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

    【雪落，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

    雁鳴，撕裂似的悲愴叫嚷，不知是誰破碎的心，拼湊了雁的魂。

    冬初，滿目蕭索，冷風(fēng)肆虐，梅花已抽初蕊，獨(dú)傲枝頭，細(xì)心品，偶得暗香浮動。

    一片肅穆頹敗，西風(fēng)凋敝。

    極目遠(yuǎn)望，窺見一襲紅火跳躍林中，翻動的猩紅大氅，似乎要將飄忽而下的葉一瞬燃盡，未察覺，便已升起茂盛火焰，一簇簇灼灼飛舞，艷得教人睜不開眼——再等等，便等到近處，這燎原似的火勢，原是一身烈烈紅衣，那緋色的光，緣自她微微上翹的唇角。

    朝陽的心醉了，拉扯著錦繡霞光，恍惚如夢，一頭醉倒在這一汪瀲滟的紅里。

    腳下枯枝敗葉被碾得咯吱叫嚷，所有的痛苦都將終結(jié)，她們將死在這樣凜冽的冬日里。

    萍兒說：“司禮監(jiān)的小太監(jiān)說，九月里給事中歐陽德榮彈劾趙大人，道他疏懶怠工，貪得無厭，圣上便將他貶做正七品忠靖校尉，駐湖州?，F(xiàn)下趙大人已往湖州去了?！?br/>
    青青覺著好笑，若趙四揚(yáng)再不知收斂，下回，興許就是不入流了?！爸懒?。”

    十一月末，寒風(fēng)刺骨。

    一行人，匆匆走過左府彎曲小徑。

    青青在月牙門洞前停住了腳步，是那男人倚門而立，在青石鋪就的小道上，投下淺灰色的影。

    青青下意識地攏了攏鬢發(fā)，不經(jīng)意間注目打量，蕭瑟寒風(fēng)中，他一身雨過天青色窄袖勁裝，僅僅一只玉簪束發(fā)，自有幾縷放浪不羈，從鬢間落下，隨風(fēng)拂動，飛揚(yáng)過面容流暢輪廓，更點(diǎn)亮了眼下肅殺秋色。

    他是天上翱翔的雄鷹，永不墜落。

    青青微笑頷首，卻不上前——她等他放下驕傲，向她見禮。

    左安仁站直身子，瞧著幾步外一臉倨傲的女人，這樣不屈而桀驁的眼神，永不服輸?shù)陌凉牵故撬麄冏由＜业耐ú　?br/>
    他只拱手道：“公主要出府？”

    青青對他的敷衍作為，略有不滿，只含糊答道：“正要進(jìn)宮去?！?br/>
    左安良忽而一笑，落拓不羈，“公主可否捎帶左某入宮？”

    青青眸中一閃，隨即說道：“二哥乃朝中三品大員，想入宮，進(jìn)去便是了，又何苦來折煞我。”

    左安良不疾不徐，對答道：“左某獨(dú)想去那西宮偏僻處，還需勞煩公主引路?！?br/>
    青青面色一沉，冷冷道：“穢亂宮廷、意圖行刺，這樣的罪名，本宮一個也擔(dān)不起?！?br/>
    左安良一俯身，沉聲道：“絕不給公主招惹麻煩。”

    青青冷笑，譏諷道：“本宮不去惹麻煩，麻煩倒想著扯上本宮。時辰也不早了，就此別過，二哥回去好生歇著吧。”

    正欲拂袖而去，邊聽左安良道：“敢問公主，三弟為何懼于公主，又是何事不能推罪圣上？”

    青青身子一震，咬牙，回頭對上左安良含笑眼眸，只得平抑了怒氣，笑道：“二哥這又是說的什么？好生奇怪。”

    左安良上前一步，腰上玉佩猛地跳高，又回落下去，寂然無言。

    “府里人多口雜，雖不比宮里風(fēng)聲鶴唳，公主也該多加留意才是?！?br/>
    青青理不清左安良意圖，只好一筆帶過，“多謝二哥提點(diǎn)，是該整頓整頓。那二哥進(jìn)宮欲見何人？”

    左安良已躬身請青青先行，口中隨意答道：“故人爾?！?br/>
    青青觸到厚重的傷愁，即刻收手，不再多言。

    然而左安良興致未減，二人一并走著，他于身后發(fā)問：“在下心中一直存疑，冒昧一問，滿朝俊杰，公主為何擇三弟下嫁？”

    青青道：“怎么？二哥覺著駙馬不夠好？”

    左安良道：“安仁的性子，公主大約也是知道的，又何必繞彎子？”

    青青道：“我答你一問也并無不可，但來而不往非禮也，也請二哥答我一問，可好？”

    左安良倏然緊張起來，怕她觸到禁忌，卻又拉不下臉來回絕，只好應(yīng)承。

    青青便說：“本宮要嫁之人，必然家事顯赫，年齡相當(dāng)，且必須是長子嫡孫，朝中有兩人可選，一為程家長孫程皓然，二為左丞相唯一嫡子左安仁。這兩人間，常人看來，必是程皓然略勝一籌，但他乃將門虎子，霸道倨傲，程家又是六百年間不離官場的世家大戶，自然家規(guī)森嚴(yán)，頑固死板，恐怕一進(jìn)門，便被□得嗚呼哀哉，可還由得我再次與二哥說話？在程家，說不定是要拉去浸豬籠的?！?br/>
    左安良忍不住“噗嗤”一笑，半晌，才收斂了笑意道：“程家也不盡然如此。”

    青青卻正色道：“可是現(xiàn)下我已有些后悔?！?br/>
    左安良問：“為何？”

    青青道：“早知道安仁有這樣一個絮叨多事的哥哥，我寧愿去守程家三百條家規(guī)?！?br/>
    左安良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只得默默往府門走。

    青青又道：“該我問了。”

    左安良道：“公主請。”

    青青便也不客氣，脫口問道：“大哥二哥與駙馬的名是照什么擬的？”

    左安良松下一口氣，緩言道：“乃依‘忠良仁德’四字?！?br/>
    青青挑眉，輕哼：“是么？這名字可不照實(shí)。且，良字最虛，名不副實(shí)。”

    未等左安良反應(yīng)，青青便已上了轎，左安良亦無奈，跨馬隨隊伍進(jìn)宮。

    入得睽熙宮，左安良便已沒了蹤影，青青也不理會，徑直往坤寧宮去，與陳皇后絮叨一番，也未見橫逸身影，心想他大約是存心躲著她，便也放下心來，現(xiàn)下光景，相見不如不見。

    青青有時覺得，自己下賤得出奇，佛堂那夜，她竟懷揣著幾分期許，她本該寧死不屈，反抗到底，他給她的傷痛與屈辱，她本該銘記一生，痛恨一生，事后以頭撞柱，以死明志，或是大鬧皇廷，魚死網(wǎng)破，可她忍下來，咬牙忍下來，還無時無刻不在惦念那一夜狂亂心緒，磅礴□。

    她鬧不清楚，有時甚至想要給自己一記耳光，她原來如此下賤，下賤到期許他的狂暴與折磨。

    未幾，宮外吵鬧，季嬤嬤進(jìn)來通報，是廢太子宮里的福公公前來，求著要見公主一面。

    青青即刻起身，急匆匆要往外走，驀地被陳皇后拉住，見她冷冽面容，青青緩了緩燥熱心緒，溫言道：“母后，兒臣去去就來?！?br/>
    陳皇后道：“哀家不攔你，攔也攔不住。但你需記住，若是廢太子那惹出事端，哀家絕不幫你半分。”

    青青垂目，低頭，屈膝，恭恭敬敬地行禮，“兒臣明白了?！?br/>
    青青走出去，宮外日光澎湃，明晃晃地刺人的眼。

    福公公忙不迭上前來，兩人邊走便說：“三爺又犯病了，喊著太子妃的名諱，哭著鬧著要將身上的肉絞了還她?！?br/>
    青青的心被這幾個字揉著，捏著，既酸且疼，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心中的恐懼也愈發(fā)肆意。

    宛之，左宛之，當(dāng)真厲害，連死都不讓人安生。

    青青恨她，恨得咬牙切齒，這涼薄女人，竟在承賢被廢后自裁，留得他孤身一人，面對世間種種凄苦。

    世間也就承賢一人，癡傻如斯，竟為了這樣背信棄義的女人瘋癲癡狂。

    進(jìn)了廢太子宮，青青深吸一口氣，奮力將門推開，卻見到教人瞠目結(jié)舌的一幕。

    血，蜿蜒曲折，從承賢淺黃得近乎米白的衣袍作畫，一筆勾勒，婉轉(zhuǎn)多情，嬌羞著，怯弱著，綿延到左安良袖口。

    那天青色的緞子上盛開一朵富貴牡丹，炫目的紅，落花滿地，一簇一簇，盡墜在左安良手上。

    一筆顫，左安良手背上一縱溝壑，突突冒血，是外翻著粉紅色皮肉的山谷，全由承賢手中的剪子一筆造就。

    左安良抓著承賢手腕，教他不得傷到自己，而承賢已入魔障，淚眼迷離，不住地凄厲叫嚷：“宛之，宛之，你別再動了，我將我的命還你，我將我的肉還你，我將以血洗罪?！?br/>
    左安良不放他，他便對著空落落的墻角喚：“阿良，宛之要將三兒絞死，你快去救救三兒，去啊，去?。　?br/>
    左安良已然紅了眼，一把搶下剪子，抓著承賢雙肩，大吼道：“莫怕，我已將三兒救下?！?br/>
    承賢靜了靜，片刻又掙扎起來，“阿良你出去，你是禍根，是你害我，你害我！”

    左安良忽而笑了，像是天空凄厲的雁鳴，綿長哀婉，仿佛要鉆進(jìn)人心里，教你與他一同感受，這撕心裂肺的痛，永不彌合的傷。

    他說：“承賢，怎不說是你誤我，教我疼，教我難過，教我生不如死?！?br/>
    青青提了裙角，關(guān)上門，緩步退了出去，又叫來廢太子宮所有宮娥太監(jiān)，冷冷吩咐：“現(xiàn)下統(tǒng)統(tǒng)呆在院子里，凡有膽敢靠近寢室的，一律杖斃！”

    青青未曾察覺，她連聲音都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