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二少爺洛承恩本是二太太嫡出的次子。二太太一共生了三個兒子,最不喜歡的便是這洛承恩。當(dāng)年,二太太嫁給二老爺,第二年便生下了長子洛奉恩,一家人高興的不得了。那時侯的二太太與丈夫十分恩愛,即使是做月子時,二老爺也不曾有通房丫頭。一年后,二太太又懷孕了,這一次,孕吐得十分嚴(yán)重。有幾個月什么都吃不下,吃下去就吐出來。二太太被折磨得瘦弱到不行。
而且懷了這胎后,二老爺就漸漸地不愛回家,在外面的時間也越來越久,有時甚至幾天也不回府,對二太太也越來越疏遠(yuǎn)。二太太又整日起下不了床,兩人再沒有往是的恩愛了。后來好不容易熬到生產(chǎn),誰知竟然難產(chǎn),二太太吃了好些苦頭,九死一生才生下二少爺。即使這樣,生產(chǎn)時,二老爺還在青樓喝花酒,下人去叫,怎么也不肯回來。后來二太太就一直不喜歡二少爺。一方面二太太把對二老爺?shù)暮?,全都發(fā)泄在二少爺?shù)纳砩?。另一方面,也是這一胎實(shí)在辛苦,弄得自己半條命都快沒了,產(chǎn)后調(diào)養(yǎng)了很久還是十分虛弱。
于是這二少爺生下來后,十分瘦弱,可是二夫人連看也不愿看一眼,抱也不肯抱一下,就讓下人交給奶娘撫養(yǎng)。這二少爺也十分可憐,竟然連一口親娘的奶也沒吃過。不只這樣,那二老爺竟然在二太太還沒出月子就娶了一房姨娘。正是那花滿樓的小嬌鳳,如今的貴姨娘。本來老夫人是不同意娶青樓女子的,怎奈二老爺說,那小嬌鳳已經(jīng)懷有身孕。并且認(rèn)識自己之前,只是個清倌人,后來被自己包下,所以并未接過別的客人。老夫人只得讓她進(jìn)門,轉(zhuǎn)年便生了三小姐洛云慈。這貴姨娘很有些手段,籠絡(luò)得二老爺竟把發(fā)妻丟在腦后。從此夫妻之間勢如冰炭。二夫人更認(rèn)定二少爺是個災(zāi)星,于是只專心痛那大少爺一人,把大少爺當(dāng)做自己以后老來的指望。二老爺又因大少爺是長子,也是多有偏心。大少爺從小就是個聰明、厚道的孩子,闔府上下,連同老夫人竟都極其喜愛。
二少爺因?yàn)閺膩頉]人理沒人愛的,所以生成了膽小怯懦的性子。深怕做錯點(diǎn)什么就被父母責(zé)罵。于是更顯得大少爺?shù)皿w,大方,人見人愛。后來二太太見貴姨娘專寵,便把自己的陪嫁丫頭抬成了姨娘,就是現(xiàn)在的周姨娘。誰知竟不管用,二老爺也不常去,但凡去一次,那貴姨娘就要與老爺鬧幾天。后來周姨娘懷孕了,二老爺便不再去了,還是天天只圍著貴姨娘。二夫人見如此便也心灰意冷。
誰知在二少爺大約五、六歲時,二夫人竟又懷孕了。本來二老爺早就不太去二夫人房里了,如今一聽說二夫人懷孕了,竟又搬回二夫人房里常住。還日日地噓寒問暖,竟把貴姨娘也丟在了腦后。二夫人這胎懷得心情極好,生產(chǎn)時也沒吃多少苦,就順利生下了五少爺。五少爺出生后,二老爺竟?jié)u漸冷落起貴姨娘。而二老爺與二夫人之間的夫妻感情,也在不知不覺間合好如初了。那二太太就分外寶貝五少爺,把五少爺當(dāng)做自己的福星一樣。那二少爺自然更無立足之地了。
所以,這些年來,二少爺并沒有得到過什么父母的寵愛。無論做什么,做得好時父母視而不見,做得不好就被橫加羞辱,有時還把別的兄弟的錯扣在他身上,跟本不容他反駁。多年來,父母對他只有嚴(yán)厲,并無半點(diǎn)溫情。二少爺?shù)男愿褚沧兊迷絹碓焦缕?,不愛講話。
文漪聽了二少爺?shù)脑庥鲆膊唤駠u,原來這二少爺還有這樣一段遭遇。可是正因?yàn)樗艿搅巳绱硕嗖黄降鹊拇?,才更危險,說不定,正因?yàn)樵谒松?,沒有感受過什么是愛,他才更可能成為一個偏激,狠毒的人。畢竟沒有得到過愛的人,又如何能夠?qū)W會愛人呢?
這天早上,文漪的臉已經(jīng)完全好了,望著鏡中光滑如初的臉蛋,文漪滿意的笑了。下午時,文漪無聊便讓佩鸞教自己繡花。此時的文漪正想著佩鸞剛剛的樣子,忍不住想要哈哈大笑。本來佩鸞看到文漪十分認(rèn)真努力地繡,十分高興。待到湊上前一看,那好似一坨屎一樣的東西糾結(jié)在一起,文漪竟還興致勃勃地說,“這是菊花”。佩鸞聽了,臉蛋立馬苦成了一朵菊花。
正在這時,小丫頭來報,二少爺來看小姐了。
文漪心說,終于要見到這個悲催的二少爺了。只見一個清瘦的,身材略顯單薄的少年走了進(jìn)來。身著一襲冰藍(lán)色的錦鍛,繡著雅致的竹葉花紋。銀白的滾邊與頭上羊脂白玉的發(fā)簪相映成趣。臉色略有些蒼白,杏子形的眼睛看似溫柔,嘴巴輕輕抿著,下巴的線條稍顯倔強(qiáng),與那清雅溫柔的相貌有些許的不協(xié)調(diào)。腰間墮一做工十分精致的荷包,十指蒼白纖細(xì),顯得有些神經(jīng)質(zhì)。
“妹妹可大好了?”說著望向她光潔的臉蛋。文漪敏感的覺得,這目光望向自己時,情緒或許有些復(fù)雜。
“多謝二哥關(guān)心,妹妹已經(jīng)都好了?!?br/>
循例讓座,奉茶,洛承恩見文漪在繡花,便說道:“妹妹才剛好,身子還虛弱,就又做這些,仔細(xì)回頭累壞了。”
文漪回頭看床上自己剛丟下的繡品,眼珠一轉(zhuǎn)說道:“妹妹先前忘了如何繡花,正讓佩鸞教我呢,二哥幫我看看,我繡得菊花好看嗎??!闭f著,便一臉真誠,人畜無害地笑著拿過繡品,舉到承恩的面前。這二少爺本來嘴里還客氣著,說:“妹妹的繡工一向是極好的,如今就算是從頭再學(xué)也定是好的?!闭f著拿過繡品,當(dāng)他的眼睛一看到這坨東西時,著實(shí)吃了一驚,有些遲疑地說:“妹妹,你剛才說這是什么?”
“菊花呀,怎么,不像嗎??!蔽匿艨囍∧?,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
二少爺此時嘴唇有些發(fā)干,心想,“這到底是什么東西,長這么大還沒見過繡得這么惡心的東西??墒莿偛胚M(jìn)來時,明明看見表妹正努力繡的就是這個東西”。
二少爺有些發(fā)窘,清了清嗓子說話:“的確是有些神似,真讓人有種‘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感覺?!?br/>
文漪真想送他兩粒白眼,這簡直是睜眼說瞎話。就她繡的這個東西,連她自己都不敢細(xì)看,就怕看多了有種“踩屎墻跟下,飄然臭十里”的感覺。不過這二少爺能把謊話說得如此誠墾倒也不容易,而且哪個女孩不喜歡別人捧著自己,事事順著自己。原主想必就是被他這副溫柔多情的樣子騙了,連命都被騙走了。想到這里文漪心中有些恨恨然。
“表妹最近又做了什么新詩沒有?”二少爺想必也有些受不了自己的謊話了,忙岔開話題問道。
“做詩?二哥的詩想必是做得極好的,不如改天教教妹妹吧?!蔽匿袈犃搜矍缫涣?,一臉真誠地望向二少爺。
看著文漪這個表情,二少爺忽然有種不太妙的感覺,不由得想起手上那坨“菊花”,心想:“這個表妹怎么好像有些不一樣了?”于是連忙說道:“愚兄在詩文上倒很平常,妹妹如果有興趣,愚兄愿陪妹妹切磋一二。”說完又有些后悔,他倒真有點(diǎn)怕文漪再搞出一坨“菊花”詩。文漪聽了倒也不再窮追猛打,只甜甜一笑,便輕輕轉(zhuǎn)移了話題。
以下的話題,這位二少爺竟有些慌不擇路起來,也不太敢看文漪,好像很怕看見她,忽然又用那種十分真誠的表情看著他一樣。
洛承恩又坐了一會便告辭了?;氐狡分褴?,洛承恩心情有些郁悶。這個表妹的確是失憶了,還失得這樣徹底,好像連性情都變了。以前那個嬌柔可愛的表妹沒有了?,F(xiàn)在的這個……洛承恩不禁又想起了那坨“菊花”。“呸,簡直就像屎一樣?!甭宥贍斎滩蛔≡谛睦锪R了一句臟話。轉(zhuǎn)念又想起自己那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真不敢相信自己竟說出這樣惡心的話,真想抽自己一個嘴巴。
不過今天見過表妹,這位二少爺是徹底放心了。本來他今天來,也是想看看這位表妹是不是真像大家說得那樣嚴(yán)重。如今自己親自己去看,竟比聽說的還要嚴(yán)重,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要知道他和這表妹不僅從小一處玩,長大后感情又不同一般,自然感覺比別人要強(qiáng)烈得多。今天乍見表妹變成這樣,竟然驚得他到現(xiàn)在心情還不能平復(fù)。
呆坐了一會兒,洛二爺修書一封,叫妥當(dāng)?shù)娜怂腿ソo許凌峰。寫完信,洛二少爺拿起腰間那個繡得異常精致的荷包,只呆呆地看著。沒人發(fā)現(xiàn),某一刻,仿佛有一點(diǎn)晶瑩在他眼中一閃而逝,若要仔細(xì)看去,卻又讓人疑心好似看錯,也許跟本從不曾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