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角的青竹翠綠蔥郁,給空曠寂靜的病房添了一絲生機。沈邊坐在病房外間,手中拿著報紙,眼睛卻一直盯著玻璃窗內的人。他是顧惜朝從幫會人里挑出來的精英,不僅身手出眾,還精通多種新式武器,反應敏捷迅速,最大的特點就是偵查能力強,能夠幾天幾夜不睡,時刻警醒著觀察敵情,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但,顧惜朝派他來這里還有一個頗為重要原因,那就是,里面的人不認識他,對他不反感。
任職的第一項任務卻是保護一個弱不禁風的姑娘,沈邊開始時感覺很憋屈,認為是老板屈才了。這個保護對象的處境很安全,沒人想暗殺她,沒人想威脅她,更沒人敢欺負她,然而,潛在威脅還是有的,并且那威脅就是來自她自己。
沈邊簡單回憶了一下,任職的四天里,這個看似柔弱蒼白的姑娘,果斷自殺了十一次,割腕六次,跳樓五次,當然了絕食是一直進行當中的,只不過不致命,打吊針時將營養(yǎng)都補充回來了。說到打吊針,沈邊又會頭痛了,因為那時他就必須時刻守在她身邊,以防止她隨時隨地的拔掉針頭,別看她一副虛弱無力的樣子,拔針頭時可是毫不含糊的,敏捷迅速,一不注意可能就會被她得逞,好在在反應能力這塊領域他還是有所見地的,基本達到了未卜先知的境地,所以,他很好的捍衛(wèi)了自己的崗位職責,未曾失職過。為此老板還感動的紅過眼眶,盡管那時他的眼睛看的是病房里的姑娘,但他知道,老板還是很感激他的。
話說,自從自殺計劃接連被搗毀后,這姑娘就直接換了另一種比較新奇神秘的自我毀滅方式——靈魂出竅。為什么呢,因為,最近這一天這女孩很乖,沒有什么出其不意的驚悚舉動,她始終是像雕塑一樣,維持著一個姿勢,一個表情——撫著腹部,靜靜看著窗外,從晨光初露,到暮云千里,無論護士給她打針,大夫查看病情,亦或是他上前去“勘察敵情”,她都沒眨過眼睛,就像是沒有了靈魂的空殼,害得他有點相信靈魂出竅這等靈異事件的存在了。
沈邊抻著手中的報紙,皺眉思索了一番,想著是否再去探一探,那姑娘卻動了,轉頭向他看來,空靈的大眼睛終于聚起了一點光。沈邊連忙放下報紙,上前推開門,小心翼翼且恭敬至極的道:“韓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雖然知道她不會搭理他,因為她自從醒來就沒說過一句話,但他每次還是會試著問一問,也許下一秒奇跡就會出現(xiàn)呢!
等了好久,病床上的姑娘終于又動了,微微抬頭把目光對上他的,輕輕吐出兩個字,“出院。”
聲音輕若飄雪,清清涼涼,聽著很舒服,然而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奇跡出現(xiàn)了!?。?br/>
沈邊一時間目瞪口呆。
趕快去報告老板!
這一段時間老板推掉所有的工作,一直陪在這里,但因那姑娘見到他時情緒太激動,他只好默默無語的陪在病房外,實在太累才會到隔壁的空病房休息。
沈邊初來乍到,聽說病房里的姑娘是老板的小姨子,也就是已故老板娘的妹妹,無依無靠的,這次沒了孩子,就更是孤苦伶仃了,老板那么高傲冷峻、睥睨一切的人,能如此盡心的照顧落于危難困境的小姨子,不可不說,別管幾率是幾,人性,終究還是有美好純粹的一面的!
聽到消息老板眼中的血絲更鮮紅了。急匆匆走到病房門口,又突然頓住,手撐在門邊,一直低著頭,胸膛劇烈起伏,好一陣,回過頭對沈邊說:“天太晚,外面風涼,你告訴她,明天再出院?!闭f完,拖著滿身疲憊,走回隔壁那個空置病房。
沈邊應了聲,看著老板蕭瑟孤寂的背影,心里嘆道:唉,老板累壞了!
第二天。
沈邊覺得,這家婦科醫(yī)院的護士都很熱心,外面三十度高溫的天,她們也讓韓小姐圍著厚厚的毛絨毯子,還給她帶了個棉帽子,他看著都熱的冒煙兒,不知道當事人是個什么感覺,一定會感受到那似火熱情吧。但奇怪的是,當事人似乎不以為意,圍著毛毯,依舊是那么淡定,仿佛紅塵之中無一物能讓她為之留戀,直到進入顧家別墅都是很平靜。
吃藥喝湯,一切都變的很正常,這位韓小姐就是不回房間,只在客廳坐著,目視前方,雙眼放空。
老板的小姨子嘛,沈邊自覺也不能說什么,只好陪著。
……
傍晚,紅霞漫天時,顧惜朝回來,進得廳內便看到沙發(fā)上坐著的人,似乎有些躊躇不前。沈邊看的有些納悶。
“回來了?”韓璃的聲音清冷森寒。
聽到聲音,顧惜朝腳下的步子一頓,沒回答。但沈邊看到他緊握著的雙拳在顫抖,手背上青筋根根突起,似乎很激動。
韓璃緩緩起身起身,拿掉身上的毯子,面色蒼白,慢慢走到顧惜朝身側,聲音平靜柔軟:“你晚上會做噩夢嗎?”
顧惜朝僵直在那里,緊抿著唇,唇邊泛白。霸王
“夢見他了嗎?”
顧惜朝依舊沒有回答,只是緊皺著眉,定定的看著她。
韓璃眼睨著他,倏地臉色驟變,眼中寒光懾人!
“啪”的一聲脆響,嗡嗡傳蕩在整個大廳上空。
顧惜朝左臉瞬間漲紅,廳內眾人看著韓璃放下的手,皆是滿臉震驚!
“你殺了他!”韓璃的聲嘶力竭喊道,“是你殺了他,你殺了我的孩子,你殺了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你這個混蛋!”忽然頓住,猛地揪住顧惜朝的衣領,死死的攥著,纖細的手上骨節(jié)泛白,眼睛干澀血紅,“你怎么這么殘忍,你討厭我,你恨我,就沖著我來呀!為什么要殺他!為什么——”突地松開他的衣領,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的捶打他,“顧惜朝你這個混蛋,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你殺了自己的親生骨肉,你簡直不是人——”
顧惜朝倏地攥住她的雙臂,臉色沉得嚇人,看著奮力掙扎失去理智的韓璃,眸中瞳仁緊縮,沉悶的暴喝道:“都給我出去!”
下人們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迅速而敏捷消失在大廳里,沈邊也跟在后面快速的走了出去,眼神復雜糾結,不自覺的擦了把冷汗!
空曠的大廳就剩下他們兩個人,韓璃激動的叫喊聲陣陣回響在大廳里。
“顧惜朝,你他媽的根本就不是人——”
“顧惜朝,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把孩子還給我,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顧惜朝看著這樣瘋狂的韓璃,一時竟感到無措,突然將她緊抱在懷里,不顧她的掙扎,用盡所有的力道圈住她。
“你給我放開,放開我?。?!”
“你他媽的太臟,你碰過別的女人,你別用碰過別人的手碰我,太他媽惡心,惡心?。?!”
聽到這樣的話,顧惜朝只覺如墜冰淵,全身瞬間僵硬,胸膛里的心都沒有力氣跳動了。
然而韓璃撕心裂肺的控訴仍舊如尖刀一樣,一片片凌遲著他的心,鮮血淋淋,痛到窒息。
“你讓那個女人殺我的孩子,你們殺了我的孩子——”
“賤人,賤人,賤人,你們讓我惡心,惡心!??!”
“你們害了我的孩子,你們?yōu)槭裁床蝗ニ?!去死啊——?br/>
顧惜朝太陽穴的青筋突突的跳,卻始終沒有松開力道。
站在門外的施南感到客廳里韓璃的情緒已經(jīng)失控,事情不妙,趕忙回身從急救箱里翻出注射器,攥在手中。
悄悄進到客廳里,繞道韓璃身后,給顧惜朝使了個眼色,趁韓璃不注意,飛快的給她注射了鎮(zhèn)定劑。
韓璃的嘴無聲的翕動幾下,眼簾緩緩的垂下,最終悄無聲息,身體滑落。
接住了韓璃下墜的身體,顧惜朝的面上已經(jīng)隱現(xiàn)一層細汗,全身都失去力氣,“咚”的一聲,雙膝著地,懷中還緊擁著韓璃身體,就那樣跪在地上,目光鎖著她蒼白的臉頰,久久無言。
潔凈明亮的地板上,倒映出那沉默頹敗的身影。
施南拿著注射器呆呆的看著眼前這一幕,忽覺眼眶酸澀,仰頭眨了眨眼,背過身去不敢再看。
這樣的顧惜朝,他從未見過,從未……
看著前面嗒嗒擺動的落地古鐘,施南不覺閉上眼,幽幽一嘆。
縱天傾地裂,也會面不改色從容面對的顧惜朝,這一次,敗了!徹底!
空曠的大廳,冷冷清清,寂靜無聲。
良久,施南轉過身,看著那正出神的撫著女孩臉頰的人,低聲說道:“老板,恕我冒昧,據(jù)從韓璃里醒來到現(xiàn)在的精神狀況來看,您最好有所準備,她的精神……也許,需要做一次徹底診斷。她可能已經(jīng)……”施南突然頓住,瞥見顧惜朝脊背竟然在顫抖,“也許,那個孩子真的就是她生存下來的唯一維系……”無法再說下去,施南覺得話已至此,顧惜朝應該明白,韓璃,已經(jīng)崩潰了!
“我沒有……”施南走出客廳時,隱隱的聽到顧惜朝沙啞沉悶的聲音,似乎是在對什么人解釋什么,可,那個人正緊緊閉著雙眼,沉陷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是個顧惜朝的聲音根本無法到達的地方……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