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是？”趙衍不懂啊，別人不知道他是很清楚，沈湛和蘇瑾之間應(yīng)該是訂了情的，那么，曾經(jīng)定情的兩個人，為什么像是個陌生人似的，站在如云館門斗嘴，還一副深仇大恨的樣子。
他覺得自己不算笨的，可眼前這狀況，他就有些看不清了。
不由細(xì)細(xì)打量了一眼沈湛，又著重看了一眼蘇婉如，蹙眉。
還是不解。
或者說，他的思維沒有突破，以往的認(rèn)知解釋不了當(dāng)下的情況。
如云館里有人聽到了這邊的動靜，紛紛出來看，一個個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場景。
“鎮(zhèn)南侯這是……”
是啊，鎮(zhèn)南侯這是怎么了，為什么和蘇姑姑杠上了，這兩個人八竿子打不著一塊兒去啊。
難道是，英雄和美人的戲碼。
也是，蘇姑姑貌美是出了名的，不但貌美還很有能力，如今的應(yīng)錦可算是她一個人打拼出來的，在京城的買賣人中，她已經(jīng)是家大業(yè)大首屈一指了。
所以，鎮(zhèn)南侯這是動心了？
那寧王爺在門口又是什么情況？
“哦，我知道了。好女百家求，侯爺和寧王爺在爭蘇姑姑吧。”有人小聲道。
大家深以為然，想看又怕惹惱了沈湛，就站在各個角落里，看著這邊的場景。
沈湛聽力向來很好，聽到了頓時蹙眉，沒有答趙衍的話，他也不需要答，而是看著蘇婉如，道：“下次見我，繞著走！”
說著，松開了蘇婉如。
蘇婉如得以逃脫，頓時松了口氣，朝沈湛后背咕噥了一句，趙衍也忙上前，扶住她的柔聲問道：“怎么樣，傷著沒有?！?br/>
“沒有?！碧K婉如搖了搖頭。
趙衍心中疑惑，可兩個人并未給他解惑，但他也不用問，若有事他是能查得到的。
“還不去吃飯？”沈湛忽然轉(zhuǎn)身，看著蘇婉如，“我在這里，你離我遠(yuǎn)點(diǎn)！”
蘇婉如指著他，哼了一聲，道：“姓沈的，你給我等著！”說著，又和趙衍道：“王爺，朱正言在等我，我先上去了?！?br/>
說著，就拉著目瞪口呆還沒有回神的周嫻上樓去。
手中一空，趙衍忽而失笑，搖了搖頭也要上樓，身后卻聽到沈湛的聲音，“王爺！”
趙衍朝樓上看了看，蘇婉如已經(jīng)上去了，可他不得不停步，回頭看著沈湛，揚(yáng)眉道：“侯爺，何事？”
“江西民風(fēng)如何？”沈湛問道。
問他民風(fēng)，就為了問這個？趙衍沒有想到沈湛特意喊他，是為了問這個無光痛癢的問題，可他還是回道：“很好，人杰地靈，民風(fēng)淳樸。”
“王爺選定此為封地了？”沈湛問道：“哪幾個州縣？”
王爺?shù)姆獾?，自然不會給一整個府，而是在府中劃出州縣來，或三五個，或七八個不計(jì)。
“還未定，此事要等圣上定奪?！壁w衍眉頭略蹙，反問道：“侯爺可是要去江西設(shè)衛(wèi)所?！?br/>
他覺得，以沈湛的為人，應(yīng)該不會平白無故的問這些。
“嗯?！鄙蛘炕氐溃骸案鞲加?，不過若王爺選定了封地，沈某自然也就繞開了，所以，王爺若定了此事，記得告知?！?br/>
趙衍頷首。
“告辭！”沈湛翻身上馬，趙衍看著他走遠(yuǎn)，緊蹙的眉頭卻并未松開，查榮生走上來，低聲問道：“王爺，您有沒有覺得鎮(zhèn)南侯有些不同？”
趙衍點(diǎn)了點(diǎn)頭，一時間卻說不好哪里不同。
“慢慢來吧，有的問題總有答案的?！彼f著抬頭看上面，“或許答案就在樓上?！?br/>
他上樓去，路過幾個雅間，就聽到朱珣的說話聲，“……他忘情了，他自己也沒有辦法，你生閑氣只能氣傷自己。不過你不能放棄啊，想想八哥以前的好?！?br/>
“你到底吃不吃?！碧K婉如道：“廢話比菜都多，小氣！”
朱珣一拍桌子，拔高了聲音，喝道：“小二，接著上菜！”又道：“你說我小氣，小爺今天不把你吃吐了，就不姓朱?！?br/>
“嗯，嗯。”蘇婉如道：“我為豬感到高興，終于清除了一個拖后腿的?！?br/>
朱珣大怒，喝道：“蘇瑾，你欺人太甚！”
“吃飯?！碧K婉如道：“不是要把我吃吐了嗎，你再說話，我就不是吃吐了?！?br/>
朱珣噎住，半天沒了話說。
周嫻在一邊咯咯笑著。
他們說話的聲音其實(shí)并不高，若是路過只能聽到嗡嗡聲，聽不清到底說的什么，可無奈趙衍習(xí)武，聽力比常人好。
他揚(yáng)眉，笑了起來和查榮生道：“此事，頗為不光彩啊。”
他是說聽墻角。
查榮生嘴角抽了抽，正要說話，趙衍已經(jīng)推開了隔壁雅間，他只得跟上，又接著聽到趙衍喃喃的道：“反正不光彩，那就索性做到底好了?！?br/>
查榮生在門檻上打了趔趄，差點(diǎn)栽桌子底下去了。
“王爺，很高興？”趙榮生腹誹了一句，小聲道：“王爺，要不要現(xiàn)在派人去查查?！?br/>
趙衍擺手，道：“不用了?！备舯谶€在實(shí)話，卻并未再揪著方才的話題不放。
但他似乎明白了一件事，沈湛忘情了。
不是忘人，不是忘事，是忘情……
天下有這樣的事嗎。
有的，舅舅曾經(jīng)說過，在巴蜀叢山中有一個姜族，其族人不過百十人，常年不與外界聯(lián)絡(luò)，外人鮮少見過，有一年，有一位砍柴郎誤進(jìn)了領(lǐng)地，在里面待了一日，出來后就將父母妻兒悉數(shù)砍殺又回了深山。
官府去查，鄰里一片懵懵然，全不敢相信那位砍柴郎會殺家人，因?yàn)閹资昀锼坏推拮酉嗑慈缳e，對父母更是孝順尊敬，這樣的人，怎么可能殺家人。
有人說他殺人時面無表情，似是像殺一只雞，眼里麻木，冷漠。
總之，說不出怪異。
因砍柴郎進(jìn)的是深山，又是犯的大的人命，官府不得不派人搜山，后有一隊(duì)官兵找到一個村寨，另一隊(duì)人看他們進(jìn)去，本也想跟著，可走著走著卻迷了路，等三日后找到出口，先前那些進(jìn)村寨的一隊(duì)人已經(jīng)回來了。
他們問對方村寨里住的什么人，為何在深山里，而州府的戶籍上，從來沒有記錄過這里還有人住。
誰知，那些進(jìn)過村寨的官兵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們，道：“什么村寨，這深山老林如何能住人？我們連個人都沒有看見，怎么會有村寨。”
所有人嘩然，兩方對峙爭吵，卻毫無結(jié)果。
于是再原路去找，卻再也找不到那個地方。
此事不了了之，當(dāng)年的砍柴郎是死是活也無人知道。
舅舅說，那不是藥能做到的，而是一種手法，多年來姜族就是這樣保護(hù)自己的領(lǐng)地，所有誤入的人若逃過死劫，就一定忘記了曾經(jīng)去過那里的記憶，若不然就忘記了紅塵羈絆，成為了其中一份子。
所以，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哪里，而知道的人不會說。
趙衍心頭轉(zhuǎn)過，嘴角含笑，“如此看來，沈湛是忘情。”忘記了紅塵羈絆，像是串在一起的糖葫蘆，抽走了木條，糖葫蘆還在，可連接他們的東西不見了。
他撿起的記憶，一塊一塊又是完整，譬如沈湛和他打架，他記得打架的事，卻不會記得他是為什么打架。
不過，人是很奇怪的，當(dāng)你思緒模糊的時候，就會在潛在的給這件事下一個定義。
比如，當(dāng)初打架他很可能只是因?yàn)樗麄冎g的口角，而串聯(lián)那事的情感，沒有了。
趙衍說不上什么情緒，因?yàn)榫腿缟蛘坎幌矚g他一樣，他也不喜歡沈湛，彼此討厭可又沒有大仇，說的就是他們。
但是有一點(diǎn)卻是極好。
他起身，負(fù)手往外走，恰好隔壁結(jié)賬出來，查榮生一臉不解的跟著他，心道，難道來一趟如云館不是約了人用膳的。
現(xiàn)在不吃，又要走了？
王爺好奇怪，他開始有點(diǎn)不理解了。
“咦，王爺！”蘇婉如的聲音，語氣里沒有是失落，痛苦或者憤怒，她對沈湛也不是多喜歡的吧，否則怎么會這么灑脫呢？
趙衍如此想著，心情極好，上前去道：“我來，是和你談一談教習(xí)先生的事?！?br/>
“什么教習(xí)先生?！敝飓憜柕?。
蘇婉如愕然，也問：“什么教習(xí)先生？”
“論語幼學(xué)三字經(jīng)，我皆可以?！壁w衍頷首，又道：“若覺枯燥無趣，還可加上琴棋詩畫，這些我自問教女子啟蒙，也沒有問題?！?br/>
“在……女學(xué)里？”蘇婉如將趙衍當(dāng)初說當(dāng)先生的事忘記了，她不認(rèn)為一個王爺會到女學(xué)里做教習(xí)。
不過，那些勛貴或者小姐們，不會反對，寧王爺去當(dāng)教習(xí)吧？
畢竟寧王妃的位置還空著呢。
多有意思。
可蘇婉如覺得沒意思，她擺手，“不行，我小廟可裝不下你這尊大佛！”
“小廟嗎?！壁w衍理了理衣擺，揚(yáng)眉露笑，“原來不是女學(xué)啊?！?br/>
周嫻沒忍住，噗嗤一笑，又忽然覺得失禮，捂著嘴退在一邊。
朱珣嘴角抖了抖，看著趙衍，道：“王爺，您不用這么拼吧？”莫非是知道八哥忘情了，所以打算發(fā)起迅猛攻勢，妄圖占領(lǐng)城池，一雪前恥？
這……朱珣暗暗掐了一下蘇婉如，提醒她不要移情別戀。
如果要真要移情別戀，那移情他好了，他也很不錯啊。
蘇婉如笑著回絕，“王爺還是接著游手好閑吧，不然真去編書？”
趙衍輕拍了拍蘇婉如的頭，樣子親昵而自然，“編書不如教書有趣，還請?zhí)K姑姑成全?！?br/>
蘇婉如無奈的看著他，道：“不管住，不管飯，不管茶水，不管例錢，更沒有車馬費(fèi)，王爺也愿意？”
“如此，倒顯得我更心誠了?！壁w衍笑道。
蘇婉如甘拜下風(fēng)，擺了擺手道：“成，八月初二，王爺一早來點(diǎn)卯吧?！闭f著又想起什么來，“早點(diǎn)來，順便幫我剪彩。”你要來，那我就不客氣了。
“一定到?！壁w衍回道，隨蘇婉如一起下樓。
朱珣看著目瞪口呆，反倒沒他的事了，他忙追了上去，喊著蘇婉如，“阿瑾啊，其實(shí)我也可以當(dāng)教習(xí)先生啊?！?br/>
“嗯？教什么？”蘇婉如頭也不回，下樓，出門，上街，語氣敷衍。
朱珣頓了一下，一副焦心的樣子，自言自語，“我會什么？文不能作詩，武不能打架，他會什么？”
等他想明白了，蘇婉如已經(jīng)進(jìn)了對面的樓，而趙衍也緊隨其后，他只聽了趙衍說了一句，“……先帶我熟悉環(huán)境，免得來時不認(rèn)路，多是不便?！?br/>
蘇婉如沒說話。
朱珣咕噥了一句，踢了踢不知是誰掉在路邊上的一個沒熟的柿子，柿子咕嚕嚕的滾的老遠(yuǎn)，停在一輛馬車邊，馬車沒停但簾子動了一下，又慢悠悠的走遠(yuǎn)。
他也跟著跑去了對面，“我要幫八哥看著阿瑾，不能讓她見異思遷了?！?br/>
門內(nèi)，蘇婉如陪著趙衍走著，一面走一面介紹，“院子沒有大動，左右兩邊的樓做兩間學(xué)堂，樓上上課，樓下做刺繡?！庇值溃骸傲硗庖粭潉t是做先生們的辦公室，平日沒課時就歇在樓里，喝茶看書休息?！?br/>
“辦公室？”趙衍聽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似乎是懂了這話的意思，“你的辦公室在哪里？”
蘇婉如側(cè)目看著他，笑著道：“我做不了先生，所以這里沒有我的辦公室?！?br/>
“嗯？”趙衍挑眉，“那你做什么?！?br/>
蘇婉如輕輕一笑，道：“我是校長啊?！彼f著和趙衍眨了眨眼睛，顯露出一絲俏皮，“管你們所有人。”
校長又是什么？他好像也聽的懂，趙衍拱了拱手，道：“趙某定然尊順校長指派?！?br/>
蘇婉如笑了起來，正要說話，后面就聽到朱珣陰則則的道：“管事還缺不缺？”
“缺倒茶掃地的，來不來？”蘇婉如停下來看著朱珣，“掃席以待！”
朱珣很不客氣的翻了個白眼，哼了一聲，道：“你這小廟，裝不下我這尊倒茶小廝！”
“別謙虛。”蘇婉如看著二位，“參觀完了，我要去工作了，為迎接二位貴人的到來，我要將這里收拾的更精致，以便于配得上二位天潢貴胄的身份?！?br/>
朱珣看著趙衍，心道，寧王原來還會這樣，貼著人時也沒臉沒皮的。
不過，這臉皮還是不如我八哥，我八哥貼的時候，那是……
他想了想，決定給沈湛留點(diǎn)面子。
蘇婉如將兩尊大神送走了，就進(jìn)了給自己留的房間里歇著，趴在桌子上嘆了口氣，咕噥來咕噥去的，好一會兒才又出來，喊了個新招的李婆子來，道：“將我的名帖送太子府去，就說應(yīng)錦繡坊的蘇姑姑，想要拜見太子殿下?！?br/>
李婆子一愣，瞪大了眼睛，“姑……姑姑，要送去太子府嗎？”婆子才招來的，是附近莊子里的婆子，以前在城里做過奴婢，所以規(guī)矩是懂的。
但還是頭一回聽見誰這么直接的說要給太子府送拜帖。
要知道，他們到底只是個女學(xué)罷了。
“放心，最多將名帖丟你臉上，不會要你命的?！碧K婉如輕笑，道：“去吧?！?br/>
李婆子忐忑不安的拿著名帖去了太子府，敲開了太子府的側(cè)門，道明了來意，守門的婆子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就好像她是鄉(xiāng)下來打秋風(fēng)的窮親戚似的。
“蘇姑姑送名帖給太子，兩廂一比也算是窮親戚了?！崩钇抛余哉Z，看著側(cè)門啪的一關(guān)，里面的人也沒說讓她等還是讓她滾，她惴惴不安的在門口站了一盞茶的功夫，就這點(diǎn)功夫，來回四趟侍衛(wèi)打量過她。
“走吧，走吧?！崩钇抛拥溃骸疤K姑姑的面子沒這么大吧，不過一個女學(xué)而已，再有能耐也到底是普通百姓?！?br/>
她念叨著轉(zhuǎn)身欲走，就在這時側(cè)門再次打開，里面的婆子道：“殿下說，請?zhí)K姑姑明日辰時來府中?！?br/>
“?。∨杜??！崩钇抛狱c(diǎn)了點(diǎn)頭，有些驚訝太子居然真的見蘇姑姑啊，雖然態(tài)度不好，但是對方是太子，不好也是有道理的。
李婆子松了口氣，回去回稟了。
這邊，蔡夫人正在一墻之隔的臨江侯府做客，臨江侯懼內(nèi)，王夫人說一句話，他大氣都不敢喘的，蔡夫人不喜王夫人，平日也少來往，可這次是受了蘇婉如之托，無論如何都要給她辦成了。
“四位小姐，年歲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了，正是學(xué)規(guī)矩懂規(guī)矩的時候?！辈谭蛉说溃骸八腿ヅ畬W(xué)里，既能結(jié)交好友，又能識文斷字學(xué)刺繡和規(guī)矩?！?br/>
“這刺繡是應(yīng)錦繡坊的繡娘親自教，那可是一等一的，而教規(guī)矩的則是宮里出來的嬤嬤，重金聘來的呢?！?br/>
王夫人喝著茶，余光掃著蔡夫人，眼底劃過譏誚，不知道收了蘇瑾什么好處，堂堂一個誥命夫人，居然幫一個繡坊的姑姑跑腿當(dāng)說客，也不怕自跌了身份。
女學(xué)？那種人開的女學(xué)能學(xué)到什么東西，還宮里請的嬤嬤，說不定青樓請來的，你都不曉得。
好好的小姐，出門就叫讓教壞了。
王夫人心頭冷笑，面上卻是半點(diǎn)看不出來，“你瞧，這事兒我要和我家侯爺商量一下，他這人對兒子不上心，說是摔摔打打才會沉穩(wěn)，但對閨女卻上心的很，半點(diǎn)苦頭不舍得讓她們吃呢。
“都是鄰居，我也不瞞您，這閨女里頭兩個是我生的，還有兩個不是。我連自己肚子里出來的都做不了主，何況另外兩個呢。”
“且不說這些，這些孩子?jì)蓺猓瑹o法無天的，要是去惹了事，我里外難做倒無所謂?？刹荒苓B累您被我們侯爺還有后院那不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埋怨，您說是吧?！?br/>
呸！蔡夫人心里罵了七八句后，才笑著開口，道：“那也成，等夫人和侯爺商量過后，決定了就去告訴我一聲，這眼見就要開門了，到時候去的遲了，就怕沒有名額了?！?br/>
王夫人心頭冷笑，這破女學(xué)還能沒有名額，說笑呢吧。
除非是招的賣魚賣肉的人家閨女，只怕是不交學(xué)費(fèi)還貼錢，不然那些人家的閨女都是干活的頂梁柱，誰愿意跑過去干耗時間。
就吹吧。
話不投機(jī)半句多，蔡夫人就起身告辭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家里一堆事等著我呢?！?br/>
“那您慢走?！蓖醴蛉苏f著送到了院子門口，等蔡夫人上了小轎子走遠(yuǎn)，她便冷了臉，和身邊的婆子道：“好好的夫人不做，偏要和市井女流混在一起，那位蘇姑姑雖進(jìn)宮幾回，還得過賞賜，可到底不過是個繡坊的繡娘，還是上不的臺面?！?br/>
“夫人說的是?！鄙磉叺膵寢尩溃骸安贿^，奴婢聽說她和寧王爺有些首尾?！?br/>
王夫人噗嗤一笑，道：“什么首尾？寧王爺那樣的人能看上她也不過一時新鮮罷了，還能為一個繡娘，一個女學(xué)出力不成，笑話了?！?br/>
媽媽點(diǎn)這頭，“那還是不要送我們小姐去了，免得小姐被教壞了。還說什么宮里出去的嬤嬤，那可都搶手的很，她如何能請得到?！?br/>
“所以我說鼓吹，說的天花亂墜，還不過是個小學(xué)堂?！蓖醴蛉瞬恍迹亓朔坷?，又想起什么來，“不過，那女學(xué)什么名字來著？”
媽媽搖頭，“牌匾還空著的，不知道。”
“一個名字怕都要絞盡腦汁。”王夫人呵呵一笑。
時間一晃而過，八月初二那天，西大街異常的熱鬧，鞭炮響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來往恭賀的人絡(luò)繹不絕，王夫人想瞧笑話，還是派了婆子去打聽，等了好一會兒婆子才回來，道：“……夫人那邊開門了，還列了諸多規(guī)矩。”
“還列規(guī)矩，掛在門口？都什么規(guī)矩？”王夫人問道。
“每日卯時三刻敲鐘，曠課遲到三次者，勸退！打架吵嘴挑事斗勢者，記過三次，勸退！每月末三業(yè)考試，三次未得甲者，勸退！”婆子說著頓了頓，又道：“后面還有，奴婢沒記住，很長一頁紙?！?br/>
“裝腔作勢?！蓖醴蛉说溃骸斑@次又請了半城夫人婆子？”她知道上次應(yīng)錦開業(yè)，去了好幾位夫人，但多數(shù)也只是派個婆子去道賀。
看的還是皇后，還是錦繡坊的面子。
“奴婢沒瞧見哪些夫人，不過去了幾位男子?！逼抛拥馈?br/>
王夫人噗嗤一笑，“女學(xué)拉男人撐場子，也虧得她想的出來?！?br/>
“不是啊夫人?！逼抛拥溃骸澳菐讉€男子是寧王爺，長興侯父子，還有親恩伯府的世子，和五皇子府的莫管事?！逼抛佑X得這些人都有來頭，不臟的吧。
王夫人一愣，惱怒的瞪了一眼婆子，道：“說話說一半，作死呢?！?br/>
長興侯父子去也就得了，怎么寧王爺還真去撐場子了，還有親恩伯府的世子和五皇子府？
這些都怎么了，為一個繡娘撐臺面？
“知道了，知道了?！蓖醴蛉擞行┎荒蜔┞犃?，婆子出去走了幾步又想一件事來，“還有，他們的牌匾送來了，是叫嫻貞女學(xué)?！?br/>
嫻貞？這什么名字，王夫人道：“小氣?！?br/>
“但是牌匾是太子殿下送的。”婆子道。
王夫人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頓時抓了茶盅就朝婆子丟去，“將這老貨發(fā)賣出去?！闭f話說一半留一半，和她賣關(guān)子。
婆子被堵嘴拖了下去。
王夫人就有些焦躁，喃喃的道：“那也招不到人，誰敢把家里的女兒往那里送?！?br/>
她說著，親生的兩個閨女就結(jié)伴跑進(jìn)了院子，一邊跑一邊喊道：“娘，我們也要去女學(xué)，蔡家的姐妹還有張家的姐妹都去了，我們認(rèn)識的人都去了，娘，您也讓我們?nèi)グ?，這么多人在一起上學(xué)，肯定很有趣?！?br/>
“都去了？”王夫人愣了一下，大女兒就點(diǎn)頭道：“是啊，說是刺繡的師父分派別，隨我們選蘇繡，湘繡還是蜀繡，就連廖姑姑的畫繡還有位卞師傅教呢?！?br/>
王夫人嘴角抖了抖，想到自己和蔡夫人說的話，不由松了口氣，好歹沒有把話說死。
可進(jìn)可退的，“知道了，娘再想想?！彼f話，小丫頭跑了進(jìn)來，道：“三小姐，四小姐，那邊女學(xué)不招人了，說是已經(jīng)滿了，要進(jìn)去就等有人被罰出去再填補(bǔ)空額?！?br/>
兩個女兒一聽就哭了起來，埋怨的看著王夫人。
王夫人愕然，不由咕噥道：“還真能辦的好？”
此刻，蘇婉如送走恭賀的人，已經(jīng)拿到了第一批學(xué)生名單，兩個學(xué)堂，一邊三十人，多一個都不要，而現(xiàn)在這六十個名額已經(jīng)滿了。
她坐在玫瑰床輕笑，點(diǎn)了點(diǎn)上頭的名字，和杜舟道：“這些都是寶貝啊?！?br/>
“是寶貝，都是各家各府的寶貝?！倍胖鄄恍迹粗K婉如笑嘻嘻的道：“不過都不如公主您?！?br/>
蘇婉如白了他一眼，“正經(jīng)點(diǎn)。”她點(diǎn)了第一排戈玉潔的名字，“知道她是誰的女兒嗎?！?br/>
“誰的？”杜舟當(dāng)然不知道。
蘇婉如揚(yáng)眉，道：“鹽鐵副使戈淮川的次女?！遍L女已經(jīng)出嫁了。
“鹽鐵副使啊?！倍胖垠@了一跳，這可是三司之一呢，朝廷的錢就掌握三司手中，“然后呢?！?br/>
杜舟聽著來頭不小，但是不曉得蘇婉如想做什么，“您不是想抓了做人質(zhì)？”
“笨！”蘇婉如白了他一眼，“往后我再登戈府的門，他們會什么反應(yīng)？”
杜舟想了想，“當(dāng)然是出門相迎啊，您是老師嘛！”
“那這些人家呢？”蘇婉如隨手一劃，杜舟眼睛一亮，跳了起來，“都會啊，是的，那以后您豈不是能橫著走了?！?br/>
蘇婉如隨手抓了靠墊砸過去，“我是螃蟹嗎，我要橫著走?！庇值溃骸拔揖褪且蠹谊P(guān)系盤根錯節(jié)，不但和我，也和彼此……就算有仇，可一想兩家閨女是同學(xué)，總要顧忌幾分。若是有難，兩家閨女是同學(xué)，就算不幫但也不至于落井下石?！?br/>
“然后呢?！倍胖塾X得腦子不夠用。
蘇婉如就盤腿坐著，托著下巴道：“然后嘛，就是為人民服務(wù)嘍！”
“為人民服務(wù)？”杜舟一愣，“不是為家國天下，為人民？公主大義。奴婢去給您泡茶，泡好茶?！?br/>
蘇婉如笑著，鋪紙給蘇季寫信，將京中的事告訴他，明日就要正式開堂授課，她雖不是先生，可卻比各位教習(xí)和先生還要緊張……
“二哥，事情正在向我預(yù)想的方向慢慢靠攏，明年，最遲后年，我們兄妹一定能見面的，你相信我?！?br/>
她寫好信交給杜舟，翻了個身躺下來，“你幫我守著門，我要睡會兒，晚上我有事沒法睡，現(xiàn)在把覺補(bǔ)上！”
“晚上做什么去？”杜舟給她捶著腿，蘇婉如擺了擺手，“你也歇會兒，我現(xiàn)在哪受得起這待遇。”
沒說晚上做什么。
杜舟覺得蘇婉如最近怪怪的，可是又說不出哪里怪。
不過，公主雖然忙，可是好像忙的很高興，高興就好。因?yàn)椴坏吲d了還將事情辦成了。
這天下，沒有我們公主這么厲害聰明的女子了吧，杜舟想著，洋洋得意。
不對啊，杜舟忽然心頭一激靈，是了，是了，他終于想到哪里不對了。
沈湛回京半個月了吧，居然一次都沒有來繡坊，而公主也沒有去找他……
他想到了一個不可能的可能，頓時咧嘴笑，笑著笑著忽然氣的一拍桌子站起來，臉色發(fā)黑，咬牙切齒的道：“竟敢欺負(fù)我們公主，我給你拼了?！?br/>
蘇婉如被驚醒，莫名其妙的看著他，“你抽風(fēng)呢？”
“是，抽風(fēng)。”杜舟呵呵的笑，“您接著睡吧，奴婢在呢?！?br/>
困意的膽子極小，驚嚇后就躲起來了，所以她睡不著了，就道：“我沒事了，你自己忙去吧?！?br/>
杜舟一點(diǎn)都不推辭，迅速出了門，拉了周嫻過來，悄悄摸摸的道：“你有沒有覺得奇怪，阿瑾很久沒有去找鎮(zhèn)南侯了？”
“是啊?！敝軏裹c(diǎn)著頭，“大家都忙嘛！”周嫻被威脅過，不能和別人說半個字，尤其是杜舟，不然她就去攪和她和梅予的事。
見杜舟不相信，周嫻就笑呵呵的道：“杜大哥，您還不了解阿瑾嗎，她做事有分寸，眼下事情這么多，她可沒空去卿卿我我?！?br/>
“也對！”杜舟點(diǎn)著頭，可心里一點(diǎn)都不相信，周嫻就拍了拍杜舟的肩膀，高深莫測的道：“阿瑾的脾氣，誰能欺負(fù)她？”
杜舟一愣，想想也對。
夜色漸深，沈湛從衙門回來，沒有騎馬，盧成跟在他后面牽著馬，二人走的不快，也沒有人說話，一會兒進(jìn)了家門，沈湛回頭吩咐盧成，“去取兩壇子酒來。”
“爺要喝酒？”盧成驚愕，因?yàn)樯蛘坎回澗?，尋常更是鮮少喝。
沈湛負(fù)手穿過影壁，道：“又不是喝毒藥，為何喝不得！”不過倒是奇怪，他以前也沒有長夜難熬的感覺，何以現(xiàn)在就有了。
盧成咕噥著將馬牽著去了馬廄，忽然耳尖一動，聽到了一點(diǎn)不尋常的聲音，他正要往出聲的地方趕去，暗影中隨一和隨二跳了出來，“別動?！?br/>
“你們？”盧成一愣，道：“爺問過你們?nèi)プ鍪裁戳藛?？?br/>
隨一搖頭，道：“沒有?！庇值溃骸拔覀儸F(xiàn)在很尷尬啊，到底是留在姑娘那邊，還是不留啊。”
尷尬的不但是他們，二狗子也很尷尬。
就在這時，一道女聲大喝，伴隨著驚嚇和不安，而隨即一條狗嗷的一聲叫喚，盧成嚇了一跳，“二狗子？”
隨一和隨二嘴角迅速抖了抖。
沈湛正在看拆開的鋪在桌子上的信，這是周奉做的事，他看過將重點(diǎn)劃下來，再給沈湛看，他提筆正要回信，忽然就聽到自己娘一聲怪叫從院子里傳來。
他蹙眉，下一刻人已經(jīng)從房里出去，剛走到盧氏的院子里，卻沒有看到盧氏，而是看到二狗子正蹲在墻上，一臉委屈的樣子看著他。
“二狗子？”沈湛驚訝不已，因?yàn)樗浀枚纷邮窃跐?jì)寧盧老爺子的鹽井的，二狗子一看到他就嗷嗚一聲撲了下來，沈湛接住它，蹙眉道：“到底怎么回事?！?br/>
“打死沒有?！北R氏披著衣服從房里出來，頭發(fā)還是濕的，顯然剛才在沐浴，她看到沈湛抱著狗，便忍著怒道：“你養(yǎng)的這畜生？”
沈湛不答反問，“它做了什么？”
“我在沐浴，這畜生忽然從后窗進(jìn)來?！笨v然是見過千奇百怪的盧氏，也被這情景嚇了一跳，“叫聲而已跟狼似的?！?br/>
她坐在浴桶里動不了手，又受了驚嚇，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可這狗居然自己慘叫一聲，好像她打了它一樣。
跟精怪一樣。
“娘歇著吧，此事我去查。”自己的狗自己知道，沈湛將二狗子放下來，和盧氏拱了拱手，又和青柳道：“再多派人過來伺候老夫人?！?br/>
盧氏也不多說什么，看著沈湛，眸光微瞇。
沈湛走著，二狗子跟在他后面，他也不管他，只指了個地方讓它待著，道：“自便吧，別讓逮著就好了?！?br/>
二狗子搖頭擺尾的汪汪叫了兩聲，就趴在墻角根上。
過了好一會兒，安靜的狗爬了起來，搖了搖頭尾巴，滋溜一下往外頭跑，圍墻很高它跳不過去，就沿著后墻沿一路找，便找到他來時落地搭腳的沙代子，一墻之隔有小狗汪汪叫著，嬌滴滴透著可愛。
二狗子跐溜一下躥了過去。
隨即幽長的巷子里一人一勾迅速的跑了起來，一邊跑那人還說著話，“做的不錯哦，回去給你十根骨頭。”
二狗子：“汪汪！”
蘇婉如哈哈笑著，心里特別痛快，讓你給他下藥欺負(fù)我，死老太婆，等哪天沈湛想起來，你成了我婆母，我天天給你喂毒藥！
蘇婉如哼哼了兩聲，又覺得不對，怒道，不對，我不會成你兒媳婦，你們母子自己過去好了。
說著，實(shí)在跑不動了，就蹲在墻角呼呼喘著氣。
二狗子也蹲在她身邊呼呼喘著氣，喘著喘著忽然往她身后一縮，半個聲都不敢發(fā)。
“怎么了？”她回頭摸了摸二狗子的頭，道：“沒事，你出來小心翼翼的，他不會發(fā)現(xiàn)的?！?br/>
她話落，就聽到有人在她頭頂沉沉的道：“你猜，我會不會發(fā)現(xiàn)?！?br/>
“啊。”蘇婉如嚇了一跳，坐在了地上，一抬頭借著幽幽暗暗的月牙光看到輪廓是沈湛，就習(xí)慣性松了口氣，道：“嚇我一跳?！?br/>
沈湛微微一愣，人的情緒和態(tài)度是可以偽裝，所以善于掩藏的人，是不會輕易暴露心中所想所思，但應(yīng)急時的反應(yīng)，卻無法掩藏和偽裝，那是身體自己的反應(yīng)。
這丫頭本來是害怕的，可看見他第一個反應(yīng)是松了一口氣。
這讓他不由蹙眉，有些奇怪。
“你和我的狗在一起？”沈湛指了指二狗子，“真是煞費(fèi)苦心，為了騙我，居然連我的狗也能哄到?！?br/>
蘇婉如白了他一眼，起身拍了拍衣服，“你說，我騙你什么，你有什么能讓我騙的?！?br/>
“我容貌俊美，位高權(quán)重，人品極佳?！鄙蛘繐P(yáng)眉，神色認(rèn)真，絕非是在開玩笑，“你想騙什么?！?br/>
蘇婉如嘴角抖了抖，有時候一個人就算是傻了呆了，可骨子里的東西是不會改變的，譬如沈湛這自信的樣子，“走了，不想和說說話。”
“做了壞事就想走？”沈湛將過去的路擋住，蘇婉如卻突然出頭手，左拳虛虛一晃，右腿掃下盤，反手點(diǎn)他心窩，一套拳打的行云流水。
沈湛低頭看著她戳過來的細(xì)細(xì)的手指，他一捏就能斷了，所以他捏住了，挑眉道：“就這樣，還想做刺客?！?br/>
“疼，疼。”蘇婉如指著她自己的手，瞪著沈湛，“放、放手?！?br/>
沈湛嘴角抖了抖，有和人打架打完了被制服了，還嚷著疼的？
他沒放。
“沈湛?！碧K婉如向來怕疼，“你給我放手?！?br/>
手松開，沈湛才反應(yīng)過來。
蘇婉如揉著自己的手指，氣呼呼的瞪著他，“我匕首呢，上次丟你家了，你還給我。”
“還給你好繼續(xù)來搗亂？”疑惑留在腦子里，沈湛看著她，“這么說，你不為權(quán)，不為勢，那就是為情，為你口中所言的情比金堅(jiān)？”
“不然呢?！碧K婉如道：“我要走了，你哪涼快哪待著去吧?！?br/>
她轉(zhuǎn)身就走，后襟卻忽然一緊，雙腳離地，她大驚喊道：“二狗子，咬他！”
“敢！”沈湛道。
撲起來蓄勢待發(fā)的二狗子，嚇的咚的一聲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