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本章免費)

    離開軍營，兩人也不回旅館，只在城里的幾個兵營附近或坐坐茶館，或慢慢地閑逛。他們見到不少在街上溜達(dá)的官兵，大多軍容不整，吊兒郎當(dāng)，看到漂亮女人就評頭論足，甚至輕佻地吹口哨、出言挑逗，嚇得那些姑娘、少婦避之不迭。更為惡劣的是，竟有人對商販強拿強要，商販們敢怒而不敢言，待他們走遠(yuǎn)了，才恨恨地罵道：“強盜！”

    趙義偉實在忍不住了，對張一鳴說道：“這算什么軍隊，一點軍紀(jì)都沒有，跟土匪有什么區(qū)別？”

    “如此看來，呂德賢所說確實是實話。你想想看，上面的軍官無德無能，底下的缺乏管束，能不擾民嗎？”

    到了傍晚，張一鳴遠(yuǎn)遠(yuǎn)看見前面有四個軍官進(jìn)了一家酒樓，對趙義偉說道：“走了半天，我還真有點餓了?！?br/>
    趙義偉會意地點頭：“我們到那家酒樓去。”

    兩人故意在附近轉(zhuǎn)了一陣，然后慢慢走進(jìn)酒樓，伙計把他們迎上樓。張一鳴見那四個軍官也在，就在他們旁邊一張臨窗的桌子旁坐了。點好菜后，伙計端上了茶。張一鳴漫不經(jīng)心地端著茶杯，神態(tài)悠閑地望著窗外，似乎在欣賞樓下的街景，其實耳朵卻在仔細(xì)聽著旁邊一桌的人說話。那一桌坐著的四個軍官，軍銜都不低，三個上校，一個中校。他們叫了一大桌菜，一邊吃喝，一邊旁若無人地又說又笑。大概剛從牌桌上下來，他們談的不過都是有關(guān)打牌的話題。談笑一陣過后，那個中校說道：“軍法長，聽說新師長這幾天就要到了，咱們的牌怕要打不成了?！?br/>
    被稱作軍法長的人身材粗壯，皮膚黝黑，豬泡眼，橘皮一般的臉上滿是橫肉，很像菜場上賣肉的屠夫，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仰脖子，把酒倒進(jìn)嘴里，“咕嘟”一聲吞了下去，然后抹了抹嘴巴?！澳闩率裁矗课腋嬖V你，旅長現(xiàn)在心里不痛快，你少提新師長幾個字，小心讓他聽到了，不罵你才怪?！?br/>
    “這也難怪?！?br/>
    另外一個上校說道：“我們暫五旅雖說只是旅的建制，可三個團(tuán)有一個是加強團(tuán)，還外加一個獨立大隊，比一些雜牌軍里師的人數(shù)還多，旅長享受的待遇跟師長差不多?，F(xiàn)在倒好，把加強團(tuán)的一個營和獨立大隊劃給218旅。這暫五旅可就真成了一個旅，旅長心里有一種官降一級的感覺，他能好受嗎？”

    軍法長說：“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上下打點，以為師長寶座非他莫屬，沒想到在陳誠那里卡住了。這一下賠了夫人又折兵，能不一肚子的火？”

    “說實話，這新25師大部分是原暫五旅的人，弟兄們都是余旅長帶出來的，誰不聽他的？新師長初來乍到，有些事情怕還得聽聽余旅長的意見。余旅長可是喜歡做方城之戲的，禁賭他第一個就反對，有他提頭，我們怕什么？”

    “話雖這么說，還是謹(jǐn)慎點好?！?br/>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模樣精明的上校說道：“別忘了這新來的師長可是張一鳴，此人心狠手辣，殺起人來眼都不會眨一下。他是黃埔出身，又是陳誠的愛將，后臺很硬。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們可不要闖到這把火上，還是看看形勢再說吧！”

    另外那個上校點點頭，“李高參言之有理。張一鳴這個人我也略有耳聞，據(jù)說對軍紀(jì)要求很嚴(yán)，他帶的部隊，不準(zhǔn)賭博，不準(zhǔn)嫖妓，誰要違反軍令，他動輒就批復(fù)‘槍決’兩字?！?br/>
    “何團(tuán)長有所不知，豈止是槍決，連砍頭都有過?！?br/>
    李高參說道：“他在福建的時候，手下的一個軍官和當(dāng)?shù)氐囊粋€女人發(fā)生了關(guān)系，事后又不肯娶她，那女人一氣之下跳了河。這事被告到了他那里，他二話沒說，大筆一揮就簽署了三個字：‘?dāng)亓Q’?！?br/>
    “真的是砍頭嗎？”

    “那還能有假，據(jù)說還是當(dāng)眾砍的，斬首示眾?！?br/>
    “這也太殘忍了，這種事情雖說有傷風(fēng)化，但也罪不至死啊。讓這樣冷血的人當(dāng)我們的師長，這以后還有好日子過嗎？”

    這幾個軍官做夢也沒想到，未來的長官就在一旁，肆無忌憚地談?wù)撝?。張一鳴是個沉得住氣的人，聽了也是面不改色，好像與己無關(guān)。趙義偉卻有點忍不住了，他知道砍頭事件的真相，是那個軍官強奸了當(dāng)?shù)氐囊粋€女學(xué)生，那少女羞憤之下，跳河自盡，張一鳴為了嚴(yán)肅軍紀(jì)、平息民憤，這才下令“斬立決”。此刻，他聽這幾個人歪曲事實，對師長惡意攻擊，不由得怒從心起，雖然沒有當(dāng)場發(fā)作，但臉色已相當(dāng)難看了。

    張一鳴怕他暴露身份，急忙暗示他克制情緒。好在四個軍官對他倆并沒怎么注意，繼續(xù)著他們的談話。何團(tuán)長憤憤地說：“兄弟我不好色，他禁不禁嫖與我無關(guān)，可要禁賭就不行，我就這點愛好。當(dāng)兵的人，生活本來就枯燥，他什么都不準(zhǔn)干，這不是想把人憋死嗎？”

    軍法長聽到這里，臉有不屑之色，哼了一聲：“行了行了，人都還沒到，你們別吹得這么嚇人。我就不信，他人生地不熟的還敢這么做。大家都不聽他的，他還能把人都?xì)⒐饬?？真要這么著，大伙兒還不反了？”

    那個中校說道：“軍法長，你是旅長的紅人，經(jīng)常和他在一起，他現(xiàn)在有什么想法，你說給弟兄們聽聽?！?br/>
    軍法長笑了一笑，“旅長這幾天正和‘怡香院’新來的小桃紅打得火熱，一天到晚人都見不著。不準(zhǔn)嫖妓，他能答應(yīng)嗎？”

    三人都笑了起來。張一鳴的臉上也現(xiàn)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跑堂把張一鳴點的一道魚端來了，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魚嘗了嘗?！班?，這魚味道還不錯?！?br/>
    那個跑堂聽張一鳴夸魚好，忙接口道：“這位先生好口感。我們‘臨江仙’做的魚是安慶出了名的，這魚可是地道的鰣魚，肉質(zhì)細(xì)嫩，味道鮮美，下酒很不錯。先生要不要來點酒，我們這里有不少好酒，花雕，竹葉青，連貴州茅臺都有?！?br/>
    “酒就不要了，給我們把飯盛上來。”

    “伙計”，軍法長聽說有鰣魚，叫道：“那種魚也給我來一份?！?br/>
    “好，您稍等一會兒，就來?！?br/>
    過了一會兒，伙計把魚端了上來，軍法長看了一眼，頓時大怒，“混賬東西，怕老子吃飯不給錢嗎？他們的魚那樣大，老子的就這么小，看不起老子?。俊?br/>
    伙計急忙解釋：“對不起，長官。今天送來的魚少，吃的客人又多，實在是沒有大的了?！?br/>
    軍法長把桌子一拍，罵道：“放屁。別人吃就有，老子吃就沒了。你他媽的什么意思？”

    “長官，真的是沒有了。您要不信，我?guī)N房看看?！?br/>
    “老子才懶得去看，去把你們掌柜的叫來，跟老子說清楚?！?br/>
    伙計還想解釋，話沒說完，軍法長不耐煩了，‘啪“地打了他一記耳光。伙計捂著熱辣辣的臉頰，眼淚都快出來了：“你、你怎么打人啊？”

    軍法長摸出槍，頂在伙計的頭上：“打你？你再羅嗦，老子還斃了你！”伙計嚇得臉色慘白，不敢再說。掌柜的早已聽到樓上的吵鬧聲，慌忙三步并作兩步地跑了上來，一個勁兒地道歉：“長官，這個伙計是新來的，不懂事，得罪您的地方，您多包涵，多包涵！”軍法長蠻橫地說道：“你來得正好，你給老子說清楚。大家都是來吃飯的客人，憑啥他們的魚那么大，老子的就這么??？是不是覺得穿洋裝的有錢，咱們幾個當(dāng)兵的就是他媽的來討飯的？穿洋裝有什么了不起，告訴你，在這塊地方，還沒有誰敢看不起老子，別說他媽穿洋裝的，就是地方上的官，見了老子也得讓三分，你他娘的別狗眼看人低?！?br/>
    他罵的雖然是掌柜的，但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一番話已把張、趙二人牽扯了進(jìn)去。趙義偉是習(xí)武之人，向來不肯示弱，平白無故地受人欺負(fù)更是他無法忍受的，“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怒道：“掌柜的，你這店里的蒼蠅怎么老是嗡嗡叫，還讓人吃飯不？”

    張一鳴雖有涵養(yǎng)，也實在厭惡那軍法長的為人，所以沒有阻止趙義偉，只冷眼看著，靜觀事態(tài)的發(fā)展。

    軍法長聽出趙義偉的話是沖自己來的，登時轉(zhuǎn)過頭，一雙混濁的眼睛瞪著他：“小子，你他媽說什么？”

    “我說這店里的蒼蠅討厭，你沒聽見嗎？”

    軍法長在這個小城一向威風(fēng)慣了的，平時除了旅長，誰敢這么跟他說話，他看著趙義偉，突然哈哈一笑：“你小子從哪兒來的，敢跟老子撒野，膽子倒不小，知不知道老子是誰？”

    趙義偉根本沒把他放在眼里：“我是從山東來的……”一旁的掌柜急了。他們要鬧起來，店里生意就別做了，而且他認(rèn)識那軍法長，知道他的為人，殺個人對他不算什么，自己恐怕就得關(guān)門大吉了，慌忙打斷了趙義偉的話，對他直央告：“先生，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您看在我這張老臉的份上，就原諒我這次，好不好？算我求您了，??？”

    趙義偉是吃軟不吃硬的人，見掌柜好言相求，又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就沒有再說下去。

    掌柜又對軍法長賠笑道：“長官，這事是由小店引起，都怪我對伙計管教不嚴(yán)，讓您受了委屈，是我的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就別生氣了。這樣吧，這魚我叫人到其它店里給您買大的重做，賬就不算了，當(dāng)我給您賠禮了。您就消消氣，消消氣?！?br/>
    幾個軍官中李高參受過高等教育，在政府機關(guān)當(dāng)過官，因為貪污被開除職務(wù)，這才托關(guān)系來到軍隊，混了個高參之職。他的頭腦靈活，又是在地方官場上打個滾的，善于察言觀色。一般的老百姓是不敢和軍官作對的，趙義偉的行為已經(jīng)讓他頗覺意外，再看一旁的張一鳴衣著華貴，氣宇不凡，自己的人和一個高級軍官起了沖突，他不僅絲毫不慌，神色如水般的平靜，而且唇邊還隱約帶著一抹高傲的冷笑。他敏銳地感覺到這絕非普通人，肯定是有家世背景的。他認(rèn)為不管二人是什么來頭，這事也別再鬧大了，就此下臺最好，因此勸道：“軍法長，算了，犯不著為個小伙計生氣，影響了心情。來，繼續(xù)吃飯，吃完了我們再打十六圈，我今天輸了這么多，還等著翻本呢?！?br/>
    何團(tuán)長也急著吃完飯好打牌，并不想為這點小事糾纏不休，跟著勸道：“是呀，軍法長，心情不好可要壞手氣的?！?br/>
    還沒等軍法長開口，只聽木梯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一個中尉跑了上來，叫道：“軍法長，你在這里呀，旅長正派人到處找你呢？”

    “旅長找我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他只說讓你馬上去見他?！?br/>
    軍法長跟著中尉走了。一場風(fēng)波終于消了，掌柜松了口氣，這才發(fā)覺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悄悄地用袖子擦了擦臉。

    吃完飯回到旅館，張一鳴背著手，在房間里不停地踱來踱去。雖說來新25師他有心理準(zhǔn)備，但今天的所見所聞還是超出了他的預(yù)料。要整改這樣的部隊，不僅費力，還得費心，不亞于打一場戰(zhàn)役。贏了自不必說，輸了也就輸?shù)袅俗约涸谲娭械那俺蹋汕f馬虎不得。趙義偉知道師長的習(xí)慣，在思索問題的時候總是要走動。他不敢打擾，悄悄打開皮箱，拿了一本《孫子兵法》出來，躺在床上看。他小時不愛讀書，小學(xué)都不曾畢業(yè)，很多字還是跟了張一鳴后，由他親自教出來的。張一鳴倒是一心想把他培養(yǎng)成能帶兵打仗的人，不但教他軍事理論，還讓他背誦兵書?？伤焐皇亲x書的料，不到十分鐘，他打起了呼嚕。

    第二天，兩人天一亮就離開安慶趕往懷寧，對駐扎在那里的218旅進(jìn)行了一番暗訪。張一鳴覺得它的軍紀(jì)雖比217旅要好些，但訓(xùn)練不到位，官兵都很懶散，軍事素質(zhì)不高，很多地方都亟待改進(jìn)。了解了這一切，他反倒心安了：好吧，既然都差不多，正好一起整改，省得說我一碗水端得不平。

    兩人在懷寧呆了一天，于第二天下午返回安慶，一到旅館，老板娘就找來了，還帶了張條子：“有個軍官來找了你們好幾次，你們不在，他叫我把這個給你們?！?br/>
    張一鳴接過條子，跟她道了謝，等她出去后，展開一看，上寫著：“吳兄，趙兄弟，數(shù)次來見，皆未相逢，甚為掛念。吳兄所托之事，弟已著人探明，令同學(xué)于年初調(diào)往省保安司令部，今在合肥。兩位返回，請務(wù)必來營一聚，弟備薄酒一杯，聊表寸心?！?br/>
    張一鳴當(dāng)然知道這個人已調(diào)走，不過是試試呂德賢而已。他把條子遞給趙義偉，說道：“此人倒是個誠信之人?！?br/>
    趙義偉看了，也說：“看得出來，他是個重情重義的漢子。師座，這個人可以用?！?br/>
    張一鳴不置可否，“他這杯酒，我倒是要喝?！?br/>
    兩人來到呂德賢的營部，張一鳴遞給衛(wèi)兵一張名片，叫他進(jìn)去通報營長。很快，呂德賢出來了，臉上滿是笑容：“吳兄，趙兄弟，你們可來了，兄弟我望眼欲穿?。　?br/>
    張一鳴說道：“我們出去辦事了，剛回來，一看到你留的條子，立即就趕來了?！?br/>
    “來了就好。兄弟我昨天就叫人買了雞鴨，現(xiàn)在還喂著，就等著兩位來了好殺?！?br/>
    “賢弟太客氣了?！?br/>
    “哪里，軍營里沒什么好東西，二位別嫌棄才好?！?br/>
    呂德賢熱情地把他們接到房里坐了，吩咐金滿倉倒茶，自己把前日買的瓜子、糖果抓了兩碟，放在桌上：“這麥隴香的糕點是安慶的名產(chǎn)，來嘗嘗?！?br/>
    等金滿倉泡好茶，他吩咐說：“去跟廚房里說一聲，我的朋友來了，叫他們趕快準(zhǔn)備。再跟衛(wèi)營副說一聲，晚上到我這里吃飯?！?br/>
    他又對趙義偉說：“老弟，你喝酒是海量，我陪不下來，所以叫了個兄弟來?！?br/>
    趙義偉笑道：“德賢兄，你這話可要把兄弟我嚇跑了?！?br/>
    “老弟說笑了。既然把二位請來，當(dāng)然要盡興。在我這里喝酒，醉了也不要緊，住在這里就是了?！?br/>
    這一頓酒喝下來，趙義偉果然在這里住了，他已喝得酩酊大醉，吃完飯就倒在床上睡了。呂德賢和衛(wèi)大海輪番敬酒，他又要幫張一鳴喝，當(dāng)然禁不起。不過衛(wèi)大海比他更醉，已經(jīng)人事不省，是由他的勤務(wù)兵把他背回去的。呂德賢要好一些，他叫金滿倉把桌凳搬出去，在房里加了兩張行軍床，鋪上新的被褥，又陪著張一鳴說了會兒話，這才倒下睡了。他二人睡得香，張一鳴可就慘了。兩個醉鬼鼾聲如雷，此起彼伏，他根本無法入睡。他既睡不著，屋里的酒味又難聞，索性披衣起床，打開房門，站在門口呼吸新鮮空氣，心里苦笑：“好嘛，我這師長倒成了站崗的了?！?br/>
    輾轉(zhuǎn)反側(cè)了一夜，直到快天明時他才勉強打了個盹。他是職業(yè)軍人，時間性很強，雖然晚上沒有睡好，但一聽起床號響，依然翻身就起來了。緊跟著呂德賢也醒了，他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對張一鳴說道：“吳兄，我得去出操，你再睡一會，待會兒我來叫你吃早飯?！?br/>
    他說完就出去了，只聽得外面一陣小跑的聲音由近而遠(yuǎn)。這時，趙義偉也醒了，見師長已經(jīng)起床了，他慌忙起來，習(xí)慣性地去找衣服，張一鳴說道：“別找了，你昨晚沒脫衣服?！?br/>
    他低頭一看，衣服果然在身上穿著，不覺羞愧地笑了笑。他的酒已醒了，只是喉嚨干得難受，找了一杯昨晚剩的涼茶，一氣灌了下去，這才覺得舒服了許多。張一鳴問道：“你覺得怎樣？”

    他搖搖頭：“沒事?！?br/>
    “走，我們?nèi)タ纯闯霾佟！?br/>
    操場上，士兵們并沒有操練，而是整齊地擺列著。兩人悄悄地走過去，站在隊伍后面。隊列前，呂德賢筆挺地站著，正在聽一個軍官說話。那軍官滿臉橫肉，正是他前天晚上遇到的軍法長。呂德賢聽完他的話，表情嚴(yán)肅地對說道：“弟兄們，軍法長今天來，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調(diào)查清楚。昨天晚上，有個姑娘在我們營區(qū)附近被人強奸了，人家告到了旅長那里，說是我們的人干的。我相信我們一營不會出這種敗類，所以我讓大家集合，叫那位姑娘來看看，證明我們的清白?！?br/>
    軍法長說道：“弟兄們，我當(dāng)然也不希望是我們的人干的?？墒牵思音[到了旅長那里，一口咬定是個當(dāng)兵的人干的，旅長責(zé)成我來處理這事，我不能不秉公辦理。如果真是你們中的哪一個干的，那就敢作敢當(dāng)，自己出列，省得給人家揪出來，更丟人！”隊伍一片沉默，誰也不曾動一動。軍法長等了一會兒，見沒有動靜，說道：“好吧，不是我們的人干的，那就最好。”

    他揮了揮手，遠(yuǎn)處過來了幾個人，走在前面的是個穿著白衣黑裙，用手絹蒙著臉的女學(xué)生。她低著頭一邊走，一邊拿手絹擦著眼睛，好像還在流淚。不知是羞澀還是害怕，她走到隊伍前面，依然低著頭。軍法長對她說道：“姑娘，人都在這里，你可要看清楚了?！?br/>
    呂德賢說道：“姑娘，我這一個營的人都來了，你仔細(xì)看看，千萬別認(rèn)錯了。”

    她聽到他說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突然驚叫起來：“是你？”

    呂德賢愣住了。她跑到軍法長身邊，一手抓住他的胳臂，一手指著呂德賢：“是他，就是他，他就是那個壞蛋！”呂德賢大吃一驚：“姑娘，你說什么？你看看清楚再說，你肯定認(rèn)錯人了?！?br/>
    軍法長說道：“是呀，姑娘，你可能看錯了。這是我們一營營長，他怎么會干這種事？”

    “不會的，我不會看錯的。這張臉，這張臉我就是死也不會忘?！?br/>
    她說完，用雙手捂住臉，悲悲切切地哭了起來。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著呂德賢，有懷疑，有驚訝，有鄙視。呂德賢急了：“姑娘，你可不要冤枉人?！?br/>
    女學(xué)生大哭道：“你這個畜生，你害了我，倒怪我冤枉你。我又不認(rèn)識你，平白無故地跑來冤枉你干什么？”

    軍法長虎著臉命令：“把他的槍下了，給我捆起來。旅長有令，這件事不管事誰干的，一律執(zhí)行槍決！”跟他來的幾個人擁上前，把呂德賢捆了起來，他大叫：“軍法長，我真是冤枉的。我昨晚連營門都沒出，怎么可能干這種事？有人可以給我作證。”

    “軍法長，我作證?！?br/>
    衛(wèi)大海急忙出列，“我和呂營長昨晚在一起喝酒，他喝醉了，不可能出去?！?br/>
    軍法長聳了聳鼻子：“他喝醉了？看你這昏頭昏腦的樣子，是你喝醉了吧？現(xiàn)在都還是一身的酒氣，只怕昨晚在哪兒挺的尸都不知道。老子告訴你，別為了兄弟一場你就包庇他，人要有良心，人家年紀(jì)輕輕的一個姑娘，就這么讓他給糟蹋了，叫人家今后怎么做人哪?！?br/>
    女學(xué)生聽了這話，哭得越發(fā)傷心了，惹得一些同情她的士兵忍不住對呂德賢側(cè)目而視。呂德賢想起了張趙二人，“軍法長，昨晚和我一起的還有兩個人，他們也可以作證?！?br/>
    “誰？”

    “我們?！?br/>
    張一鳴大聲說道，然后和趙義偉一起走到了呂德賢身邊。軍法長看了看他們，眼睛落在了趙義偉身上：“原來是你小子，老子前天還沒跟你算賬呢，你倒跑到這兒來了。看你這樣子就不像個好人，你能做什么證？”

    “我來作證，這總可以了吧？”

    張一鳴說道：“我們?nèi)齻€昨晚吃飯、睡覺都在一起。他們兩個打鼾太厲害，鬧得我一夜沒有睡著，所以我完全能夠證明呂營長整晚都沒出營?！?br/>
    “你是他的朋友，你說的不算。”

    “我和呂營長不過才認(rèn)識三天，沒必要幫他說謊。”

    底下的官兵們已覺得事情蹊蹺，開始竊竊私語，整個隊伍像一個被捅的蜂窩。軍法長蠻橫地說：“老子才懶得管你們認(rèn)識幾天。反正這姑娘就在這里，她說是誰干的，就是誰干的。我是司法長，我得嚴(yán)格執(zhí)法。”

    “嚴(yán)格執(zhí)法當(dāng)然好，”張一鳴見他蠻不講理，有點不高興了：“但也得把事實真相調(diào)查清楚。軍法無情，一旦出錯，豈不枉殺好人?！?br/>
    “老子用不著你來教訓(xùn)！”軍法長破口大罵：“你他媽是什么東西，敢到老子面前指手畫腳？看你這小白臉樣子就他媽的不是好人，你再多管閑事，老子連你一起抓了?！?br/>
    他這話一出口，官兵們一片嘩然。趙義偉大怒：“你敢！”

    呂德賢心里明白了，這是有人在陷害自己，他怕連累張、趙二人，急忙說：“吳兄，你就別管了，你的情，兄弟我領(lǐng)了。”

    張一鳴也是怒不可遏，從口袋中摸出自己的證件，往他眼前一亮：“這事我今天管定了。”

    軍法長接過證件一看，立刻傻了眼，呆了一會兒，才“咔噠”一聲立了個正，舉手行禮：“師長，對不起，卑職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是您，剛才多有得罪，還請師長見諒?！?br/>
    張一鳴沒理他，轉(zhuǎn)身面對一營的官兵，威嚴(yán)地說道：“我是新25師師長張一鳴。現(xiàn)在，由我來查明這件事情的真相。”

    呂德賢又驚又喜，扭頭望著趙義偉。趙義偉微笑著點了點頭，靠近他低聲說道：“這事兄弟待會兒再跟你說?！?br/>
    張一鳴走到女學(xué)生面前，說道：“姑娘，呂營長昨晚根本沒有機會強奸你。你告訴我，為什么一口咬定是他所為？”

    她的眼睛里現(xiàn)出害怕和慌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軍法長一眼。張一鳴看在眼里，心里雪亮，聲音變得嚴(yán)厲了：“姑娘，你最好跟我說實話。你要真是認(rèn)錯了人，我不怪你，還要幫你查出真兇。但是，如果另有隱情，你現(xiàn)在不說，將來被我查出，后果可就嚴(yán)重了?！?br/>
    女學(xué)生更慌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來。張一鳴突然叫道：“衛(wèi)營副！”

    衛(wèi)大海連忙答應(yīng)：“在！”

    “你派人守住營門，在真相沒查明之前，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出去！”“是?！?br/>
    衛(wèi)大海大聲道：“易安邦，你帶你的排把前后門都守住，沒有師長的命令，誰也不許出去?！?br/>
    他這一嚇唬果然有效。女學(xué)生哭了起來，指著軍法長：“這不關(guān)我的事，是他讓叫我這么干的，我說不干，他……”“你這個婊子！”軍法長大罵：“老子根本不認(rèn)識你，你他媽先誣陷呂營長，現(xiàn)在又來咬老子一口，究竟安的什么心？師長，你別信這瘋婆娘的，我看她是存心來搗亂。”

    張一鳴厲聲喝道：“住嘴！是真是假，我會調(diào)查。姑娘，你繼續(xù)說?！?br/>
    “我是戲班子里唱戲的，我叫紅菱，是這里慶祥班班主的女兒?！?br/>
    她扯下了臉上的黑布，露出了一張清秀的臉龐，“昨天，他派人來找我們父女，說是唱堂會，去了才知道是要我做這事，我不干，他就把我爹抓了起來，說我要是不干，就別想再看到我爹?！?br/>
    說到這里，她撲通一聲跪到張一鳴面前，哭道：“張師長，我真的是被逼的。我爹現(xiàn)在還關(guān)在軍法處，求求你，讓他們放了我爹吧！”“你先起來，你要說的是實話，我自然會叫他們放人?！?br/>
    張一鳴臉色鐵青，望著軍法長說道：“你有何話說？”

    軍法長額上冷汗直冒，越是作威作福的人，往往越是怯懦，他回不出話來。張一鳴喝道：“把他捆起來！”低層官兵們早就對飛揚跋扈的軍法長恨之入骨，聽到師長下令，幾個士兵立即上前將他捆了起來，下了他的槍。張一鳴冷冷地說道：“你是軍法長，你犯了哪一條，自己應(yīng)該很清楚吧？”

    軍法長臉色灰敗，猶豫了一下，說道：“師長，這事不能怪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令？”

    “旅長。”

    張一鳴說道：“把呂營長放了。”

    軍法處的士兵忙給呂德賢松了綁，把他的手槍還給了他。呂德賢提著槍，走到軍法長面前，一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你說，真的是旅長要殺我？我跟隨他這么多年，出生入死，忠心不二，他為什么要殺我？為什么？你給我說清楚，要有半句假話，我拼著挨軍法，也要斃了你！”趙義偉忙攔住他：“德賢兄，不要沖動。這事師長會處理?！?br/>
    軍法長一心要替自己開脫，急忙說道：“呂營長，這事確實是旅長下的令。你老是跟他唱反調(diào)，他忌恨你已經(jīng)不是一天兩天了，要不是你救過他，他面子上過不去，早就下手了。這次有人寫匿名信告他，他大發(fā)雷霆，認(rèn)為是你干的，所以才下了決心干掉你，一來除掉后患，二來解心頭之恨?！?br/>
    呂德賢如雷擊頂，自己是旅長的救命恩人，一向?qū)λ倚墓⒐?，怎么也想不到竟是他要置自己于死地，心里又是難過，又是傷心，呆在當(dāng)?shù)?，作聲不得?br/>
    趙義偉勸道：“德賢兄，別難過了。為這種薄情寡義的人傷心，不值得。張師長為人重情重義，賞罰分明，打仗那就不用說了，你肯定也聽說過他的威名。你跟著他，才是跟對了人，你應(yīng)該高興才是?！?br/>
    呂德賢長嘆一聲，“謝謝你。對了，我還不知道該怎么稱呼你?！?br/>
    “還是跟以前一樣，叫我趙兄弟。我叫趙義偉，是師長的副官?！?br/>
    “好兄弟，我呂德賢能和你相識，此生足矣?！?br/>
    說完，他轉(zhuǎn)身面對張一鳴，立正行禮，“師長，我呂德賢這條命是你救的，從現(xiàn)在起，我跟著你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張一鳴見他出于至誠，高興地說道：“賢弟乃血性之人，我張一鳴能得到你這樣的人才，幸甚！”呂德賢天性爽直，待人真誠，平時對待手下的官兵也很寬厚，打起仗來更是智勇雙全，決不畏死，但處在這樣的部隊，不僅得不到重用，反而屢受排擠。張一鳴這句話，他從軍這么多年，何曾聽到過，不覺感激涕零，連眼圈都紅了。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