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已經(jīng)是清晨，月沉下西山，蒼穹中依舊無明，天上連星斗也不見，天下都城內(nèi)燈火通明，今夜長安大概有無數(shù)人在淺眠中挑燈驚夢，就像不盡的歲月里，是這個城中少不了的通宵燈火。耳畔是響徹長安的喪鐘，這樣的鐘聲只有在皇帝駕崩或者長安被敵軍攻陷的時候才會響起，今夜，大概這兩個原因都有。
離雪燃駕著牛車回到長安內(nèi)城，他重新?lián)Q上了蘭翎衛(wèi)長的武袍，一路上都是他的手下，沒有人會攔他，雖然都在奇怪這個娃娃臉的長官為什么坐了輛牛車，懷里還有個小娃兒。
“人追到了嗎？”
“沒有，泠涅實在是詭計多端。回稟殿下……不！回稟陛下！”離雪燃在軒河宮的正門單膝跪下，“罪將魚名赫帶著泠涅換馬繞道北面逃走了，原處只留下他們出城時的牛車，他們把這個孩子也扔下了。”
“北面？去找他兒子了吧。果然是禽獸不如的東西，為了活命連自己的孫子都能舍棄！”周影玫冷笑著從殿門口低矮的臺階走下來，“無妨，他們逃就逃了，沒了身上的官職、手里的兵權(quán)，這兩個老匹夫能怎么鬧？——來，端兒，給小舅來抱抱。”
“我娘呢？”泠端向后退了一步，仰起頭來打量著四周，周圍站了很多的人，除了小舅和帶他回來的哥哥，每個人他都不認(rèn)得，也沒看到他的爺爺、爹爹，和娘。
“你娘在屋里，外面冷，你要不進(jìn)去找她？”
“小舅，為什么你在外面，你不冷嗎？還有，你為什么穿外公的黃色的衣服？好難看！”
“我……朕有事，現(xiàn)在就要走了?！敝苡懊挡辉倮磉@個孩子，“離將軍聽令！”
“末將在！”離雪燃一直在跪著，周影玫大概是忘記叫他起來了。
“既然魚名赫已經(jīng)叛逃，那么以后你就是本朝的右司馬！現(xiàn)在命你護(hù)送我……朕！護(hù)送朕去往皇宮登基！”周影玫是顫抖著說完這句話的，其實并沒有誰教過他這個時候要說什么好，他以為說成這樣就可以了，站在殿門的其他人聽到這話也跪下來了，這些人等了離雪燃很久，跟著周影玫一起在等著他，沒有他這個武將保護(hù)，其實周影玫是不敢踏出這個殿門的。
離雪燃拍拍衣服站起來問道：“章子燁呢？”
“右司徒已經(jīng)先一步趕往皇宮，和安士召一起處理先皇駕崩和朕登基的事宜。”
右司徒？離雪燃一下子沒有反應(yīng)過來，后來才想到，大概是原本是右司徒的陸景明被升成了左的，然后這個缺就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赜纱蠊Τ颊伦訜铐斏蟻砹耍恢浪龀亲啡说倪@段時間里，周影玫這個“皇帝”已經(jīng)像這樣，在口頭上許了多少人新階的官坐。
“等天亮咱們就走吧?！彪x雪燃最后回答道。
東天泛起了魚肚白，接著是霞紅，天迅速亮起來又迅速暗下去，一陣風(fēng)起來，北面的愁云慘淡攏上長安，天又開始飄雪，寒風(fēng)嗚咽，風(fēng)中是瑟縮著的京城，一夜間天下縞素，寂靜得仿佛真的清冷無事。
一行人跋涉在皇城內(nèi)的直道上，狂烈的北風(fēng)灌進(jìn)了狹窄的回巷，走起來居然會步履維艱，周影玫在離雪燃等數(shù)名近臣的拉扯下慢慢向鴻審帝的寢宮挪過去，每個人的耳畔都如同有無數(shù)的冤魂在哭號，充斥腦內(nèi)的嘶啞吼叫聲。狹窄的回巷里兩旁跪滿了不停寒顫的宮人，不是因為驚恐或惶嚇，他們只是因為寒冷。
“這個辦法真的管用嗎？”高修在突厥營地的入口踟躕不前，“首先崇爵他得答應(yīng)做這個事情，還要泠皓情愿，就算我們這里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可長安那邊又不是傻子。你所說的計劃，太過于一廂情愿了不是嗎？”
“先這樣說吧，”李垣祠跳下馬來，走過去讓高修也下來，“你不是已經(jīng)要死了嗎，就當(dāng)為了活著掙扎一下?！?br/>
“我從沒試過要這樣，我……”
“你怎么又猶豫起來了？當(dāng)時把信給我的時候，你不還笑得挺高興呢嗎？”
“你知道我做了多久的信差嗎？”高修趴在馬背上說到，“從一個路都認(rèn)不熟悉的白癡囊膪變成現(xiàn)在京城的信使都領(lǐng)，那些路我現(xiàn)在閉著眼都不會走岔。我送了無數(shù)的信，我從來都知道信中內(nèi)容，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你猜得到嗎，當(dāng)時崇爵家里事發(fā)被抄，那抄家的圣旨也是我送的……總覺得是我害得他的家被毀掉，雖然我只是個送信的。
“這樣的信我不知道送了多少出去，有時是跟著軍隊一起進(jìn)的門，皇上下令殺人的圣旨還沒念完，人頭就已經(jīng)被割下來，我眼睜睜地見著他們的家人抱在一起哭，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信送到了，我就要轉(zhuǎn)身離開，拎著頭回去跟皇上交差，交差的時候，殿里面只有我們兩個，我有多少次害怕，我怕我再也無法走出這個殿去。
“崇爵……他說，下不了手殺我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有多少人恨我，說我是朝廷的鷹犬、狗仗人勢，是給他家?guī)ヘ牡臑?zāi)星。可我……你說，至少為了活著而掙扎一下，我見多了掙扎的，抗旨的，還有要?dú)⒌粑乙詾槟菢泳湍芴用摿说?，可是，我從來沒見過真的成功的?！?br/>
李垣祠明白他要說什么，他一直在送圣旨，皇令如山，不得變更，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反抗他懷里的那封圣旨，也沒有人敢去反抗。在高修的思維里，要么信和送信人一起死在半路上，要么信到人到，圣旨的內(nèi)容被順利執(zhí)行，他不能說高修的思考方式是錯的，只能說，他只是習(xí)慣了這樣去思考。
“那你就不要去想，咱們先進(jìn)去再說。”李垣祠借著清晨的微明看向寂靜的營地，總感覺里面不太對，里面太寂靜了，按理說，這個時候應(yīng)該已經(jīng)有人醒來活動才對。
高修和李垣祠一直在那間小小的茶寮里面商量對策，半夜里風(fēng)雪似乎停了一陣，現(xiàn)在又開始飄雪，而且雪似乎還越下越大了。李垣祠走進(jìn)營地里，是白茫茫的一片，連帳篷和牛馬也全變白了，他們搭帳篷用的毛氈是很容易掛住雪的，圈好的牛羊在不安地啃著雪水和下面的草根，雪是掩蓋一切的好東西。
“里面太安靜了。”高修也發(fā)現(xiàn)了不對，他撩起身邊的一頂帳篷的門，“李垣祠！你過來！”
李垣祠急忙跑過去，順著高修的手指望向帳篷里面，也是吃了一驚：“難道有人來偷襲了不成？”
帳篷里面，是五個躺在地上的人，李垣祠和高修對視一樣，都知道這些人應(yīng)該已經(jīng)死了。因為，像是帳篷這種住人的地方，即使晚上再冷，里面有人呆著的時候，進(jìn)去還是會感覺有些熱氣的，可是帳篷里面的溫度，卻是和外面的毫無差別。
“死了很久了。”高修走進(jìn)去檢查了一下那幾具尸體，“是刀劍傷，全是一擊斃命，這些人看起來是剛被驚醒就馬上死掉的——你們一個帳篷里面住幾個？”
“七個，到十幾個，這取決于他們要躺多大的地方，這些人的體格差異很大的?！?br/>
“這個屋里只有五個，這說明有人逃出去了?！?br/>
“可是沒能逃太遠(yuǎn)?！崩钤粽f著，踢了踢腳下，觸感很奇怪，扒開了腳下的雪，果然又是一具尸體。
“你可是被襲營了啊，可是你看起來怎么一點(diǎn)也不著急呢？”
“這里只有三百人，而且不是我最好的兵，死就死了——皓和云梓辰的話，應(yīng)該是不會有事的，畢竟依照他們的武功，能殺他們的人并不多——你看起來也很淡定?！?br/>
“這樣死一片人的場面我見多了?！备咝扌α诵?，在他熟悉的情況下，他總是能夠保持一幅游刃有余的樣子，然而遇到在他的經(jīng)驗里不熟悉的場面，他就會表現(xiàn)的猶豫而無措。其實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只是高修他的思維在這兩種情況中的差別太過于明顯。
大概清點(diǎn)了一下，三百人不多不少，全死光了，死法還是差不多的，都是刀劍外傷，大多一擊斃命，這些驍勇的草原狼裔甚至連拿起弓箭和胡刀反擊的機(jī)會都沒有。泠皓和云梓辰卻不在了，他們什么東西都沒拿走，也沒有騎馬。營地里面看起來素白一片，可是帳篷里面的樣子卻無比的血腥，那些被切開喉管或者捅穿心臟的士兵噴涌出大量的鮮血。究竟是誰能夠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殺掉這么多的人呢？士兵們夜里是不脫甲的，還有人值夜巡邏，他們各自的馬就栓在帳篷外面。
營地內(nèi)搜尋無果，他們只能夠騎著馬跑去外面找，這里應(yīng)該是城外的耕地，隔著很厚的雪，李垣祠不知道這耕地是否荒蕪，他想著不知道他一頓蹄子踩下去，會踩碎多少稻穗。但其實，他并不了解農(nóng)耕之事，秦地是不種水稻的，他踩壞的是越冬的小麥秧苗。但他必須要想些什么才行，因為現(xiàn)在，他也有些發(fā)慌了。
雖然比不上草原與戈壁上的白毛風(fēng)，可是風(fēng)雪載途，依舊影響了搜尋視野的廣度，兩人沒敢分開搜索，生怕一個不小心，連對方也找不到了。
“對方一定是一群人，因為如果是單個人的話，全滅他們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高修有些費(fèi)力地說道，現(xiàn)在是頂風(fēng)，寒風(fēng)直接灌到嗓子眼里，讓他呼吸不暢，“一群人好找，可是真要打起來，我的功夫會拖后腿的，到時就全靠你了?！?br/>
“不一定是一群人……其實，一個人也能做到，光是我認(rèn)識的、還活著的人，就至少有五個?！?br/>
“都是誰呢？”
“這些人你也應(yīng)該都知道。首先是左右司馬，也就是端木策和魚名赫兩個人，他們的武功可以說是軍隊里上一輩中的巔峰；然后是秦鉞，其實，秦鉞的功夫比他倆更好，有一次魚名赫與他過招，結(jié)果幾乎是完敗……”
“什么？”高修有些驚訝地睜了睜眼睛，又馬上瞇回去，因為風(fēng)雪刮在眼睛上實在難受。
“嗯，知道的人就我們幾個，因為說出去有些丟臉，那時候秦鉞才十二三歲?！崩钤艚又f，“然后……離雪燃你認(rèn)識嗎，他真論身手也就那個樣子，可是他會用毒，肯定有一種毒能讓人失去抵抗的力氣；最后……最后就是泠皓，他的輕功沒得說，能在睡夢中夠悄無聲息的殺死你，然而……”
“然而，這些人都是醒著的時候被殺的……你是這意思嗎？”
李垣祠點(diǎn)點(diǎn)頭，瞇起眼睛來，他不是為了躲避風(fēng)雪，而是為了看得更清楚：“可是，如果泠皓加上云梓辰，他倆聯(lián)手的話，就說不定了?！?br/>
兩個人面前的風(fēng)雪中仿佛出現(xiàn)了一簇躍動的火苗，是殺氣騰騰鮮紅顏色，那個人頂著風(fēng)雪在蹣跚而行，他的手里似乎還拽著一個很沉重的東西，一團(tuán)白色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