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草結(jié)束了和尼古拉斯·奧斯特利亞的會面，安森甚至沒有做正式的告別。
不過此時也沒人在乎這些了…小國王渾渾噩噩的“準許”了覲見皇帝的請求，就被安妮王太后派來的仆人帶走；他們甚至無法將他扶起來，連帶著椅子一齊離開的房間。
返回休息室的路上，安森始終都在回憶馬基雅所提到的“法則相近與沖突”的關(guān)系，以及對方所提及的，“合適”的聚會。
正如馬基雅所說的那樣，基本在祂開口的瞬間，安森就已經(jīng)從對方傳達的信息中推斷到了聚會的時間和地點，之后的裝傻充愣無非是進一步的試探，看看能不能再挖出更多有價值的情報。
也幸虧這位使徒現(xiàn)在并不打算，或者至少對殺死自己這件事有所忌憚，相當(dāng)“善意”的透露了另一個要命——字面意義上——的談話技巧。
想想也是，咒法師是超脫肉體和精神，以“概念”為依托的存在，旁敲側(cè)擊的試探彼此本身就是在嘗試破譯對方的法則，當(dāng)然和宣戰(zhàn)無異。
至于聚會的時間和地點……要向所有咒魔法使徒展示自己的法則理念，還有比克洛維城更合適的地點嗎？
從馬基雅的態(tài)度也不難看出來，這場“小小的聚會”對祂而言相當(dāng)?shù)闹匾灾劣谠敢夥畔律矶?，主動向自己示好；站在安森自己的角度看一個人愿意這么做的時候，就說明此人確實是無計可施了。
祂需要通過自己達到某種目的，這件事很重要，以至于自己這件“被利用的工具”必須知道一定的細節(jié)和真相。
安森對祂的目的不感興趣，但對一次性聚齊三位咒魔法使徒很感興趣。
要知道現(xiàn)如今的使徒們，至少名義上和秩序教會之間都是有約定，絕對不能隨意走動的，否則盧恩也不會因為前往新世界引發(fā)圣戰(zhàn)，馬基雅還要和教會達成協(xié)議才能來到克洛維城。
既然如此，那祂們?nèi)皇雇揭趺醋?，才能組織起這場所謂的聚會？
滿心疑問的安森回到休息室，太過專注甚至差點兒和正推門往外探頭的卡爾·貝恩迎面撞上。
“情況如何？那個小…我是說，尼古拉斯陛下情況如何？”
趕緊把總司令迎進來的參謀長趕緊開口，差點兒忘記身邊還有好幾個克洛維保守派的軍官：“沒有被皇帝為難吧？”
休息室內(nèi)人頭攢動，幾方勢力心態(tài)各異，但目光不約而同的聚集在了安森一人身上。
很顯然，克洛維西線方面軍的軍官們是最在意的，也是態(tài)度上分裂最嚴重的：來自東部的保守派軍官和以風(fēng)暴軍團為首，一大批在克洛維暴亂中，被新陸軍部提拔起來的新軍官態(tài)度截然對立。
此前因為目標一致，雙方還能秉承軍人的職業(yè)素養(yǎng)保持表面的團結(jié)，現(xiàn)在終于抵達帝都驍龍城，小國王尼古拉斯和安妮王太后近在眼前，干脆演都不演了。
反倒是原本一直很積極的瀚土盟軍顯得漫不經(jīng)心——他們此行的目的已經(jīng)達成，只要能完成覲見儀式，凱旋返回瀚土就是勝利，所以完全是旁觀看戲的心態(tài)。
新軍官們自不必說，他們能上位全靠公民議會和新陸軍部，對王室有感情但相當(dāng)有限；保守派軍官們出身貴族豪門的不知凡幾，還有很多被新陸軍部打壓的大陸軍學(xué)說派系，肯定是希望能迎回王室的。
而雙方也都清楚，安森的態(tài)度才是決定一切的關(guān)鍵。
“諸位盡管放心，尼古拉斯陛下一切都好，并沒有被皇室過分為難?！卑采涂枴へ惗鲗σ暳艘谎?，默契的接過參謀長主動遞來的話題：
“和陛下的交談十分愉快，他本人也已經(jīng)同意我們覲見皇帝陛下，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的矛盾。”
話音落下，保守派軍官們懸著的心終于放下，同時立刻向一旁的新軍官們投以諷刺的眼神。
看到?jīng)]，就算成立了國民議會又如何？克洛維依舊是王制國家，給安森·巴赫天大的膽子他也不敢違背幾千年傳承的秩序；哪怕成為實際上的執(zhí)政，依舊對王室恭敬有加。
與之相對的新軍官們神色驚異，不少人紛紛將目光投向法比安，希望這位參謀長能說些什么，扭轉(zhuǎn)總司令的態(tài)度。
偏偏法比安顯得沉穩(wěn)異常，根本沒有任何反應(yīng)，反倒是作為保守派代表的施利芬伯爵提出了異議：
“既然如此，那請問總司令，陛下與王太后是否會與我們一起返回克洛維城？”
話音一落，在場的軍官們立刻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
“問得好，這也是接下來我們最重要的任務(wù)之一?！彪m然嘴上說的云淡風(fēng)輕，但安森的眼神已經(jīng)嚴肅了起來：“諸位，事情的情況可能比我們所預(yù)料的要更加復(fù)雜。”
“哦？”
“我原本以為，王室出奔無非是遭歹徒挾持，或是被帝國皇室要挾，甚至二者兼有，但現(xiàn)在看來恐怕并非如此?！?br/>
迎著一張張緊張的臉孔，安森語重心長道：“雖然見面時間不長，但陛下與我相談甚歡，沒有發(fā)生任何矛盾?！?br/>
反正皇帝肯定不會放人，睜著眼說瞎話也沒人能拆穿，那當(dāng)然是想怎么說就怎么說了。
“但……”話鋒一轉(zhuǎn)，安森嘆息：“說到歸國，尼古拉斯陛下雖然沒有直言，可臉上卻露出了為難的神色?！?br/>
“為難？”
施利芬伯爵立刻上前半步，很好的充當(dāng)了氣氛組與繼續(xù)話題的重任：“這是為何？”
“我不知道?！卑采蛄嗣蜃?，眼神閃爍的掃視了一圈四周：“只是我和陛下的會面還沒有結(jié)束，就被安妮王太后派來的侍衛(wèi)們打斷；他們甚至沒有主動開口請求，直接連帶著椅子一齊將陛下帶回…嗯，你們?yōu)槭裁词沁@個表情？”
迎著他那明知故問的目光，休息室內(nèi)緊張的氣氛突然變得尷尬了許多。
剛剛還在互相敵視的兩派軍官們面面相覷，你看看他看看你，誰也不說話。
很顯然，這種情況完全在兩邊人的意料之中，更準確的說…和所有人心中那個最壞的，也最不能說出口的情況完全相同。
為什么不能說？因為那樣性質(zhì)就完全變了——新軍官們不在乎王室是怎么沒的，他們只希望克洛維不要再有國王了；保守派們其實也想要把王室迎回來，但必須得是沒有污點，受人尊敬的狀態(tài)。
但安森的說法幾乎是已經(jīng)明牌：不存在什么挾持或者被綁架，王室就是主動出奔，最起碼也是王太后主導(dǎo)的，并且他們似乎暫時并不希望回去。
這就很麻煩了。
保守派顯然不希望迎回一個有污點的國王——或者說有污點的傀儡——而新軍官們希望國王徹底人間蒸發(fā)，至少也是成為促成這場戰(zhàn)爭的“罪魁禍首”，斷絕某些人恢復(fù)克洛維王制的念頭。
卡爾·貝恩在一旁偷偷翻了個白眼…類似的情景似乎已經(jīng)發(fā)生過無數(shù)次，僅有的變化似乎就是安森·巴赫裝傻的演技愈發(fā)精湛了。
現(xiàn)在的情況是兩邊似乎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又都不滿意，最核心的訴求都沒能滿足；這種得到了但只得到一半的狀態(tài)，內(nèi)心尷尬就像此刻的空氣，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愿意先開口。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時候，原本不說話的法比安突然站起來了：“既然如此，那么總司令您的態(tài)度是什么？”
“我的態(tài)度？”
椅子上故作唉聲嘆氣的安森抬頭，看著面前這群活像找到獵物的貓頭鷹的軍官們：“我的態(tài)度很簡單也很明確，怎么做對克洛維最有利，那么就怎么做?！?br/>
“眼下皇帝利用尼古拉斯陛下和王太后要挾克洛維，這個問題必須解決，否則即便這一次我們憑借運氣僥幸打敗帝國，依舊不能改變克洛維受制于人的現(xiàn)狀，隨時處于動亂風(fēng)險的邊緣?！?br/>
“無論用什么辦法，我們都必須確保王室不再能作為帝國入侵的旗幟和借口；至于陛下和王太后是否回國…這取決于他們的主觀意愿，不是我們應(yīng)該考慮的?！?br/>
這一番聽起來不像回答的回答，算是成功做到了兩邊人都不得罪，但不得罪人也就意味著肯定不會讓人滿意：“總司令的意思是，不會主動促成陛下和王太后回國了？”
“那是當(dāng)然?！笨聪蚶渲槹l(fā)問的施利芬伯爵，安森直截了當(dāng)?shù)溃?br/>
“如果我們接下來以這個目標行動，那么勢必要受制于皇帝，最好的結(jié)果也是變成皇帝穩(wěn)固地位，對抗大公們的工具；我本人倒是不反對偶爾被敵人利用，但克洛維承受不起同時得罪數(shù)位大公的代價?！?br/>
“那……”
“我知道伯爵您還想問什么，假如陛下主動表示愿意回國，我是否也不反對？”
不等對方說完，安森直接搶斷道：“當(dāng)然不反對，但前提是不改變眼下的局勢——我是克洛維的執(zhí)政，但也只是三位執(zhí)政之一，這種關(guān)乎未來的事項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愿可以決定的，更不會隨我個人好惡影響局勢?！?br/>
“我也清楚，在座有許多人希望克洛維恢復(fù)過去的樣貌，也有人已經(jīng)迫不及待迎接新的時代；可無論好壞，克洛維已經(jīng)是如今的模樣，我們要做的就是無論她變成什么模樣，都矢志不渝的捍衛(wèi)她的利益。”
話音落下，保守派的軍官們再次將目光投向施利芬伯爵，寄希望這位豪門老貴族能再給總司令上上強度，施壓換到更大幅度的退讓。
老伯爵緩緩起身，看了一眼不茍言笑的安森。
下一秒，他微微頷首，轉(zhuǎn)身望向身后的軍官們：“大家都聽到了吧，總司令對我們已經(jīng)做到了力所能及的坦誠；所以從現(xiàn)在開始，我不想在聽到任何的抱怨和牢騷話，或是任何毫無根據(jù)的猜測?！?br/>
“我們是士兵，士兵就該有士兵的樣子；無論克洛維的未來是什么，我們對她的忠誠都不應(yīng)動搖；你們在獨角獸軍旗前發(fā)過誓，在戰(zhàn)場上高喊過克洛維萬歲，那現(xiàn)在就履行你們的誓言！”
“說得好！對士兵而言，忠誠永遠不應(yīng)動搖…這一點騎士也是同理?！?br/>
一旁的小萊昂忍不住開口稱贊道：“不愧是克洛維的豪門，鎮(zhèn)守東部要塞的統(tǒng)帥，施利芬伯爵真是所有士兵的典范，無論何時都是那么令人安心?！?br/>
“過獎了，萊昂殿下?！崩喜裘娌桓纳琅f是冷著臉回首看向安森：“還請總司令大人明確，接下來行動的計劃?！?br/>
軍官們紛紛起身，原本還互相對立的兩撥人也不再避嫌的湊近到了一起。
“再過三十分鐘，皇宮就會有專門的人前來通知我們參加覲見儀式?！卑采_口沉聲道：
“皇帝不希望這場‘覲見’變成敗者對勝者的討好，他想要盡可能的維持顏面，那我們就給他這個面子，但該做的事情一樣也不少?！?br/>
說完，安森抬頭看向卡爾·貝恩：“參謀部留守軍營，決不允許任何一個帝國人靠近軍隊的駐地，出現(xiàn)任何情況都不要猶豫，誰敢靠近營地，立刻亂槍打死！”
總參謀長臉上的笑意褪去，同樣凝重的點了點頭。
“瀚土盟軍的騎士，連帶西線方面軍師以上的軍官與我一同覲見?！卑采ゎ^看向剛剛還在對峙的軍官們：“不要有任何顧忌，去和大公們的人多多交流，讓皇帝好好看看，克洛維也是秩序世界的一份子，我們與他的臣民是何等的‘親密無間’。”
“是——?。。。 ?br/>
“至于其它……諸位可以盡管放心，不用太過在意什么，好好享受下這場難得的盛宴吧?！卑采旖俏⑽⑸蠐P：
“畢竟這可是皇帝的盛情款待，又是在數(shù)千年歷史的驍龍城皇宮，可能是整個秩序世界最高規(guī)格，最豪華的宴會，稱之為一生僅有一次也不過分，如果不夠盡興的話可能就要遺憾終身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