這兒?,F(xiàn)在想起我啦,糊涂鬼!她內(nèi)心抱怨道,站在那沒有出來。他們還在等著。她看了一眼手表,那分鐘的數(shù)字已經(jīng)跳到:41。再不走,就要遲到啦。最重要的是,如果她遲到,他們也要遲到。想到這里,她不再猶豫,提起腳步。
江陽抬起手臂朝遠處揮手,面帶微笑。他想著盡量保持平常心,把過去的事往后甩甩:那只不過是同學間正常的互相幫助而已。他肯定這一點。
在離著有5米遠時,顧靈又停下來站住。她把頭垂低,看著自己那雙白色的板鞋。
“早上好啊?!苯柫晳T性地問好。見顧靈停在那,覺得奇怪,他迎上去重新打聲招呼,“早上好?”“早上好?!标愒缕浜笠哺÷曊泻?。
顧靈還是站在那,沒說話,頭依舊垂著。
“嗯?”江陽彎下腰,歪著脖子去看她的臉。
“好好。”顧靈說著快速抬起頭把江陽往邊上一推,向前走去。江陽和陳月很快追上來。
“我猜猜哦,你一定是周末又遇到不開心的事了?!苯柵e起手風趣地說,“對不對,對不對?一定是吃飯前沒洗手被爸媽罵了一頓,或者就是做家務不用心打碎了碗碟,是不是?”
顧靈控制不住,捂住嘴笑了笑,“才不是,你個笨蛋?!彼龥]看他,一副認真的模樣。她本想遇到他時,挖苦責備他幾句,卻不知如何說起。不過,她緊跟著生氣地埋怨道:“哼,不理你。”
“不理我理誰呀?”
“哼,就不理你?!鳖欖`假裝不在乎,加快腳步。
“等,等一下?!苯柡芸旄稀_@次他收回俏皮臉,溫順地小聲問“怎么?又生氣啦?”
“你說呢?”顧靈對上他的目光,反問道。
“這...”江陽慢慢把頭向后轉(zhuǎn),看著陳月。陳月可是在一邊默默聽著兩人談話,一句也沒說。他見江陽看他,抿著嘴搖搖頭表示無奈?,F(xiàn)在你得自己說清楚。陳月真想這樣告訴他。
“行了,我知道是我上星期不好,不該擅自做主沒跟你一起回家?!苯柊咽滞性陬欖`肩上,輕輕地搖著說:“就別生氣了,好不好?”
“哼?!鳖欖`把臉向著另一頭,還生著氣,臉上卻情不自禁地羞澀起來。
進了教室,顧靈匆匆地走到座位上,把書包放在桌上。而江陽也快速走到她身邊?!岸际俏也缓茫脊治?,我給你道歉了還不行嘛?!苯栯y為情地哀求著說,手抓起她的一條桌腿,輕輕晃著。
“行啦行啦?!鳖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現(xiàn)在沒時間跟你鬧呢,馬上就要早讀了,趕緊回去交作業(yè)?!?br/>
她坐下,往課桌里塞書包。江陽露出雪白的兩行牙齒,“嘻嘻?!苯柮奸_一笑,好會兒才站起來。
說到底,他還是沒得到原諒,沒完全得到。江陽轉(zhuǎn)身準備回自己座位,“哎?陳月去哪了?”他指著顧靈同桌桌子上的書包問道。
“不知道呀?!鳖欖`邊拿出課本朝教室門口看邊回答。“應該是去上廁所了吧。”他們一起這樣想。
不過,陳月此時并不在廁所里。而是正趕在回家的路上。他跟在他們后面踏進教室,第一反應想到今天有件事給忘了,著急地把書包扔在桌子上,返身往回跑。這時候已經(jīng)是臨近早讀課只有10分鐘不到,跑回家再跑來是不可能的。但他依舊非這樣做不可。
在陳月跑下那條長坡時,迎面走來一個人,那人叫住他:“陳月!”那人站住突然喊道,甚至有些興奮。
“俞會蘭,是你啊?!标愒路怕_步也朝她打聲相識。女孩穿著桃紅色運動上衣,灰色長褲搭配一雙卡通運動鞋,一頭烏黑發(fā)亮的頭發(fā),金色發(fā)繩扎著粗粗的馬尾漂亮地掛在腦后。三年前,她是他小學同學。那些年,陳月常常在班上受到譏諷與排斥,她耐心又能說是有些偏心地照顧跟幫助他,是他在小學里結識的唯一一個女孩。有這樣的記憶,讓陳月永遠曾未忘懷:那是一天課后,一群孩子們圍在一位同學桌子上看蠶吐絲,俞會蘭也是觀看者之一。他們高興地、愉快地歡呼著。而那些想看又看不到的人在周圍使勁抱怨著,“讓我看下,讓我看下?!蓖仆妻?。陳月可從來沒見過那樣的好家伙,蠶?他讀過關于它的詩,卻從沒見過真正的蠶。他也走了過去,伸頭想去看,可給幾只手狠狠地推開。就在他沒指望時、轉(zhuǎn)身回頭時,他的手給俞會蘭握住。“來!”她帶著半份命令的口氣對他說,接著把他拉到身邊。她自己讓出,“都讓一讓讓一讓?!彼偭怂频匕雅赃叺娜讼蚝笸崎_。雖然抱怨的人更多了,但那次,他真的親眼看見一片蠶葉上的蠶——真實的生命。
“看你這么急,是怎么啦?”俞會蘭見他一臉著急樣,奇怪地問。
“忘了東西沒拿。”
“現(xiàn)在回去拿肯定要遲到,我保證!”
他也這么認為。
“嗯,可是我必須要回去拿來?!?br/>
“是什么?”俞會蘭面對這位好久不見的老相識,顯得更加熱情激動,“我猜你一定是忘帶課本了吧,哪個科目?看我有沒有帶?!?。
陳月?lián)u搖頭,“不是。”
“那是什么?”
“忘記帶錢了,兩元。非常重要的,今天必須要用上?!标愒聸]說用在何處,沒說這錢是用在別人身上。當她問他把錢用在哪里,他動動身倉促地說道:“我得快點回去拿了。”
“等一下,我有?!庇釙m認識到他現(xiàn)在處境很緊張,松下一肩上的背包跨帶,把書包支在大腿上,從一個小袋子里摸了摸,找了找。“呀,剛好有2塊?!闭f著,她把錢幣遞給陳月。
有一角的、五角的,剛好湊成兩塊。陳月把錢接過,感動地朝她彎下腰,“真是太感謝了,你又幫了我大忙,謝謝謝謝?!?br/>
又:他是不經(jīng)意間說出口的。在他心里,給他的定義就是:這個簡單可愛的女孩已經(jīng)成為他永無忘卻的大恩人,如同神圣的女神?!跋挛缇瓦€給她!”陳月默默地決心已定。
他和她一起去學校的路上,他得知她在一班,班主任是他們的體育老師,還說她的班主任對她的同學們都很好,很少對她的學生們動鞭動棍,大多都是口頭教育。
一旦想好主意,什么也無法阻止。午餐后,陳月躺在床上,剛好母親進房間拿掛在門后的外套,離開時,陳月從床上爬起來,靠在床沿說道:“媽媽,最近筆芯快用完了,想買幾只。”母親沒有猶豫。
下午,陳月到了學校,第一件事就是跑下樓梯,在一樓的教室門牌上找到1號,他朝陌生的教室門里伸出頭,里面的學生立刻投來無數(shù)雙迷惑的眼睛。
“找誰?”坐在第一排靠門邊的一個男生問。
“俞會蘭。”
“找她干嗎?”
“還她錢?!?br/>
“俞會蘭,有人找?!蹦侨撕傲寺暎只剡^頭,“馬上來。”
陳月點點頭,大概地看了看全班,前排的同學低頭看書,后排的則是一片喧鬧,很普遍的班級。
不巧,俞會蘭不在班上。不過倒是來個了小伙,穿著整潔的翻領衫,下身黑色牛仔褲,剃著假光頭。看著就像是個惹不起的大人物。“你找俞會蘭什么事?”那男孩把陳月推到走廊上,滿臉瞧不起的神色打量眼前這個小毛孩。
“上午她借了我兩塊錢,來還給她。”
“好我知道了,給我就可以,我會轉(zhuǎn)交給她的?!?br/>
“好的?!标愒抡f著抬頭看他,手里的錢也遞過去。
那男子接過錢,把硬幣往空中拋了拋,“嗯,是兩塊?!彼÷暤卣f,并緊跟著問:“你為什么找俞會蘭借錢,她是你什么人?”
什么人,這問話聽起來讓陳月覺得怪怪的。
“小學同學?!标愒潞苤苯拥幕卮?。
“小學同學?”那人咧嘴一笑,接著惡狠狠地說道:“既然都是小學同學,那就別來找麻煩了,你不會向你現(xiàn)在的同學借嗎?你怎么不去找你幼兒園的同學借啊,跑這來?!?br/>
陳月真懊悔這個時間來,沒見著本人就算了,還碰上這么個蠻不講理的人?!皩Σ黄稹!标愒碌皖^委屈地認錯。
“行了,哪涼快哪待著去吧!”那人吼道。
陳月乖乖地轉(zhuǎn)身走開,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黑影還站在那。他急忙跑上樓梯。到現(xiàn)在,陳月也沒搞清楚這個家伙到底因為什么而生氣,干嗎氣勢洶洶地趕她走,聽到小學同學時,他又是為什么突然顯得狂躁不安。
回到教室里,江陽正坐在他的座位上和顧靈談笑著。他不愿打擾。于是雙手趴在教室外的走廊欄桿上看著教學樓下面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