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均的心情是沉重的。

    他看見日漸衰老的父母親，心里那個痛啊，真是無話形容。尤其是一想到自己為逞一時口快，抹去事實的真相，和喜二佬兩想當然的編造出這則桃色緋聞，不僅害自己，還害了別人。

    吃晚飯時，他幾次欲想把今天所發(fā)生的事兒，毫不保留地告訴父母，尋求解決辦法?？墒?，每次都是話到嘴邊，又收回去了。

    飯桌上，成均不像往日那樣狼吞虎咽，就像小媳婦兒一樣，慢騰騰地、一顆一顆地數(shù)著吃；亦像夢游的人，漫不經(jīng)心地吃。第六感官讓成均的爹忠遲，感覺到兒子遇到了什么大麻煩，他朝老伴使了一個眼色，云仙會意地點點頭說：“成均哈（成均?。?，蔫有么得事兒，莫瞞著爹媽哈（你有什么事，別瞞著爹媽啊）?！?br/>
    “沒事兒，完（能）有什么事兒哈（啊）?！背删€是猶豫不決。

    “成均哈（成均?。刑齑蟮氖聝?，爹媽和蔫（你）一起扛?！背删膵寢屧葡蓡柕?。

    成均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還是不說話。

    “看蔫歹孩子（你這個孩子），蔫（你）是爹媽的獨子，完們（我們）今后還靠蔫（你）養(yǎng)老送終呢。有么得事兒港出來哈（有什么事講出來?。??！痹葡闪髦蹨I說?！半m然完們（我們）老了，還可以給蔫（你）參謀參謀哈?！?br/>
    此時，成均的心里如大海翻騰。回想自己快走過的三十年人生路，雖然沒什么一技之長，但有一個好身體。就個人的文化素質(zhì)來說，在玉湖坪大隊也算是個知識分子?？墒?，由于第一次相親失敗后，就陷入了沮喪、頹唐里，整天好吃懶做，游手好閑，不務正業(yè)，還不時地編造一點兒嘩眾取寵的小緋聞，來滿足自己扭曲的心。這樣，不僅沒有報答父母的養(yǎng)育之恩，反而，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給年逾花甲的父母帶來擔憂和煩惱。他想，如果這次能平安地了結此事，一定要老老實實地做人，踏踏實實地做事，絕不讓茹苦含辛的父母再擔驚受怕。想到這，他心里歉疚極了。

    “看把蔫（你）整的，眼淚鼻涕一把的，好沒得出息（真沒有出息）。”忠遲對老伴云仙說。

    “年輕的時嗝都沒得么得出息（年輕的時候都沒什么出息），老都老噠，還指望有么得出息?！痹葡缮鷼獾卣f。

    “成均，蔫（你）真的沒遇到么得（什么）麻煩事兒？”忠遲問道。

    此刻，良心未滅的成均，心里是復雜的。他真想把今天發(fā)生的事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全部講給自己的爹媽聽，并尋求最好的解決辦法?？墒?，當他看見爹媽那飽經(jīng)滄桑的臉時，他又不忍心把這些事告訴他們。

    云仙再次問道；“成均，蔫港哈（你說啊）?！?br/>
    成均囁嚅著，神色有些無措，不知道該不該說出自己的心聲。

    護犢之心人皆有之，忠遲終于忍不住了，問道：“成均，有么得話港（說）出來，不要憋在心里?！?br/>
    “是哈（是?。?，有天大的事兒，完們（我們）一起扛?！痹葡山又f。

    爹媽的話，讓成均鼓起了勇氣。他把今天的所見所聞和自己想搞鬧劇，如何歪曲事實的真相，說顯貴爬夢華的“陽溝”，打死別人家豬崽的事，一五一十地向爹媽說給了爹媽聽。

    忠遲夫妻兩聽完后，嚇得直冒冷汗。他們想：事情既然已經(jīng)發(fā)生了，無論怎么責罵他，都于事無補。再說，這可是兒子第一次淚流滿面地給他們講真話。如果因為他講真話而去責怪他，甚至罵他，那么，今后永遠都聽不到他的真話了。從而，也會給他心里蒙上一層陰影，今生永遠地走不出來。

    “成均哈（成均啊），常言說‘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既然出了事兒，爹媽雖然能力有限，但一定會跟蔫（你）一起扛。開心點兒。”忠遲壓住心里的怒氣，和藹可親地對成均說。

    “爹，媽，兒子一時糊涂，給蔫們（你們）添麻煩了。”成均悔恨地說。

    “孩子，蔫今格兒（今天）長大了?！敝疫t心里雖然沒有底，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叭松龅揭稽c兒小迷茫，也是很正常，莫放在心上?！?br/>
    “爹，蔫港歹個事兒完乃們?nèi)ヌ幚恚阏f這件事我怎么去處理），合適一點兒？”

    “老伴，蔫（你）先把桌子收拾一哈子（收拾一下）?！敝疫t對老伴云仙說?！爸螅陚儯ㄍ陚儯┰僖黄鹕塘拷鉀Q辦法?！?br/>
    忠遲表面看似輕描淡寫，其內(nèi)心是激情暗涌。他知道，兒子這次禍惹得太大了。打死人家的豬崽，對他們家來說，不算什么，還賠得起?？墒?，惹到了顯貴，那等于就是到太歲爺頭上動土，不是小事。再說，顯貴若硬要給成均扣上一頂誹謗人民干部的罪，那也是說得過去的。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兒子就會去坐牢。

    到底怎么去處理這件事？找誰能辦好這件事呢？他心里沒有底。雖說有幾個中學同學在縣里當過大官，但他們畢竟都是快六十歲的人了，退到了二線，繼任者不一定給他們面子。

    如果直接去找顯貴，而顯貴卻是這件事的直接受害者。找他去，簡直是自找其辱。他想來想去，為了兒子，即使拼了這張老臉不要，也要去求顯貴。畢竟自己曾在顯貴手下做了幾年生產(chǎn)隊長，略微還有一點兒薄面。

    “老頭子，想到么得辦法沒（想到辦法了嗎）？”收拾完后的云仙問。

    “正在想呢?！敝疫t說。

    “哦。歹個事（這件事）完（我）覺得關鍵在顯貴的態(tài)度。”

    “乃（那）還要蔫（你）港（說）嘛，明擺著的?！?br/>
    “要不――”云仙猛地停了下來。

    “要不乃們（怎么）的，蔫（你）這輩子，就是喜歡港（講）半句話。”忠遲責怪云仙說。

    云仙伏在忠遲耳邊，悄悄地說：“要不讓完們的兒子今晚些格兒跑到外頭替算噠（要不讓我們的兒子今晚逃跑算了）?！?br/>
    “不是完港蔫哈（不是我講你啊），蔫（你）是年紀越大越糊涂，往乃里（哪里）跑？能跑到乃里（哪里）替（去）？”忠遲吃驚地說。

    “完（我）不是急嘛?！痹葡奢p聲地說。

    “想都莫乃么（那么）想。沒得生產(chǎn)隊和大隊的介紹信，能跑到乃兒（哪兒）替（去）”忠遲接著說。“再說，法網(wǎng)恢恢，跑得了初一，跑不出十五。蔫想的盡是些歪巴主意（你想的盡是壞主意）?！?br/>
    “歹（這）也不行，乃（那）也不行，蔫（你）到底是乃們（怎么）想的哈。”云仙說。

    “完（我）不是在想辦法么（嗎）？蔫（你）鬧個么得不鬧。”考慮到兒子的情緒，忠遲盡量地壓住心中的怒氣。

    “老頭子，要不完們（我們）替（去）朱家坪生產(chǎn)隊，找一哈（找找）朱老太爺替（去）？”云仙說?！爸灰艹雒娓郏ㄕf）句話，莫港（說）顯貴噠（?。?，就連公社書記h縣太爺也要給他老人嘎（老人家）面子?！?br/>
    朱老太爺，大名叫熙忠，雖說他是地主成分，但他這個地主不像其他的地主。在“烽火連三月”的歲月，他不僅為革命軍隊主動地捐糧捐錢捐物，還經(jīng)常接濟貧窮人家。在他家的長工，沒有一個是本地人，都是一些逃荒的外來客（外來人），并且還幫他們找合適人家嫁娶。他之所以被劃成地主成分，是因當時他家有三、四個長工。在那個年代，沒被批斗過的地主少之甚少，他就是其中的一個。

    當然，這不是因為老朱家的人多勢眾，而是他一生的樂于助人、坦蕩做人，贏得了人們的尊重。無論是大隊干部，還是公社干部，見到他都是客客氣氣的，甚至是縣里來玉湖坪大隊蹲過點的干部，對他都很敬重。

    “盡港（全講）些沒用的?！敝疫t說?！爸炖咸珷攽{么得（什么）幫完們（我們）哈（?。??！?br/>
    “憑他們老朱家的義氣。”

    “完（我）乃們（怎么）覺得蔫（你）越來越絳（像）小孩兒了噠（?。M港（全講）些沒得用的廢話。”

    “完們沒替（我們沒去），乃們曉等人嘎幫不幫忙（怎么知道別人不幫忙）?！?br/>
    “要替蔫替（要去你去），反正完（我）是不替（去）的?！?br/>
    “蔫急個么得（你急什么），先聽一哈成均是乃們想的先（聽一下成均的想法）?！?br/>
    接著，成均就把自己心中的所想，全部講給了爹媽聽。

    聽了成均的想法，忠遲臉上露出了情不自禁地微笑。說：“成均，蔫今格兒（你今天）真的長大了，蔫（你）的心里還是和往常一樣善良，爹為蔫（你）感到很高興?！?br/>
    “爹，媽，是兒不孝，惹下天大的事兒了，讓蔫們（你們）二老也跟著受罪?！?br/>
    成均那悔恨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了，“滴答”、“滴答”地掉了下來。

    忠遲站起來，拍了拍成均的肩膀說：“就是拼了爹歹條（這條）老命，也要爭取對蔫（你）的寬大處理?！?br/>
    此時此刻，忠遲想，一貫放蕩不羈的兒子，心中還存善良的本性，說明還有救。只要幫他度過這個難關，他一定會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做一個真正的湘西漢子的人。就這一點，值得自己舍去一切，無怨無悔地去幫兒子。

    “孩子他媽――”

    云仙未等忠遲把話說完，催促道：“老頭子，蔫（你）到底替（去）還是不替（去）？”

    “替（去）……替（去）……，乃個港不替哈。（哪個講不去?。敝疫t對著云仙說?！巴晔且杞o完拿件衣服來（我是要你拿件衣服來）?！?br/>
    “嗯?！痹葡牲c點頭說。

    “成均，蔫（你）莫亂跑噠（?。?，就呆在家里?！敝疫t叮囑成均說?！暗鶍屓フ胰苏f情替（去），蔫（你）要聽話?！?br/>
    “嗯?！背删s忙應答道。

    月夜下，成均望著父母那黯然遠去的背影，淚水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