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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以為他只是要騎墻而已。楊寒星抬起頭認(rèn)真的打量著他,想著是不是她果真看錯了人。

    然而趙南天已經(jīng)又開始往回找補了:“并不是不肯幫寒星姑娘忙的意思,只是寒星姑娘如果是想要許多人手那是真抽不出來,這樣吧,我給寒星姑娘擠出兩個衙役來……”

    她還以為他真一反常態(tài)要硬氣起來了呢。

    楊寒星一顆心放下來:“趙大人,想要誰也不得罪的后果往往是誰都會得罪,您為官十余載,我想這道理趙大人應(yīng)該比卑職很明白?!?br/>
    趙南天他只是滑,又不是蠢,她點到為止。

    “大人的難處卑職都明白,倘若真沒人手,卑職再去想別的辦法便是,大人不必如此為難……”

    楊寒星說著便要起身告辭。

    趙南天不會讓她走的,她話都點明了,他再這樣裝下去便是表明了要得罪劉瑾,他滑成這樣,哪里會做這樣的事。

    果然楊寒星剛轉(zhuǎn)身,趙南天便急急忙忙地伸手去攔:“為廠公做事,哪兒會有什么為難之處,寒星姑娘且先等一等……”

    楊寒星還真停下來了,回頭看著趙南天,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趙南天看她一眼,一咬牙,壓低了聲音:“不是本官不盡心,是這背后……”

    楊寒星打斷了他:“宮中?!?br/>
    趙南天抬了頭。

    楊寒星從懷里將那封信掏出來:“信上有奇楠香。奇楠是什么東西趙大人應(yīng)該比我清楚。最上等的沉香,御用之物,非宮中不能有,有人僭越便是要謀逆。東廠最近可沒聽說有誰膽大包天要謀逆的。”

    既然清楚,為何還非要去趟這趟渾水?

    趙南天急得簡直想跺腳:“寒星姑娘既然此案知曉牽扯宮中爭斗,何必還非要去查明?這可并不是你我能摻和的事,萬一因此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寒星心中,沒有比廠公更不能得罪的人?!?br/>
    “這是自然?!?br/>
    趙南天敷衍著:“但既然有兩全法……”

    “何來兩全法?”

    趙南天笑了下,袖子遮掩著往楊寒星手中塞東西:“你看,咱們也不是沒用心查,順天府的衙役我可是都派出去了,寒星姑娘也辛苦,今日這樣早過來,怕是昨晚都沒睡,這查不出來也并不是咱們的錯不是……”

    “廠公一直要面子,想來趙大人應(yīng)該也有聽說一二?!?br/>
    楊寒星也并沒制止他,只是說:“這樣駁他面子的事,倘若我說廠公只派了我一人來瞧著,趙大人信嗎?”

    趙南天停下了手中動作。

    “趙大人做了十年的順天府尹,素來以博聞強記聞名,但愿這事廠公也并不知曉?!?br/>
    楊寒星將手中物賽回趙南天手中,是大概她拳頭那么大一塊兒金錠:“大人盡管放心,卑職什么不會說的,大人要覺著能瞞得住廠公,也可一直高枕無憂。但卑職自覺沒瞞得住廠公的本事,故這案子,卑職還是要查的。”

    趙南天沉默了良久,臉上終于有了一些下定決心的神情:“寒星姑娘可是查出來是誰了?”

    楊寒星同他實話實說:“并不曾,只是略微有些眉目……”

    她話都沒說完,便看見趙南天臉上好容易下定的決心又松動起來——十幾年的圣賢書,又十幾年的宦海沉浮,怎么就把自己做成了這樣的官?楊寒星一時也是有些無語。

    “但今日之內(nèi)查出來究竟是誰所為不是問題。”

    楊寒星將那份名單掏了出來,決心截斷他的退路:“既然是宮中之人,正西、正崇北兩坊同宮中有牽扯的都在這兒,一個一個問,加上東廠的審訊手段,總能找到是誰的?!?br/>
    紙上密密麻麻幾十個名字,趙南天看了一眼:“寒星姑娘就著戶部名冊一個一個查出來的?”

    “一個一個查出來的?!?br/>
    趙南天看出來了楊寒星得決絕,這才終于下定了決心:“不必這樣麻煩,正陽門大街兩側(cè)都住了誰,我知曉?!?br/>
    楊寒星知道他知曉的。她就是想要趙南天幫她把這份名單上的人再篩一篩,才同他廢了這么長時間的唇舌,要不然他是死是活同她何干??上墙裨绮畔肫饋碲w南天可用,不然也不至于昨晚一夜沒睡去做無用功。

    所以答應(yīng)得毫不猶豫:“那就麻煩趙大人了?!?br/>
    趙南天一揮手,召來了一個小衙役:“問他便可,一會兒他帶寒星姑娘過去——姑娘記得莫要聲張?!?br/>
    渾水都沒到膝蓋了,還想著能不能把自己再摘出去些,楊寒星一時間真不知是該贊賞他太圓滑還是鄙夷他太怯懦。

    但她什么也沒說,只同趙南天作揖道謝:“趙大人放心——卑職就先謝過趙大人了?!?br/>
    ※

    楊寒星打量著趙南天給她領(lǐng)過來這個衙役,不高,精瘦,看著許多十五六的模樣。她看著看著有些疑心。

    她別不是被趙南天耍了吧?

    小孩兒一抬眼看見楊寒星不太高興,趕忙堆了滿臉的笑:“姑娘想要知道什么?盡管問就是了,小人知無不言?!?br/>
    倒還挺有眼力見。

    方才她同趙南天說話時這小孩兒不在,趙南天將他交給她時也沒同他說原委,楊寒星便也不同他多說,略微沉吟了一下,她開口:“住正陽門大街附近的,同時還同宮中有關(guān)系的……”

    聽見“宮中”二字時,小衙役眼睛飛快地瞟了她一下。

    “別想著耍小聰明?!?br/>
    楊寒星看見了:“我是哪兒來的你也清楚,想說瞎話前先想想東廠百十來種刑具你受不受得住?!?br/>
    “姑娘這便多慮了?!?br/>
    小衙役陪著笑:“趙大人親自派的差事,小的哪兒還敢撒謊的道理。只是實在不清楚姑娘說的附近……是怎樣程度的附近?”

    “正陽門大街兩側(cè)?!?br/>
    正陽門大街約有一里又半的腳程,楊寒星心里盤算著。一戶按規(guī)定十丈的院長,兩邊四百多戶人家,按她昨晚同楊惜一塊兒萬余戶里挑出來五十來戶這個比率算,大概也就兩三戶,但沿街算是好地段,搶手些,故應(yīng)該會在四五戶左右。

    “那得有……”

    小衙役低著頭思索了一下:“五戶?!?br/>
    同她推算的差不多。楊寒星稍微放下心來:“都誰?”

    小衙役一家一家同她報來:“司禮監(jiān)的劉秉筆……”

    楊寒星打斷了他:“司禮監(jiān)的不算?!?br/>
    司禮監(jiān)算是劉瑾的地盤,全是嫡系那種,她不信倘若是司禮監(jiān)出了事,劉瑾能到現(xiàn)在都這么沉得住氣。

    “那便只剩下三戶了,錢大人也是司禮監(jiān)出身?!?br/>
    “那就說剩下的三戶。”

    小衙役瞧著她的眼色,一一同她細細說了。

    離他們最近的一戶是內(nèi)官監(jiān)的劉芳,內(nèi)官監(jiān)需經(jīng)常出入宮中采辦,油水多又經(jīng)常在外,故劉芳弘治十年便在正西坊買了宅子。最遠的那位也是內(nèi)官監(jiān)的,叫吳大勇,不過他并非自己在這兒落戶,是買了春香樓的姑娘養(yǎng)在這里,在這兒兩年了,他對那姑娘挺好,這兩年經(jīng)常來。

    第三位就大有來頭了,羅祥,八虎中的一虎,他們不能抬眼瞧的那種大人物,也是在這兒養(yǎng)外室。不過羅祥的外室那就多了,多便不稀罕,四個月前才置辦的宅子,只圖新鮮來了十來天,后來基本就沒見再沒來過了。

    小衙役說完了抬頭問她:“寒星姑娘,咱們先去哪兒?還是就這么一處一處看過去?羅大人處最近,劉大人次之,吳大人最遠?!?br/>
    三個名字連帶身份一列出來,楊寒星心里就大概知曉是誰了。

    羅祥同劉瑾一向交好,不會閑著沒事寫信罵劉瑾,就算其實面和心不和,羅祥還特猥瑣,就喜歡背地里偷偷寫信罵人,以他的身份地位,也絕對能讓所有線索銷聲匿跡,她什么都查不出來。

    劉芳也不會是,他是宮中的老資格,一般悶聲發(fā)財不理人人也不理他的。

    那就只可能是吳大勇了。

    吳大勇……

    關(guān)于吳大勇的所有信息在楊寒星心中一一排列出來。

    陜西榆林人,弘治初年為求前途入宮,然先帝不親宦官,一直郁郁不得志,后因弄錯了先帝祭天時禮服的制式被貶去守陵,但因在宮中時同馬永成交好,今上登基后,馬永成得勢,他因此被召回,這才稍微的翻了身,也因此吳大勇對馬永成極忠心。

    馬永成一向同劉瑾不對付。

    所以就是他了。

    劉芳同羅祥都不大好惹,楊寒星也不太想去惹,所以她頗瀟灑地一揮手:“先去吳大勇處吧?!?br/>
    ※

    一直從街頭走到快街尾,前邊領(lǐng)路的小衙役才在一戶人家門口停了下來。

    楊寒星抬頭看了一眼大門,并不很氣派的樣子,于是她又向小衙役確認(rèn)了一遍:“是這家?”

    小衙役點頭:“是這兒沒錯,小的之前夜巡的便是正西坊這一塊兒?!彼贿呎f著,一邊伸手要去敲門。

    吳大勇這種身份,對楊寒星來說不算什么,但對一個小衙役來說,那就得算到絕對惹不起的人里邊了。

    楊寒星揮手讓他停下,然后抬腿一腳,干脆利落地踹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