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能說再見，該如何去道別呢。

    李筱艾上了副駕駛座之后就一言不發(fā)，目光空洞的瞅著前方。此時已過正午，但在我看來問她想吃什么純屬多余，她的表情可一點(diǎn)不像是能咽得下食物的樣子。

    “喝口水吧，把頭也擦擦。”我?guī)退龜Q開瓶蓋遞過去，只是抿了一下口就又蓋了回去。

    紙巾攤放在她手上，手?jǐn)偡旁谧约和壬?，一動不動，擋風(fēng)玻璃被淅淅瀝瀝的細(xì)雨沾的模糊，看過去什么都看不清。

    “我有點(diǎn)餓了。”我爽快的打斷了旁邊睜著眼睛沉睡著的人。

    李筱艾慢悠悠的扭過來，“哦，對不起，我陪你去吃點(diǎn)什么吧?！?br/>
    “你愛吃什么？”

    “我不餓…”

    “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愛吃什么?！?br/>
    像是終于打斷了她的愁緒，正仰著頭想著，“嗯…烤鴨…炸醬面…”

    “哇，都是北方的食物?。俊?br/>
    她重新面朝我，悠悠的點(diǎn)頭。

    啟動了發(fā)動機(jī)，回過頭紙巾仍舊攤放在她手上，我拎起紙巾放到了她的頭頂，“頭發(fā)濕了會生病的?！?br/>
    沒反應(yīng)…

    “我?guī)湍悖俊?br/>
    依舊是沒反應(yīng)…

    我只好將覆在她頭頂?shù)募埥磔p揉著幫她擦干，她緩緩扭過來看著我沒多說話，忽的莞爾一笑，而我也只好一笑而過。

    全聚德在特區(qū)的分店門外，我一個人幾乎吃完了一只烤鴨和一碗炸醬面，感覺已經(jīng)快撐死過去。

    “你說的愛吃烤鴨和炸醬面，都沒吃兩口啊。”雨終于停了但天還是陰沉沉的。

    李筱艾跟著我走出店門抬頭看著低沉的云，“現(xiàn)在該去哪兒呢？”

    我在腦海中飛速尋找著答案，“一個能讓你忘記煩惱的地方?！?br/>
    “哪兒？”李筱艾微睜著眼睛問道。

    “走吧?！?br/>
    游樂場內(nèi)的雙層旋轉(zhuǎn)木馬，在輕快的童話音樂里李筱艾坐在上層不停旋轉(zhuǎn)著，而我站在旋轉(zhuǎn)木馬外就那樣看著她，警惕著四周。

    在木馬上旋轉(zhuǎn)的人滿懷心事，我也隨之開始回想。剛才在公墓，餐廳，還有現(xiàn)在的游樂場，沒有任何蛛絲馬跡的線索。那個躲在陰影下的人仿佛根本不存在般的消失了，仔細(xì)回想今天我和李筱艾的行跡實(shí)在太過隨機(jī)，也許越是隨機(jī)的地方就越?jīng)]有時間準(zhǔn)備，那種制造意外的可能性就降低了。

    曲畢，孩子們紛紛離開了旋轉(zhuǎn)木馬，只有那個最不像孩子的人仍舊跨坐在木馬上目光呆滯。

    工作人員正要上前，我連忙喊住，“麻煩讓她接著坐吧，我去幫她補(bǔ)票?！?br/>
    在一圈又一圈的旋轉(zhuǎn)中，孩子們各種各樣的笑聲配合著歡快的音樂李筱艾終于好轉(zhuǎn)了些。目光隨著晃動開始漸漸清晰，嘴角也開始微微上揚(yáng)。

    “謝謝你。”坐了不知道多少輪的李筱艾從旋轉(zhuǎn)木馬上下來居然一點(diǎn)都沒有暈眩。

    “好些了？”

    “再愁眉不展，跟一群小孩子待在這樣的歡樂氣氛中也沒辦法傷心的落淚吧?！崩铙惆Z氣舒緩，深吸了一口氣，“你們倒還真的挺像的?！?br/>
    “我們？誰？”

    “我爸，不會哄我，甚至話不多，但…”

    我等著但是后面的語句，可最終等來的只是李筱艾俏皮的聳了聳肩。我沒追問，卻能體會到后半句的意思。

    夕陽僅剩的半縷曙光終于劃破了天邊厚厚的層云，李筱艾駐足抬頭仰望那五彩的光柱，就像是終于看破了什么，微微揚(yáng)起嘴角，“天晴了…”

    像是對我說的，又像是對著天邊說的。

    “去取東西吧？”

    “嗯！”這個季節(jié)正巧是櫻花綻放的季節(jié)，為何我會覺得她的笑容也不像曾經(jīng)在冬日里見過的那么寒冷了呢。

    太陽徹底日落西山，龍泉山公墓園區(qū)內(nèi)并沒有安裝照明的路燈，整個墓區(qū)都是靜悄悄的。

    “你大晚上的來過墓區(qū)么？”我舉著手機(jī)照明，原本我想跟在她身后，但是被她嚴(yán)辭拒絕了，原因很簡單，她怕。

    “沒有~咱們能不能走快點(diǎn)?！崩铙惆吨业氖直鄄阶舆~得飛快。

    “噓，小聲點(diǎn)?！?br/>
    “為什么？”她一臉驚恐的轉(zhuǎn)過來看我。

    “別打擾兩邊人睡覺?！蔽抑噶酥竷蓚?cè)低矮密集的墓碑，大多數(shù)香燭都已經(jīng)燒燼，周邊靜的有些滲人。

    李筱艾一哆嗦，眉頭緊鎖，“你還說話來嚇唬我？”

    “哈哈，我還以為你不怎么怕?！笨粗⌒囊硪碜⒁曋苓叺乃?，我更覺得想笑。

    “討厭，你以前晚上走過墓地？”

    “以前部隊(duì)在大山溝溝里，晚上路過墳頭那是常有的事，說不怕也怕，但一群大小伙子聚在一起走也就沒那么怕。只不過…”我語氣陰陰的，故弄玄虛。

    “什么？”李筱艾扭過頭來，瞪圓了眼睛。

    “只不過，有一次我?guī)е夷菐讉€兄弟路過墳頭的時候忽的沖起來幾只烏鴉，乍一看去還以為是從墳頭上站起來的人~”我話語聲說的輕，故意營造出飄忽的感覺。

    可是話音剛落，左側(cè)密密麻麻的低矮墓碑前竟然真的飛起來幾只拍打著羽翅的小鳥，手機(jī)的光線不夠，一陣嘩啦啦的聲響如身臨其境，以為真就竄起個人影來。

    “啊?。?！”李筱艾像是真見了鬼埋著頭就往我懷里撲，我當(dāng)場僵了，臉色也是鐵青，要說此情此景真不往心里去的可還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山上風(fēng)大，春風(fēng)加上海風(fēng)墓園內(nèi)的樹被吹的更加搖晃，我有點(diǎn)后悔剛才的玩笑，李筱艾僵在我懷里怕是一步都不想往里面走了。

    “討厭，我要回家~明天白天再來?！彼龓е耷弧?br/>
    “白天人太多了，取不走盒子?！?br/>
    “討厭，討厭，從現(xiàn)在開始你閉嘴，不許說話?！崩铙惆е业囊滦溆峙掠峙?。

    繼續(xù)順著白天的路朝里走，越來越靜，越來越黑…

    “你還是說點(diǎn)什么吧~”

    “從前有座山…”

    “算了，你還是住嘴吧?！?br/>
    終于到了李樹康的墓前，李筱艾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山風(fēng)，也不再怕黑。她用手機(jī)照著光，找到了白天遺留在路旁的香燭和紙錢，借著火將它們在破裂的墓碑前燒了。

    我站在被石欄圍著的小墓園外吸煙，依舊在警惕著四周，警惕著隨時可能發(fā)生的各種意外。

    “爸，咱們回家住，不在這兒住了。”李筱艾邊說邊打開完整的小石棺，將骨灰盒取了出來。

    往回走的路李筱艾緊緊抱著那墨黑色的盒子，小心翼翼，步履沉穩(wěn)也不再感到有絲毫的害怕。我想就算是真的遇見鬼，她還是會想念李樹康的。

    “現(xiàn)在把盒子放到哪兒去？”上了車我卻不知道下一個目的地。

    “回家?！崩铙惆敛华q豫的給了方向。

    “應(yīng)該不是你住的酒店公寓吧？”

    “不是的，在狄叔叔家附近的院子，你先往那邊開，快到了我給你指路?！彼檬直蹞ё∧悄谏暮凶?，甚是疼惜。

    “那你坐穩(wěn)，我開慢點(diǎn)。”

    “嗯！”

    這一整天無論何時我都在警惕著周邊的任何一絲動靜，生怕一絲疏忽漏了紕漏給那陰影中的目光。路面的車，街邊的人，清晨的雨，傍晚的風(fēng)，我盡可能感知著周遭的一切，包括一直在身邊的李筱艾。

    就讓今天平靜的入夜，明天早晨起來又將是一輪新日。

    “到了？”

    “嗯，你把車停在鐵門前的空地咱們走進(jìn)去就好?！?br/>
    在老狄家所在的小區(qū)門前支路繼續(xù)向著巷子里面開了大約五分鐘，在一片幾乎一模一樣的方塊格子樓前我停好了車。老舊的小區(qū)內(nèi)綠樹成蔭，來回走動的大多數(shù)都是年紀(jì)稍大一點(diǎn)的居民。

    “沒想到你的家離老狄家這么近?！蔽搽S著李筱艾進(jìn)了小區(qū)內(nèi)，若不仔細(xì)真就會以為是跟老狄家在同一個院子。

    “其實(shí)這兒就是我和爸爸最早在特區(qū)的家，雖然看上去有些老舊，但我就是在這兒長大的?！毕袷钦一亓诵┣嗌倌陼r的記憶，李筱艾的表情也顯得越發(fā)意味深長。

    跟著她走到一棟毫無特征的方塊樓前，李筱艾朝三樓漆黑的陽臺張望了一眼，重重的吐了口氣，“走吧，上去坐坐?！?br/>
    三樓，李樹康和李筱艾曾經(jīng)的家中擺放著陳年的舊家具，由于長時間沒有人住屋內(nèi)到處都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就像是歲月灑下的粉塵漸漸積淀成了模糊的霧。

    李筱艾輕輕將父親的骨灰盒放置在了內(nèi)屋的空柜子里，然后蓋上一塊從沙發(fā)上掀開的白布，跪在柜前嘴里念著，“爸爸，你先在家好好休息，等我找到了好地方再搬家過去?！?br/>
    時間就這樣靜悄悄的夜色下流逝，我無意打擾她和李樹康的美好回憶獨(dú)自跨出客廳到空曠的陽臺，掏出煙盒，點(diǎn)燃了一支。

    望著這幽深的夜空，心想世上終究沒人能躲得掉這最后一把灰，弄撒了還不如腳下的一把土。只是能有幾人走得安詳，平靜的像是夕陽暉燼般安然落幕。

    難，真的好難。父親…還有我那幫在部隊(duì)出生入死的兄弟們，柳毅，芯蕊…如今的我也隨時面臨著死神的眷顧…能靜靜躺在自己睡熟了的床上悄然離去，想來就像是一種奢求。

    我深嘆了口氣，不經(jīng)意間煙灰滑落，和陽臺腳下厚厚的灰塵混在一起，分辨不清。我左顧右盼著想找一個可以抖落煙灰的盒子或者紙張，卻只在陽臺臺柜的玻璃門內(nèi)看到一個年代久遠(yuǎn)已經(jīng)銹跡斑斑的月餅盒子。想來是裝各種雜物和金屬工具的，沒多思索我下意識想取下那月餅盒的蓋子盛放煙灰。

    打開玻璃柜門，取出那稍顯得沉甸甸的老舊月餅盒，掀開蓋子，里面裝著的東西讓我一時覺得驚訝。月餅盒內(nèi)裝的都是些小孩子玩的塑料玩偶，還摻雜著扎都發(fā)的帶花頭繩，各式各樣的小飾品，還有一個做工極其粗糙的灰色八音盒，看起來就像這個月餅盒子一樣老舊。這個銹跡斑斑的盒子內(nèi)讓人一眼就能認(rèn)出是個小女孩玩耍的百寶盒，有些歲月但卻舍不得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