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倚風進來時,步履極輕,害得過雪幾乎以為冬袖適才那一聲“少主”,不過是自己產生的錯覺。直至聞到空氣里那一縷熟悉的名貴熏香,才知道真的是他。
岑倚風坐在榻邊,也沒吭聲,許是當她真的睡著了,探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接著又將她的裙擺一點點往上掀開。
過雪暗自倒吸口冷氣,以為他要行那種事,但裙擺只掀到膝蓋的部位就止住,他仔細瞧了瞧,少頃放下來,還不忘替她整理好裙邊。
看來跌傷的事他是知曉了,過雪一只小手轉而被他執(zhí)起,在掌心里輕輕把握一陣兒,最后可能坐久了也覺得無趣,起身離開。
過雪沒再聽到動靜,慢慢睜開眼,一側臉龐,發(fā)現靠枕邊放著一枝新折的紅梅,幽芳沁脾,那濃艷的顏色,恨不得能灼燒人眼。
過雪意外他會折花給自己,素指有些發(fā)顫地握著那枝紅梅,心頭亂得像千絲萬纏的繅絲機,想著若不是他……若不是他,她與陸庭珩之間,又豈會變成如今這樣?
那紅梅頓時毒了眼,被她隨手棄在地上。
過雪從軟榻坐起,剛一直腰,突然看到前方有道人影,剎時如劍穿心,完完全全僵住了。
原來岑倚風沒有走,立在原地,正不動聲色地瞧著她,他手上捧著條薄毯,恐怕是取來打算給她蓋上的。
過雪張大嘴巴,像個啞巴似的,根本不知該說些什么。
岑倚風冷笑一聲,不待過雪啟唇解釋,已經將手里的薄毯甩到地上,過雪以為他會大發(fā)雷霆,或者上前給自己一巴掌,她都理解不了自己怎么會有這種想法,心都吊到了嗓子眼,但岑倚風沒有,他只是一言不發(fā)地走了,最后過雪聽到房門“哐啷”一響,是被他一腳用力踹開的聲音,嚇得她情不自禁縮了縮脖子。
岑倚風一走,冬袖就畏畏縮縮地進來,顧視四周,并沒想象中的慘狀,跑到她跟前:“二小姐……少主他、少主他……好好的,這是怎么了?”
過雪回答不出,小臉煞白,喘著氣,仍未從驚惶中回過神來。
“沒、沒事……”她只覺頭疼欲裂,不能思量,在冬袖擔憂的注視下,一瘸一拐地走進內室,躺在床上不再作聲。
接連幾天的大雪,可是悶壞平素喜愛玩鬧尋樂的韶州豪門貴族們,因此雪一停,立馬就尋起相聚的由頭熱鬧起來,過雪也應邀參加每年舉辦一次的梅花社,最叫她驚喜的是,這回看到陸瑾涵也參與其中,只瞧她紅光滿面,言笑晏晏,看上去竟是精神極好,過雪心中蘊著千言萬語,卻只能巴巴看著她被諸名貴婦圍繞其間,尋不到單獨談話的機會。倒是陸瑾涵瞧見她,主動過來打招呼,激動得過雪眼淚直快迸出來,幾乎無法言語:“涵姐姐,我……我……”
她像是遇見久別重逢的親人,眼圈泛紅,含淚欲泣,陸瑾涵牽起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知道你心中惦記著我,瞧瞧,如今不是沒事了?!?br/>
她笑容溫和親切,讓人在隆冬也感覺到一股出奇的暖意,過雪直視她的眼睛時,恍然間明悟,原來陸瑾涵已經知道她的想法,這是暗示性的告訴她,陸庭珩已經沒事了。
過雪表情一下子怔住,嫣唇半啟著,良久吐不出字,反倒陸瑾涵注視她的目光有些復雜,明暗交錯,流露更多的卻是憐惜:“過雪……”
后面想說什么,卻化作一縷嘆息,很快,陸瑾涵就被幾名貴婦招呼走了。過雪站在角落,只覺心情是從未有過的輕松,盡管沒有看到陸庭珩,但陸瑾涵方才那番話,著實讓她服下一記定心丸,多日來的擔憂牽掛臥不覺醒,仿佛積聚的霾云終于從心底一點點彌漫散開。
過雪因極少參加這種貴族社圈,也不像岑湘侑一樣結識許多千金閨友,處在這群千嬌百媚中,總有點束手無策的茫然感,好在有人主動跟她攀談,說起來,今日出席這梅花社,除了得知到陸庭珩的消息外,更讓過雪獲得一份意外之喜,原來與她交談的這位周府三小姐,也是富賈之女,家中做的是珠寶生意,她與過雪年紀相仿,但一年前就已經嫁人了,但二人一經交談,頗感親切之意,再加上周府三小姐也有弟弟妹妹,聊得更為投機。
過雪了解到周府三小姐的這位五弟,比岑紹良要大一歲,是在周府頗受寵的四姨娘所出,性子溫和謙禮,如今也到了該娶親的年紀,只是婚事還沒個著落。
過雪聽得十分留心,畢竟她一心想給嬰嬰找個好婆家,當然也不輕信對方的一面之詞,回府之后,就派人仔細打聽,得知這位周五公子,果然性格和氣,就是膽子有點小,據說兒時受過雷驚,至今一聽到雷響,就躲到床上捂耳蒙被渾身抖索,惹來不少千金小姐的恥笑,這也是周五公子遲遲娶不上媳婦的緣由。其實這一點過雪倒不覺如何,從小到大誰沒個三怕五怯的,況且周五公子待下人極好,說明品性不差,又不紈绔花心,四處招蜂引蝶,嬰嬰嫁給他,肯定也不會吃虧受苦。其實過雪心里早有打算,嬰嬰體弱多病,生孩子便是件致命的事,那些注重多子多孫的名門士族想來是不愿意的,試問誰肯娶個病秧子當媳婦?盡管周五公子有缺點,但如果真找個樣樣俱強的男兒當夫婿,只怕反會嫌棄嬰嬰病怏怏的體質,日后再納幾房姨娘跟嬰嬰爭寵,以嬰嬰這種文弱的性子哪有勝算可言?是以說周五公子的確是個不錯的人選,家境殷實,他的姨娘受寵,做人不用低三下四,嬰嬰嫁過去也是正室,況且看在岑家的面子上,日后必定會善待嬰嬰。
過雪越想越覺得這門親事不錯,至于嬰嬰愿不愿意,這次過雪的態(tài)度卻是出乎尋常的堅定,她年歲還小,哪懂什么情愛,現在不過是對自己太過依賴,有朝一日總會離開她的……況且感情需要慢慢培養(yǎng),她嫁過去,那人待他好,就像兩股河水交匯,彼此自然而然就融洽親密了。
總之,只要嬰嬰嫁了人,找到好歸宿,過雪這心里才算是徹徹底底的踏實。可惜她也明白,即使她設想的再好,再周全,倘若過不了岑倚風這一關,一切都只是水中泡影。
上回岑倚風憤然離去,過雪就知道自己觸怒了他,偏偏一想著陸庭珩,她就百般不愿再看到他,心里或許有怨有恨,又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心虛害怕,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岑倚風之后還沒甚表示,反倒她自己借著腿傷,一直躲在花箋居里用膳,岑倚風自然沒再半夜里出現過。這些日子,他們二人連面都不曾照過,但過雪已經感覺與他的關系好似是降到冰雪谷底,冷得融化不開。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過雪沒有辦法,即使不愿見到對方,但為了嬰嬰的親事,她也必須要在岑倚風面前低聲下氣的做人。
過雪磨磨唧唧了一兩天,終于決定晚上去找岑倚風,經過園子的時候,恰好碰見岑湘侑,岑湘侑淡淡地與她打聲招呼,便領著小婢離開了。說來也怪,之前她為陸庭珩的事有求自己,過雪本以為她倆在這件事上起碼是一條心,關系比起以前能更親近些,卻不曉得岑湘侑打從得知陸庭珩沒事后,態(tài)度反而一改冷淡,讓過雪不知自己又在哪里得罪了她。
晚上,過雪先派冬袖打聽岑倚風是否在墨園書房,當確定人在后,便命冬袖提著那一盅熬好的燕窩,朝書房行去。
冬袖走在前方,另一手替她挑著燈籠照明,四下漆黑,岑寂無聲,夜風拂來,樹影搖亂,只覺周遭似有鬼魅游離,過雪瞧著那燈籠打照地面,一點點往黑暗里暈開橘紅色的光芒,腳踩在五彩碎石鋪就的甬路上,有些冰涼硌腳,通往書房的這條路,每每走來,總讓人覺得格外漫長。
“二小姐。”進入墨園后,江軻適時出現。
通常他一在,就表示岑倚風此刻不愿被人打擾的意思。過雪卻明知故問:“哥哥還在忙嗎?”
江軻居然遲疑片刻,搖搖頭,“少主心情不好?!边@便是明面提醒她,進去也不過是自討沒趣罷了。
但過雪今夜既然決定來,自然做足心理準備:“他是不是不肯見我?”
江軻倒沒料到她開門見山的一問,過雪又急著開口:“我給他送完燕窩,說幾句話就離開。”
江軻低頭沉默,良久后啟言:“二小姐……其實少主對您,已經處處忍讓了,有些事不說不提,不見得就是不知道,少主他……甚至在自欺欺人……”
作者有話要說:我爭取明天再補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