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嬋趕回主屋的時候，國師大人已經(jīng)離開了。姜老夫人正倚著軟枕，病歪歪的喝著婆子手中的湯藥，面色慘白。
“祖母！”姜嬋換了一聲，推開了身邊侍候的丫鬟極失禮的沖了過去。
看到她來，姜老夫人氣的發(fā)抖，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強(qiáng)撐起身體，抓起身邊的軟枕就砸了過去。
她指著姜嬋，咳得厲害。面上也暈出了極不正常的紅暈，邊咳卻邊恨聲道：
“孽障！你給我滾出去！”
“祖母，阿嬋知錯了?！苯獘犬?dāng)然知道她在怒什么，暗自吐舌干脆利落的直挺挺跪了下去，一臉懺悔狀乖乖認(rèn)錯。
“你說！我往日都是怎么教你的？！”姜老夫人真給氣壞了，她推開了喂藥的婆子將她攆出屋中。
便再也按捺不住滿心怒火，在此刻只有姜嬋同她二人的屋中徹底爆發(fā)了出來。
“祖母……”姜嬋吶吶，不敢辯駁。她當(dāng)然知道祖母這是氣惱她這般簡單粗暴的行事，說不得換做旁人，名聲都得讓這樣的事兒毀個干凈。
可她有什么辦法，這事于她而言只是被惹怒之后的殺雞儆猴罷了。
至于名聲？前世就沒有過名聲的人，她哪里還再也這些？
飛翎軍在手不說，且還有祖母提前交給她的那厚重到讓人咋舌的嫁妝。她還真不怕自己會過不下去，若不是祖母還在……這姜家她不想待也自然是有處去的。
“你一個堂堂世家女，身份尊崇！哪用得到你去出手整治你父親的妾室？”姜老夫人一手按著胸口，又咳又喘看上去極難受。
“祖母！”
姜嬋嚇了一跳，慌忙上去攙住自家祖母，哀哀切切的小聲求饒。
“祖母，你就饒了阿嬋這次吧！”
“混帳東西！你已經(jīng)十二歲的大姑娘了，今日的事兒鬧得這么大！你讓外頭的人怎么看你？！背了這樣一輩子都洗不掉的惡名，你該如何嫁人？！”
姜老夫人用手指戳著她額頭怒聲呵責(zé)，可眼中卻似乎有淚光閃動。
“真真是要?dú)馑牢伊?！你……?br/>
這下子姜嬋卻真給駭住了，她本沒覺得這是多大的事兒。況且，自己親生母親也不見得有多激動的模樣。
可看祖母這般，姜嬋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伤谝獾模瑓s是自家祖母真的憂心之際……姜嬋心中又感動又無奈……這下該怎么開導(dǎo)她老人家？
“祖母莫惱，這事兒卻實(shí)是阿嬋不對。若是嫁不出去……大不了阿嬋一輩子陪著祖母好了。”
姜嬋陪著笑，尋思了片刻極乖巧的扶著姜老夫人說道。卻沒想到話才說完，姜老夫人登時咳得厲害，她捶著胸口邊咳邊哭：
“小畜生，你這是在剜我的心吶！”
“你讓我去了下頭怎么向你祖父交代！”
“祖母，阿嬋真的知錯了！”姜嬋真嚇到跪在祖母榻前，小心翼翼的哀聲道“祖母，就繞了阿嬋這次吧！”
姜老夫人無力的靠在床榻的雕花木欄上，盯著姜嬋橫鐵不成鋼的戳著她額間。
“你這小孽障，祖母往日同你說的，你怎么都不往心里去?。∧阕娓敢?yàn)轱w翎軍的事兒，咱們姜家在今上同安平王那兒兩頭不是人?？珊么跄銋s是我一手教養(yǎng)出來的姑娘，等及笄之后嫁個門當(dāng)戶對人品俱佳的好郎君也是使得的。”
“可這事兒一傳出去，你且瞧瞧哪個郎君還敢娶你！”
“阿嬋不想嫁人，”姜嬋垂著眼慢吞吞的應(yīng)著。只是不知為什么腦中卻突然全是彭盛的身影。
救她的彭狐貍，帶她放河燈的彭狐貍，送她禮物的彭狐貍，一本正經(jīng)給她回信的彭狐貍……
還有前世在她最絕望的時刻，唯一愿意伸手救她的彭狐貍……
“那就閉上眼睛牽著我，我?guī)阕??！?br/>
那少年溫和的聲音似乎依舊在耳邊環(huán)繞，午夜夢回那一日，姜嬋即使再不愿意去想，卻也不得不承認(rèn)……
彭狐貍，我想你了。
定了定神，她這才沖姜老夫人撒·
“若是嫁不出去，那便陪著祖母好了。”
“呸呸呸，說什么胡話！”姜老夫人見她一時神情低落還怪自己說重了，哪曉得卻聽她又說這個登時氣不打一處來，恨恨的又戳了戳她的腦門兒，“傻丫頭，你這脾氣性子也是個倔的。在家里也同你爹娘不親，若是祖母去了還不讓人給磋磨死？”
“你讓祖母如何安心？”
“祖母……”姜嬋看無奈的祖母，咬咬唇卻不知該怎么應(yīng)下去。
卻見姜老夫人擺擺手，碎碎念叨：“行了，這事兒你別管了。我同你母親把后頭的事兒料理好，你就乖乖的呆在院子里乖乖做你的姜大姑娘?！?br/>
“夫人來了！”守在外頭的婆子突然高聲喚了一句，姜老夫人被姜嬋扶著做好，就打發(fā)她回去：
“剩下的話兒我同你母親說罷。你先回去，至于那個叫錦榮的丫頭……還是早些打發(fā)了去?！?br/>
“阿嬋曉得了?！苯獘葢?yīng)了一聲，欠欠身乖乖的退了出去。
掀開簾子走到外頭，天色已經(jīng)暗了院中的仆婢們早已點(diǎn)起了燈火。姜嬋一抬眼正遇上了站在廊下的母親。比起面上有些不自在的王氏，她若無其事的欠身問安，便帶著丫鬟離開。
王氏沉默的看她離開，才掀開簾子走進(jìn)屋中。
看著閉目養(yǎng)神的老夫人，恭敬的行禮問安?！澳赣H?！?br/>
姜老夫人隨意擺擺手令她起來，才睜開眼目光沉沉的望向王氏。她輕撫鬢角，慢條斯理的說道：
“周氏這事兒，阿嬋不能但了這名聲。人言可畏，卻不是把她小小年紀(jì)往死路上推么?！?br/>
“媳婦曉得，”王氏自然領(lǐng)會了姜老夫人的意思，這事兒她也憂心過，可到底除了把涉事的仆從攆出去……她還真沒想出過什么好法子。遲疑了片刻，她猶豫道：“不如……暴斃？”
姜老夫人嗤笑一聲，看著自己因?yàn)闆]了血色透著青白的手背，漫不經(jīng)心的說道：
“你便這般同周家交代？周氏可是你做主納進(jìn)來的良妾。禮兒還沒回來，一個不好可是要吃官司的?！?br/>
“這……”王氏傻眼了，這事她從未遇到過被姜老夫人這么一說卻有些無措。
姜老夫人見她半晌沒吭聲，不覺有些失望。這長相隨了那姓王的老東西，連性子都未及的當(dāng)初自己那位姐姐半分。
索性直接說道：
“行了，周氏害我性命證據(jù)確鑿，被我這老太婆責(zé)罰時候撐不住去了?！?br/>
“這怎么行！”這會兒王氏倒是反應(yīng)過來了，后知后覺的開口。“母親說笑了，那時候母親昏迷不醒哪有這令兒。周氏謀害老夫人，自當(dāng)是媳婦出手整治……驚嚇之中畏罪自盡？”
“她那忠仆呢？”姜老夫人挑挑眉。
想起那個一醒過來就把自己主子做過的事兒抖個干凈的劉嬤嬤，王氏神情有些古怪。
“那老婆子倒是個聰明人。”
“這般也好?！苯戏蛉藢に贾羰侵芗夷沁呑屵@老婆子去開口，想來也容易一些。心中擔(dān)憂之事已了，正想打發(fā)王氏回去，卻見她又吞吞吐吐的說道。
“只是還有一事兒……”
“什么？”
王氏皺著眉，一副極苦惱的模樣。在老夫人神情有些不耐的時候才遲疑開口：“母親可知曉……公公把飛翎軍……”
姜老夫人自然知道飛翎軍在阿嬋手中之事，不然她也不會提前把姜嬋的嫁妝交到她手中。見王氏這般模樣，老夫人約莫也猜到她曉得了，想起自家兒子找飛翎軍那股瘋魔勁，不由冷聲道：
“他要給誰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想問什么？你想同禮兒去說？”
王氏連連擺手，咬著唇也算聽出了老夫人已經(jīng)知道的事兒。才又連忙換了話頭：“媳婦來的時候遇上了大管家姜伯，他……恐怕曉得了……”
“那老頭子？”姜老夫人有些意外，只是大管家姜伯看著姜父長大的。若說知道了飛翎軍在阿嬋手中，也會主動告訴姜父。這倒是個問題……
“這事兒倒是麻煩了……”
“不如……”王氏覷著老夫人的神色，小心翼翼的想開口建議。
卻被沉吟中的姜老夫人出言打斷了：
“我欲借此機(jī)會，讓阿嬋同姜淑她們同回磐燕姜家?！?br/>
“母親說什么？磐燕姜家？”王氏愕然，磐燕郡姜家……那可是天下有數(shù)的大世家啊！阿嬋能去？
接著又聽老夫人，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繼續(xù)說道：
“且不說今日之事，就是這青云郡中能配得上阿嬋的兒郎也是少之又少?？膳脱嗫s是不同，自古磐燕郡多俊杰。更何況阿嬋這外柔內(nèi)剛的性子……若放在別處不知道要收了多少委屈，可磐燕卻是不同。世家女只要品貌出眾，便是如同禮兒姑母那般，提著劍欲斬未婚夫婿去。人也多贊一聲，肆意風(fēng)流?！?br/>
“憑借著阿嬋的相貌與家世想在磐燕郡立足卻也不難?！?br/>
王氏想起今日與姜嬋的話兒，心底有些發(fā)寒。忍不住出言插嘴道：
“可是……青云姜家不是分出來了么……世家對嫡支庶支差異之大，恐怕阿嬋去會受些委屈?！?br/>
“窈娘你母親未同你說么？”姜老夫人挑挑眉，有些詫異的望著她。
“你那公公當(dāng)年可是磐燕姜家長房嫡次子，當(dāng)初為求保住姜氏一脈才甘愿遠(yuǎn)赴戰(zhàn)場隨當(dāng)年定國公四處征戰(zhàn)。而不料新族長意外被叛軍刺殺，磐燕姜家的新族長可是他姜世亭親手選出來，扶上位兒的?！?br/>
“當(dāng)年這事磐燕郡中幾乎無人不知，若說敢虧待阿嬋，光磐燕郡與姜家嫡支沾親帶故的幾大世家都不會愿意的。遭人非議之事兒，若是敢做。只怕那族長之位也得換個人坐坐了，更何況阿嬋還有飛翎軍在手。”
母親雖然出身頂級世家，卻是強(qiáng)行放棄自己身份從族譜中除名才得以嫁給寒門出來的父親。
即使當(dāng)初在京都父親風(fēng)光無限的時候，都還有人出言嘲諷。
這一直是王氏心中最深的痛，被姜老夫人一質(zhì)疑。她干巴巴的笑著不敢接話：
“那倒也是……只是三太太后日一早便要離開，會不會太急了一些?！?br/>
“不急，”姜老夫人越想越覺得這注意不錯，強(qiáng)撐著直起身來雙手合十，一錘定音：“就這么定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