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

    兩個人都驚魂未定，程徽是因為差點把自己的主公給捅了，秦景陽則是因為剛回到身體里，就差點被自己的副手給捅了。

    “……王爺？”程徽試探著開口。

    秦景陽“嘶”地倒抽了口冷氣，松開劍身，同時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腰間裂開的傷處。這一下子兩只手都變得鮮血淋漓，他抬起頭，雙眉緊鎖，看著程徽：“還愣著干什么？趕緊把這些處理了，若是被旁人看見，還要費口舌掩飾?！?br/>
    程徽如夢初醒，連忙收回劍，要去一旁的銀盆里取些水，替秦景陽清洗傷口。剛剛轉(zhuǎn)身，卻是猝然僵立在原地，片刻后便按住自己的胸膛，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并下意識地去抓放在一旁小桌上的酒壺。

    秦景陽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低斥：“飲鴆止渴，別喝了！早知本王就不該向那游醫(yī)買這該死的酒方子！”

    程徽在咳嗽的間歇苦笑著應(yīng)道：“在下的情況，王爺難道……咳咳……還不清楚？早就是……拖得一時是一時了?！?br/>
    秦景陽板起臉：“你與青蘅的約定呢？”

    程徽沒有回答，眸光黯了黯，卻當(dāng)真收回了手。他站在原地喘了一會兒，直至呼吸終于平復(fù)下來，這才再次起身，邁開腳步。

    一個是重傷未愈的傷者，一個是久病不愈的病人，等秦景陽與程徽將一切都收拾利索，兩人已都累得夠嗆。在秦景陽的勒令之下，程徽將那壺酒倒了，又將大氅重新披上，這才回返床邊。

    秦景陽赤著上身，盤膝坐在床上，皺著眉檢視自己的傷勢。程徽在一旁看著，暗自將男人與白日時的樣子比較，更加確認(rèn)了他才是襄王本尊。那野鬼雖說擁有秦景陽的記憶，神態(tài)語氣等也模仿得堪稱高明，但假的就是假的，一旦和真品放在一處對比，必定高下立現(xiàn)。

    若是那時當(dāng)真一劍刺下去，斷絕了這具身體的生機，就算王爺魂魄仍在，豈不是也無法回來了？想到這兒，程徽不禁再一次感到后怕，在床前單膝跪下，垂首道：“卑職險些做下不可挽回的錯事，罪該萬死。請殿下責(zé)罰！”

    秦景陽瞥他一眼：“你欲殺妖物以保全本王名聲，乃是行忠主之事，何罪之有？不說是你，就連本王先前，都不知道竟還有能做回自己的機會。”兩人相交甚篤，秦景陽自然能明白程徽所作所為的目的。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番，他略帶揶揄地接了一句，“起來吧！烏眼貓兒?！?br/>
    程徽聞言莞爾：“謝王爺。”卻也不再糾結(jié)此事，起身從一旁搬來胡凳。剛剛坐下，卻又想起一事，疑惑問道：“王爺……難道有被妖物占據(jù)之時的記憶？”

    秦景陽“唔”了一聲。程徽又問：“那可是知曉它的來歷？”

    秦景陽搖頭：“本王雖有白天時的記憶，卻并不能探得那妖物的想法?！鞭D(zhuǎn)瞬又發(fā)現(xiàn)紅棗的事情居然被楚清音冒冒失失地泄露出去了，臉色禁不住黑了幾分，低聲罵道，“真是口無遮攔！”

    程徽繼續(xù)追問：“那王爺先前又去了何處？”真正的秦景陽已經(jīng)回歸，他也總算是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再想起這一樁光怪陸離之事，難免就有些好奇心旺盛起來。

    誰知道秦景陽聽罷臉色居然更黑了，沒好氣地反問：“回都回來了，你還問這些做什么？”話說出口也知道自己有些遷怒，放緩了口氣道，“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經(jīng)歷，不提也罷。我昏迷不醒的這段時間，朝中與宮里的情況如何？”卻是匆忙岔開了話題。

    程徽是個聞弦知雅意的，聽秦景陽如此含糊其辭，就知道他不愿細(xì)說，便也不再多問，轉(zhuǎn)而介紹起這幾日來發(fā)生的大小事情。

    皇帝秦煜陽素來體弱多病，自從四年前得了一次傷寒重癥后，更是元氣大傷，無力處理國事。不得已，才將時任鎮(zhèn)北大將軍的襄王召回，監(jiān)國攝政，一年后又不顧皇后王氏的反對，把教導(dǎo)太子秦曦的責(zé)任也交給了弟弟。而他本人則在寢宮惠安殿靜養(yǎng)，只是每十日聽秦景陽匯報一次朝野近況。

    此番秦景陽遇刺，秦煜陽又不放心將政事全權(quán)委托給大臣們，只得親自出來主持局面。話雖如此，但他每日也只是在朝會時露個面，絕大多數(shù)時候則是由左右相統(tǒng)管群臣，處理政務(wù)。小事自行掂量，急件送往宮內(nèi)請圣上定奪，余下不太緊急卻又不好擅自決斷的，便送到襄王府來，以期秦景陽醒來后再拿主意。也多虧是近日來四海清寧，社稷昌盛，即使是這般倉促應(yīng)對，也沒出什么亂子。

    程徽雖然是襄王身邊的第一號人物，但他身上官職畢竟只是王府長史，不在朝中行走，也無法得知更多細(xì)節(jié)。秦景陽不做聲地聽著，面上并沒有什么表情波動，只在末了問了句：“宮中呢，可傳回了什么消息？”

    當(dāng)年秦景陽回到京師后，便伺機在禁內(nèi)布下了幾個暗樁。數(shù)量不多，卻都是緊要位置。他倒真是沒有弒兄篡位的心思，但害人之心雖不可有，防人之心卻不可無，有時候為了自保，用一些不見光的手段也是必要的。這些暗樁統(tǒng)一由程徽管理，定期匯報。聽見秦景陽有此一問，長史先是一怔，隨即竟面現(xiàn)難色：“這……”

    “直說便是?！鼻鼐瓣柶届o地看著他，嘴角有些嘲諷地輕挑，“反正就算你不說，本王也能猜中七八分。”

    程徽哂然：“容成殿倒是無甚動靜，但永寧宮那邊……”他頓了一頓，“太后聽說王爺出事，面上毫無哀戚神色，私下依舊與親近宮人言笑晏晏?；实廴ビ缹帉m問安，恰巧聽見有兩個內(nèi)侍在議論此事，當(dāng)即勃然大怒，將那二人處死。后來圣上與太后發(fā)生了爭執(zhí)，離開時臉色依舊陰沉著?！?br/>
    至于這爭執(zhí)的具體內(nèi)容，程徽沒有講。不知是本來線人就沒聽到，還是他自覺那些話太過傷人，還是不要轉(zhuǎn)述的好。秦景陽聽罷卻沒露出多么消極的反應(yīng)，只是輕呵了一聲：“母后不是一向如此么？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本王已不是小孩子了，犯不著為了她的反應(yīng)傷神。”

    他是真的這樣想，還是只不過將真實想法掩飾了起來，程徽并不知道。寧太后與襄王不和早已是朝野盡知，而作為當(dāng)事人的秦景陽，卻絕少提及有關(guān)自己生身母親的任何事情，程徽平日也只能從邊邊角角窺見一斑。這話題并不令人愉快，長史正猶豫著要如何將談話接續(xù)下去，忽然聽見外面有侍衛(wèi)稟報：“稟長史，楚相來訪，車駕正停在王府門外，請求拜見王爺?？墒且亟^他？”

    這么晚了還要過來，莫非朝中發(fā)生了什么大事？程徽心下微驚，剛要開口，卻聽秦景陽揚聲道：“請丞相入府，直接來此敘話吧！”

    “……是！”那侍衛(wèi)顯然沒想到秦景陽竟是醒著的，愣了一瞬，隨即便大聲應(yīng)道，快步走開了。

    程徽看向秦景陽，卻見后者竟是嘴角噙笑，神情古怪，似乎是有點興奮，又有點……幸災(zāi)樂禍？

    “王爺？”他疑惑地出聲。

    “征明，快，將本王的衣衫拿來。”秦景陽卻不替他解惑，有些迫不及待地招招手，“今日這楚老兒，本王是見定了?！?br/>
    楚敬宗被侍衛(wèi)引著一路穿過了大半個王府，來到主院。一進(jìn)門，便嗅到屋里淡淡的血腥氣與藥的味道。抬眼飛快一掃，攝政王只穿了中衣，披著外衫坐在床上，雖然氣色不佳，精神卻比想象中要好上許多；程徽在一旁，垂手侍立。他收回視線，行禮道：“臣楚敬宗，拜見襄王?！?br/>
    “丞相多禮了。征明，為楚相看座。”秦景陽頷首道，“貴客登門，本王卻儀容不整，還請楚相切莫見怪。”

    一旁程徽已拿來一方矮凳，楚敬宗稱謝后坐下，聞言卻又連忙起身，拱手道：“襄王言重。臣于晚間冒昧打擾襄王歇息，是臣禮數(shù)不周才是?！?br/>
    “行了，這些寒暄話也不必多說了?！鼻鼐瓣栆粩[手，“不知楚相有何要事？”

    “朝中一切安好，今日臣來，只是代諸位同僚探詢襄王情況，并無他事。請襄王安心養(yǎng)傷，我等定當(dāng)盡心竭力，輔佐圣上，靜待襄王回歸?！?br/>
    “楚相與各位大臣的心意，本王領(lǐng)受了?！鼻鼐瓣柡皖亹偵溃按就鮽麆萑?，定于王府設(shè)宴，邀請諸位前來，一表謝意?！?br/>
    楚敬宗連稱不敢，又交代了幾句朝中近況，便要起身告辭。秦景陽也不留他，只是在丞相即將轉(zhuǎn)身出門之際，突然來了一句：“十五日后便是太子與令愛的納征之禮，屆時本王雖然大概無法完全康復(fù)，卻也是一定要出席的。”

    楚敬宗的后背一僵，緩緩轉(zhuǎn)過身來，口不對心地笑道：“臣……替小女謝襄王厚愛?！?br/>
    丞相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圍觀了全程的程徽表示，最后這兩人好像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什么訊息，但他卻聽得一頭霧水。有心相問，但看秦景陽之前的叫楚敬宗進(jìn)來時的那副尿性，八成是不打算實言相告了。于是便道：“王爺早些歇息，在下告退?！?br/>
    秦景陽點頭：“好?！?br/>
    程徽離開了。秦景陽重新躺下，卻是頭腦清明，毫無睡意。他的靈魂在別人的軀殼里養(yǎng)精蓄銳了一整個下午，身體也剛剛醒來不久，自然不需要再次休息。況且……

    襄王殿下不太情愿地承認(rèn)，自己現(xiàn)在有點慫。他擔(dān)心現(xiàn)在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幻夢，再睜眼時，他依舊是丞相府中的楚清音，而不是秦景陽。他想說服自己，在丞相府發(fā)生的那些事才是假的，他只不過是因為妖物占據(jù)了身體才會產(chǎn)生夢魘，將對方成功趕離后自然會恢復(fù)正常，但楚敬宗臨走前的那個反應(yīng)卻不是偽裝出來的。至少，在楚府內(nèi)，那位準(zhǔn)太子妃的楚二姑娘身上，一定發(fā)生了什么變故。

    要不要找人去打探一番呢……如果非要有一邊是虛幻的話，那么就讓那些事情，成為一場永遠(yuǎn)都不要再重演的噩夢吧。秦景陽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卻說楚敬宗有些狼狽地離開了王府，向自家的宅邸而去。坐在車內(nèi)，他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秦景陽最后那句似乎意有所指的話，始終在他耳邊縈繞回蕩。

    襄王知道了什么？這不可能，且不說府中的下人已被他震懾敲打了一番，口風(fēng)應(yīng)該是嚴(yán)實的，況且在這么短的時間之內(nèi)，事情也不該傳入襄王耳中。難道那真的只是一句客套之言？

    回想起自己那由懦弱轉(zhuǎn)為強勢，簡直有些判若兩人的二女兒，楚敬宗就忍不住頭疼起來。要不是心里記掛著這件事，他也不會大晚上跑去王府，可現(xiàn)在看來，卻又像是弄巧成拙了。楚敬宗隱隱覺得自己陷入了什么蹊蹺的事件當(dāng)中，卻又如墜云霧，分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揉了揉額角，有些心煩意亂地吩咐：“把馬趕得再快些。”

    丞相大人還不知道的是，此時的楚府，正是一片雞飛狗跳。

    一片死寂。

    兩個人都驚魂未定，程徽是因為差點把自己的主公給捅了，秦景陽則是因為剛回到身體里，就差點被自己的副手給捅了。

    “……王爺？”程徽試探著開口。

    秦景陽“嘶”地倒抽了口冷氣，松開劍身，同時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腰間裂開的傷處。這一下子兩只手都變得鮮血淋漓，他抬起頭，雙眉緊鎖，看著程徽：“還愣著干什么？趕緊把這些處理了，若是被旁人看見，還要費口舌掩飾。”

    程徽如夢初醒，連忙收回劍，要去一旁的銀盆里取些水，替秦景陽清洗傷口。剛剛轉(zhuǎn)身，卻是猝然僵立在原地，片刻后便按住自己的胸膛，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并下意識地去抓放在一旁小桌上的酒壺。

    秦景陽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低斥：“飲鴆止渴，別喝了！早知本王就不該向那游醫(yī)買這該死的酒方子！”

    程徽在咳嗽的間歇苦笑著應(yīng)道：“在下的情況，王爺難道……咳咳……還不清楚？早就是……拖得一時是一時了。”

    秦景陽板起臉：“你與青蘅的約定呢？”

    程徽沒有回答，眸光黯了黯，卻當(dāng)真收回了手。他站在原地喘了一會兒，直至呼吸終于平復(fù)下來，這才再次起身，邁開腳步。

    一個是重傷未愈的傷者，一個是久病不愈的病人，等秦景陽與程徽將一切都收拾利索，兩人已都累得夠嗆。在秦景陽的勒令之下，程徽將那壺酒倒了，又將大氅重新披上，這才回返床邊。

    秦景陽赤著上身，盤膝坐在床上，皺著眉檢視自己的傷勢。程徽在一旁看著，暗自將男人與白日時的樣子比較，更加確認(rèn)了他才是襄王本尊。那野鬼雖說擁有秦景陽的記憶，神態(tài)語氣等也模仿得堪稱高明，但假的就是假的，一旦和真品放在一處對比，必定高下立現(xiàn)。

    若是那時當(dāng)真一劍刺下去，斷絕了這具身體的生機，就算王爺魂魄仍在，豈不是也無法回來了？想到這兒，程徽不禁再一次感到后怕，在床前單膝跪下，垂首道：“卑職險些做下不可挽回的錯事，罪該萬死。請殿下責(zé)罰！”

    秦景陽瞥他一眼：“你欲殺妖物以保全本王名聲，乃是行忠主之事，何罪之有？不說是你，就連本王先前，都不知道竟還有能做回自己的機會?！眱扇讼嘟簧鹾V，秦景陽自然能明白程徽所作所為的目的。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番，他略帶揶揄地接了一句，“起來吧！烏眼貓兒。”

    程徽聞言莞爾：“謝王爺。”卻也不再糾結(jié)此事，起身從一旁搬來胡凳。剛剛坐下，卻又想起一事，疑惑問道：“王爺……難道有被妖物占據(jù)之時的記憶？”

    秦景陽“唔”了一聲。程徽又問：“那可是知曉它的來歷？”

    秦景陽搖頭：“本王雖有白天時的記憶，卻并不能探得那妖物的想法?！鞭D(zhuǎn)瞬又發(fā)現(xiàn)紅棗的事情居然被楚清音冒冒失失地泄露出去了，臉色禁不住黑了幾分，低聲罵道，“真是口無遮攔！”

    程徽繼續(xù)追問：“那王爺先前又去了何處？”真正的秦景陽已經(jīng)回歸，他也總算是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再想起這一樁光怪陸離之事，難免就有些好奇心旺盛起來。

    誰知道秦景陽聽罷臉色居然更黑了，沒好氣地反問：“回都回來了，你還問這些做什么？”話說出口也知道自己有些遷怒，放緩了口氣道，“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經(jīng)歷，不提也罷。我昏迷不醒的這段時間，朝中與宮里的情況如何？”卻是匆忙岔開了話題。

    程徽是個聞弦知雅意的，聽秦景陽如此含糊其辭，就知道他不愿細(xì)說，便也不再多問，轉(zhuǎn)而介紹起這幾日來發(fā)生的大小事情。

    皇帝秦煜陽素來體弱多病，自從四年前得了一次傷寒重癥后，更是元氣大傷，無力處理國事。不得已，才將時任鎮(zhèn)北大將軍的襄王召回，監(jiān)國攝政，一年后又不顧皇后王氏的反對，把教導(dǎo)太子秦曦的責(zé)任也交給了弟弟。而他本人則在寢宮惠安殿靜養(yǎng)，只是每十日聽秦景陽匯報一次朝野近況。

    此番秦景陽遇刺，秦煜陽又不放心將政事全權(quán)委托給大臣們，只得親自出來主持局面。話雖如此，但他每日也只是在朝會時露個面，絕大多數(shù)時候則是由左右相統(tǒng)管群臣，處理政務(wù)。小事自行掂量，急件送往宮內(nèi)請圣上定奪，余下不太緊急卻又不好擅自決斷的，便送到襄王府來，以期秦景陽醒來后再拿主意。也多虧是近日來四海清寧，社稷昌盛，即使是這般倉促應(yīng)對，也沒出什么亂子。

    程徽雖然是襄王身邊的第一號人物，但他身上官職畢竟只是王府長史，不在朝中行走，也無法得知更多細(xì)節(jié)。秦景陽不做聲地聽著，面上并沒有什么表情波動，只在末了問了句：“宮中呢，可傳回了什么消息？”

    當(dāng)年秦景陽回到京師后，便伺機在禁內(nèi)布下了幾個暗樁。數(shù)量不多，卻都是緊要位置。他倒真是沒有弒兄篡位的心思，但害人之心雖不可有，防人之心卻不可無，有時候為了自保，用一些不見光的手段也是必要的。這些暗樁統(tǒng)一由程徽管理，定期匯報。聽見秦景陽有此一問，長史先是一怔，隨即竟面現(xiàn)難色：“這……”

    “直說便是?！鼻鼐瓣柶届o地看著他，嘴角有些嘲諷地輕挑，“反正就算你不說，本王也能猜中七八分?！?br/>
    程徽哂然：“容成殿倒是無甚動靜，但永寧宮那邊……”他頓了一頓，“太后聽說王爺出事，面上毫無哀戚神色，私下依舊與親近宮人言笑晏晏?；实廴ビ缹帉m問安，恰巧聽見有兩個內(nèi)侍在議論此事，當(dāng)即勃然大怒，將那二人處死。后來圣上與太后發(fā)生了爭執(zhí)，離開時臉色依舊陰沉著?！?br/>
    至于這爭執(zhí)的具體內(nèi)容，程徽沒有講。不知是本來線人就沒聽到，還是他自覺那些話太過傷人，還是不要轉(zhuǎn)述的好。秦景陽聽罷卻沒露出多么消極的反應(yīng)，只是輕呵了一聲：“母后不是一向如此么？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本王已不是小孩子了，犯不著為了她的反應(yīng)傷神?！?br/>
    他是真的這樣想，還是只不過將真實想法掩飾了起來，程徽并不知道。寧太后與襄王不和早已是朝野盡知，而作為當(dāng)事人的秦景陽，卻絕少提及有關(guān)自己生身母親的任何事情，程徽平日也只能從邊邊角角窺見一斑。這話題并不令人愉快，長史正猶豫著要如何將談話接續(xù)下去，忽然聽見外面有侍衛(wèi)稟報：“稟長史，楚相來訪，車駕正停在王府門外，請求拜見王爺?？墒且亟^他？”

    這么晚了還要過來，莫非朝中發(fā)生了什么大事？程徽心下微驚，剛要開口，卻聽秦景陽揚聲道：“請丞相入府，直接來此敘話吧！”

    “……是！”那侍衛(wèi)顯然沒想到秦景陽竟是醒著的，愣了一瞬，隨即便大聲應(yīng)道，快步走開了。

    程徽看向秦景陽，卻見后者竟是嘴角噙笑，神情古怪，似乎是有點興奮，又有點……幸災(zāi)樂禍？

    “王爺？”他疑惑地出聲。

    “征明，快，將本王的衣衫拿來。”秦景陽卻不替他解惑，有些迫不及待地招招手，“今日這楚老兒，本王是見定了?！?br/>
    楚敬宗被侍衛(wèi)引著一路穿過了大半個王府，來到主院。一進(jìn)門，便嗅到屋里淡淡的血腥氣與藥的味道。抬眼飛快一掃，攝政王只穿了中衣，披著外衫坐在床上，雖然氣色不佳，精神卻比想象中要好上許多；程徽在一旁，垂手侍立。他收回視線，行禮道：“臣楚敬宗，拜見襄王。”

    “丞相多禮了。征明，為楚相看座。”秦景陽頷首道，“貴客登門，本王卻儀容不整，還請楚相切莫見怪。”

    一旁程徽已拿來一方矮凳，楚敬宗稱謝后坐下，聞言卻又連忙起身，拱手道：“襄王言重。臣于晚間冒昧打擾襄王歇息，是臣禮數(shù)不周才是。”

    “行了，這些寒暄話也不必多說了?！鼻鼐瓣栆粩[手，“不知楚相有何要事？”

    “朝中一切安好，今日臣來，只是代諸位同僚探詢襄王情況，并無他事。請襄王安心養(yǎng)傷，我等定當(dāng)盡心竭力，輔佐圣上，靜待襄王回歸?！?br/>
    “楚相與各位大臣的心意，本王領(lǐng)受了?！鼻鼐瓣柡皖亹偵?，“待本王傷勢痊愈，定于王府設(shè)宴，邀請諸位前來，一表謝意?！?br/>
    楚敬宗連稱不敢，又交代了幾句朝中近況，便要起身告辭。秦景陽也不留他，只是在丞相即將轉(zhuǎn)身出門之際，突然來了一句：“十五日后便是太子與令愛的納征之禮，屆時本王雖然大概無法完全康復(fù)，卻也是一定要出席的。”

    楚敬宗的后背一僵，緩緩轉(zhuǎn)過身來，口不對心地笑道：“臣……替小女謝襄王厚愛。”

    丞相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圍觀了全程的程徽表示，最后這兩人好像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什么訊息，但他卻聽得一頭霧水。有心相問，但看秦景陽之前的叫楚敬宗進(jìn)來時的那副尿性，八成是不打算實言相告了。于是便道：“王爺早些歇息，在下告退。”

    秦景陽點頭：“好?！?br/>
    程徽離開了。秦景陽重新躺下，卻是頭腦清明，毫無睡意。他的靈魂在別人的軀殼里養(yǎng)精蓄銳了一整個下午，身體也剛剛醒來不久，自然不需要再次休息。況且……

    襄王殿下不太情愿地承認(rèn)，自己現(xiàn)在有點慫。他擔(dān)心現(xiàn)在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幻夢，再睜眼時，他依舊是丞相府中的楚清音，而不是秦景陽。他想說服自己，在丞相府發(fā)生的那些事才是假的，他只不過是因為妖物占據(jù)了身體才會產(chǎn)生夢魘，將對方成功趕離后自然會恢復(fù)正常，但楚敬宗臨走前的那個反應(yīng)卻不是偽裝出來的。至少，在楚府內(nèi)，那位準(zhǔn)太子妃的楚二姑娘身上，一定發(fā)生了什么變故。

    要不要找人去打探一番呢……如果非要有一邊是虛幻的話，那么就讓那些事情，成為一場永遠(yuǎn)都不要再重演的噩夢吧。秦景陽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卻說楚敬宗有些狼狽地離開了王府，向自家的宅邸而去。坐在車內(nèi)，他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秦景陽最后那句似乎意有所指的話，始終在他耳邊縈繞回蕩。

    襄王知道了什么？這不可能，且不說府中的下人已被他震懾敲打了一番，口風(fēng)應(yīng)該是嚴(yán)實的，況且在這么短的時間之內(nèi)，事情也不該傳入襄王耳中。難道那真的只是一句客套之言？

    回想起自己那由懦弱轉(zhuǎn)為強勢，簡直有些判若兩人的二女兒，楚敬宗就忍不住頭疼起來。要不是心里記掛著這件事，他也不會大晚上跑去王府，可現(xiàn)在看來，卻又像是弄巧成拙了。楚敬宗隱隱覺得自己陷入了什么蹊蹺的事件當(dāng)中，卻又如墜云霧，分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揉了揉額角，有些心煩意亂地吩咐：“把馬趕得再快些?！?br/>
    丞相大人還不知道的是，此時的楚府，正是一片雞飛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