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軻覺得自己從未如此真正接近過死亡。
哪怕是十多年前在千萬人的營帳中刺殺蠻王和鮮卑王,危機感也不比眼下。
他毫不懷疑,對面的怪物能夠僅憑赤手空拳就將他撕成碎片。
之所以稱之為怪物,是因為除了外貌,對方身上已經(jīng)看不到任何洛風(fēng)的的影子。
“他讓我碾碎你,我可不能辜負了他的期望。”
模樣仍是洛風(fēng),但他笑起來時卻冷酷無比。
這是洛風(fēng)從未有過的神態(tài)。
“哼,請便!”
荊軻已經(jīng)克制住了內(nèi)心的恐懼,此時此刻并不露怯。
莫說求饒無用,便是有用,他也絕不可能放下尊嚴。
不論是對刺客還是侍魂將而言,以身證道都是值得稱頌的,茍延殘喘才是大忌。
“好,那我就直接扭斷你的脖子,好讓你走得輕松些。”
話音未落,雙爪已經(jīng)及面。
速度之快,已經(jīng)到了沒有任何聲響的地步。
荊軻悚然一驚,連忙側(cè)身閃避。
他很清楚這樣的招式意味著什么。
若是中了,就算不至于命喪當場,怕是也差不了多少。
好在對方格外守諾,打算抓住他的脖子之后扭斷。
為了不食言,其他的手段似乎全都不予考慮。
假如這一擊變爪為掌,順勢橫劈,又或是下切,那他絕無可能避開。
但偏偏對方就是不愿變招,這就給了他機會。
荊軻側(cè)身疾閃,在地上連著翻滾數(shù)下,總算是爪底逃生,沒當場被折了脖子。
躲雖是躲開了,可他的處境卻一點兒都不妙。
除了模樣狼狽之外,他可以騰挪閃躲的空間也變得十分有限。
‘洛風(fēng)’自然不可能給他起身的時間,一擊未中,下一擊立刻就跟了上來。
無奈之下,他只好用沒受傷的左手撐著地面,借著推力凌空而起。
他身在半空,幾乎全無閃避空間,加之殘虹又在倉促間落在了地上,等于連可以抵擋對方利爪的兵刃都失了。
如此時機,就算是才懂粗淺功夫之人都不會輕易放過,更何況這附身于洛風(fēng)身上的強大怪物?
沒等荊軻再思索對策,他就被一把抓住了。
對方的雙爪仿佛有千斤重,頓時壓得他胸口氣血一陣翻涌。
肩上和手臂上受的傷在此刻被無限放大,這種痛入骨髓的感覺,令他很難迅速提氣出招。
他只能盡量集中魂力,勉強減輕雙爪上傳來的壓力。
但這實在徒勞。
在無法取巧的情況下,修為差了一大截的他宛若待宰的羔羊,根本撼動不了禁錮住他的那只猛獸。
“安靜點,很快的,不會疼太久。”
仍是洛風(fēng)的聲音,甚至還很輕柔。
但其中透出的殘忍意味任誰都能聽得出來。
“千魂寂滅,殺!”
疼痛令荊軻的五官有些扭曲,他將魂力聚在左手,奮力朝著對方的胸口推去!
用的是千魂寂滅中不常見的殺招。
作為荊軻的招牌絕技,千魂寂滅可變的招式繁多,幾乎可以應(yīng)對各種場合。
比起用來躲閃防護的嵐,用來對群體發(fā)起攻勢的黯,這殺式才是其真正的精髓所在。
無聲無息,將魂力藏于一擊之中。
乍看之下,平平無奇,可實則威力驚人。
距離如此之近,他本以為就算不能制敵,至少也該為自己換得片刻喘息。
但事實上,這一掌打出去,對方卻堅若磐石,毫無反應(yīng)。
“螻蟻果真是螻蟻,就這點能耐?”
附身于洛風(fēng)身上的怪物顯然根本看不上這招式,一揮手,直接將他給按到了地上。
后背重重地撞在地上,那兒登時被砸出了一個淺坑。
巨大的沖擊令他喉頭一甜,當場噴出血來。
“老老實實的有何不好?沒的給自己平添痛苦,嘖…”
荊軻聞言,奮力想要掙脫,可無論他怎么使力,都難以挪動分毫。
皇階和帝階的差距,等同于人和神。
“啊…!”
下一刻,他的右手被硬生生扯了下來,碎骨和血肉灑的遍地皆是。
劇痛令他不由自主地叫喊出聲。
但他隨即就牙關(guān)緊咬,沒了動靜。
不論這個怪物是什么來頭,它的本性定然殘忍暴虐。
在它們耳中,因痛楚而發(fā)出的慘叫無疑是美妙的樂章。
荊軻不愿遂了它的愿。
“骨頭倒是很硬,是條漢子?!?br/>
‘洛風(fēng)’沖他點了點頭。
“不過沒關(guān)系,你我有足夠的時間?!?br/>
說著,‘洛風(fēng)’再次動手,直接掰折了荊軻右側(cè)小腿。
隨后,他將他抓舉起來,又重重地摔到地上。
小腿上的斷骨戳在血肉里,劇痛更甚剛才。
但荊軻仍是一聲不吭。
他背心全是冷汗,劇痛刺激著全身每根神經(jīng),令他此刻的頭腦異常清醒。
而他正在思索著對策。
面對如此怪物,勝算當然沒有,卻不代表也沒有求存的機會。
他眼下的慘狀勢必會令這怪物覺得十拿九穩(wěn),戒備便會順勢降低。
只待找到時機,讓他解開禁錮,就能有法子脫身。
畢竟是整個東洲大陸最頂尖的刺客,又怎么會不留著些保命的本事?
‘洛風(fēng)’看不透他的心思,或者根本就不在意。
眼見荊軻沒有再抵抗,他竟真的松開了雙爪,轉(zhuǎn)而取過剛剛丟在一旁的胳膊送到嘴邊。
鋒利的牙齒輕易地咬碎了骨頭,咀嚼血骨所發(fā)出的聲響在寂靜的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僥是荊軻心志極為堅定,此刻也不禁覺得頭皮發(fā)麻。
一個人當著你的面,津津有味地啃食著你的手,這種視覺沖擊力,無疑不亞于親見九幽煉獄。
強自定住心神,趁著這當口,荊軻開始將魂力通過支撐在地上的左手傳入地面。
‘洛風(fēng)’正忙著啃食他的右胳膊,無暇探查他的這些小動作。
咀嚼的聲音很大,聽著滲人,而‘洛風(fēng)’又時不時地發(fā)出滿足的聲音。
倒好似他的胳膊是什么絕佳的美味一般。
荊軻瞧準時機,忽然一個閃身,整個人沒入了地面之中。
“嗯?”
‘洛風(fēng)’愣了片刻,又在那血肉模糊的手臂上啃了幾下,隨后將之丟到了旁邊。
“縮入地面逃跑,這招式倒是相當實用?!?br/>
‘洛風(fēng)’的樣子看起來并不著急,似乎完全不擔(dān)心荊軻會逃脫。
而荊軻也確實走不了。
縮影的速度比之影鴉還要快,幾乎是在沒入地面的瞬間,數(shù)十丈的距離內(nèi)就已感知不到他任何的氣息了。
連所謂的人肉味和血腥味都同樣難以捕捉。
按理說,這樣的招式理應(yīng)無懈可擊才是。
哪怕現(xiàn)在的‘洛風(fēng)’速度再快,也不該能夠在如此情形下追上對方。
魂力固然可以達成許多匪夷所思之事,卻不可違背萬物運轉(zhuǎn)的法則。
后發(fā)先至這種事情沒有問題,但已經(jīng)被拉開的距離無法憑空縮短。
差了那么一大截,荊軻只要不停下,短時間內(nèi)很難被追上。
而等出了牡丹林,天地廣闊,又去哪里追捕他?
可事實上,荊軻卻沒能從這牡丹林里跑出去。
這地方是他選的,如今倒很有可能成為他自掘的墳?zāi)埂?br/>
他又跑了不過十丈遠,就再也無法往前了。
蓋因‘洛風(fēng)’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布下了魂力結(jié)界!
“呸!”
望著眼前那散發(fā)著陣陣不詳紅芒的網(wǎng)狀結(jié)界,荊軻狠狠地朝旁啐了一口,地上瞬間多了一小塊血跡。
他可不是專攻鍛體的侍魂將,被‘洛風(fēng)’接連幾下砸在地上,五臟六腑都已不同程度受了創(chuàng)。
而斷臂處的傷,雖然他在剛才已用了暗香樓獨門的秘藥,血卻仍然像泉水般往外涌。
創(chuàng)面太大,藥粉根本撒不上去,一下就被血水給沖掉了。
也就是他有著超常的意志力和卓絕的修為,這才還能堅持著沒有倒下。
換作旁人,早已成了尸體。
或者,成了那‘洛風(fēng)’的盤中餐。
“不跑了?”
荊軻沒有再浪費力氣去試圖突破魂力結(jié)界。
就算是他全盛狀態(tài)下,也未必能破得開,更何況他現(xiàn)在最多只余下了半條命。
所以當‘洛風(fēng)’從后邊追來時,他正站在那兒,目光灼灼地望著致命的敵人。
他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笑。
“負隅頑抗!”
‘洛風(fēng)’搖了搖頭,瞬間就猜出了對方的意圖。
在全無逃生希望的情況下,荊軻顯然是打算以生命為代價再拼上一場。
哪怕現(xiàn)在的他,很有可能連一招都接不下。
“千魂寂滅,滅!”
沒有任何解釋,荊軻忽然毫無征兆地輕輕念出了招式的名稱。
強大的魂力頓時從他搖搖欲墜的身體里迸發(fā)出來,撞擊在他身后的結(jié)界之上,發(fā)出了沉悶的聲響。
‘洛風(fēng)’抬眼看了看,隨后咧嘴一笑:“這倒是有點像以前的招式了?!?br/>
說著,他緩緩抬起了右臂,平攤了開來。
猩紅色的光芒開始在掌心匯聚,腳下的大地也開始發(fā)出陣陣轟鳴。
荊軻首當其沖,但在退了兩步之后,他卻又再次站定。
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可眼神卻很堅定。
兩人的魂力開始肆虐,周遭的樹木盡皆遭了秧,有些直接被碾成了數(shù)截。
“出招吧,凡人!”
‘洛風(fēng)’開口了,雖然他語氣仍對荊軻不屑一顧,但稱呼畢竟是改了。
荊軻扯了扯嘴角,左手慢慢撫上了自己的心口。
一黑一紅,兩種魂力在夜色中交織輝映,如同煙火般炫目。
而很快,其中之一就會徹底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