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絕龍谷救出風司冥回到營中，青梵便一直住在冥王軍中軍帳內(nèi)。
走進軍帳，聽到后帳傳出微顯急促的細細呼吸，青梵心中頓時一緊?？觳嚼@到帳后，卻見風司冥只披了一件輕軟外袍斜斜側(cè)躺在矮榻上，身上蓋的羊毛厚氈有一半滑落在地，身下墊著的整塊熊皮也向外移動了兩分，純黑的毛皮襯得擱在上面的一只手越發(fā)蒼白。青梵心中輕嘆一聲，將氈子給他重新蓋好，隨后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一卷文書。瞥到上面“安塔密斯”的字樣，青梵輕輕搖了搖頭，隨手將它放回榻前的案幾上，一邊在榻邊坐下，望著案上一點燈光靜靜出神。
幾日來懸心戰(zhàn)場，整日整夜地分析地利天時軍情、制定戰(zhàn)爭進退大計、討論排兵布陣點將各種細碎關(guān)節(jié)，勞心費力之處，即使是鐵打的人也熬得精疲力竭，更不用說身受重傷根本未得調(diào)養(yǎng)的人了。自己住在風司冥帳內(nèi)，本是不放心他人經(jīng)手藥物，這才親自料理所用湯藥；卻沒多想自己既然在旁，風司冥便絕無休息靜養(yǎng)的可能，加上軒轅皓和冥王軍高階將領(lǐng)的會議討論，對戰(zhàn)場前前后后的思考計量比正常軍爭豈止多了一倍。他當然知道這孩子的性情，此刻大戰(zhàn)初定，看似輕松其實留下事情無數(shù)，若在平日絕對不會輕易放松?，F(xiàn)在睡得這般深沉，體力精神的負荷顯然已經(jīng)是到達極限。
雖然有靈藥相佐控制著傷勢，但休息的不足對人體的損耗實在不能小視?？墒?，明知道醫(yī)理藥性卻任憑他與自己一起強撐，甚至帶著未愈的重傷乘馬奔馳來回數(shù)十里……青梵深深埋下頭：為什么，自己要把他逼到這個地步？明明……他是自己最喜愛的學生、最親近的兄弟，是自己發(fā)誓要保護的人啊。
五年不到的時間，當年那個聰穎過人的孩子已經(jīng)是統(tǒng)領(lǐng)數(shù)萬軍馬的赫赫冥王。雖然幾年之間自己從未與承安斷過聯(lián)系，但面對面的時候還是無法不為他的成長感到驚喜：聞弦歌而知雅意，道一二而通百千，短短幾日相處，風司冥讓自己驚訝的次數(shù)比自己遠行西陵五年加起來的總數(shù)還多。對戰(zhàn)場整體戰(zhàn)局的把握，軍爭謀略和自身實力的考較運用，身處戰(zhàn)場之高的調(diào)度指揮，無不體現(xiàn)出一代名將應有的氣度風范，更將皇族天生的威儀之于軍心強烈的鼓舞作用完美地發(fā)揮出來；身為皇子，戰(zhàn)場之外能夠考慮三國大局，不爭功奪利好勝逞強，而是處處以北洛國家大利為根基，使王室朝廷收盡民心——這樣的思考周全，這樣的行事謙謹，這樣的氣度沉靜，就是自己也無法相信，眼前做到如此一起的真的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十六歲，或許應該說，過了今天晚上，他便正式進入了十七歲。
北洛胤軒十八年二月二日，風司冥十六歲的生日，和十四、十五歲生日一樣，是在戰(zhàn)場上度過。
而之前三年，則是在軍營和校場進行艱苦的訓練。
還很清楚地記著，胤軒八年的這一天，自己第一次陪他生日的情景：擎云宮從來沒有為這個九皇子的生辰準備朝拜賀禮的習慣，甚至連比平日更豐盛一些的菜肴都沒有。如果不是和蘇有心無意的提醒，也許自己便把這一天生生地錯過。每日例行公事一般的課業(yè)問答和武技考較結(jié)束后，自己拿出親手做的簡易蛋糕時，那個堅忍而倔犟的孩子眼中無法抑制的淚水——對著火苗許愿的一刻，埋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溫暖記憶瞬間復活，于是之后的五年，每年的二月二日便成慣例。
但自己，卻是直到這個時候才真正明白，原來，自己并不是為了追尋回憶中的溫暖才點亮蠟燭。
是為了他，為了這個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心生憐惜的孩子，為了他真心的快樂，為了他再不獨自落淚，為了他能夠綻放出幸福滿足的笑容——而不是以成全、以磨礪的名義，讓他早早地嘗盡人世間的酸甜苦辣，讓他早早地看透塵俗中的繁復紛雜。
無論是十六歲還是十七歲，都還是需要保護，需要引導，需要強有力支持扶助的年齡。即使是當年那個于無知覺中主掌著眾人命運的強大的自己，在這個年紀，依然渴求著并毫不遲疑地向一向縱容寵愛著自己的父母努力索取著一切——無關(guān)是否真正需要外力的相助，只是生性多疑的孩子習慣性地向愛著自己的人確定，這個世界上永遠有人可以依賴可以倚靠。
感覺到衣衫被扯動，回眸，發(fā)現(xiàn)風司冥未受傷的左手不知何時緊緊拽住了長袍的一角，青梵臉上不覺露出深深歉疚和憐惜的微笑。
閉上雙眼，然后深吸一口氣，當眼睛重新睜開的時候，夜一般幽深沉靜的眸子陡然放出比劍鋒更銳利的光芒。
有些事情……確實到該下決心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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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勞不會使身體的本能完全喪失，無時不在的戒備以及淺眠的習慣，加上重傷未愈對身體的損耗，風司冥雖然睡得很沉，卻仍然處于十分警醒的狀態(tài)。
因此，感受到身邊熟悉的目光和溫度，雖然費力，他仍然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模模糊糊，卻安寧沉靜的青。
青，是從一種名叫“藍草”的植物里提取出來的顏色。藍草的生命力極強，在西云大陸上幾乎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找到這種花呈淡藍、莖作暗紫的柔弱蔓草。女孩子們將這種隨處可見的藍草帶回家搗爛后丟入染鍋，倒入堿水，再將自家織的土布放入一起用大火煮，只要兩柱香的時間就可以染成一幅幅靛青色的布。只是，這樣的布很容易褪色染得人身上斑斑塊塊，如果要做成常穿的衣物，就必須到專門的布行染坊重新去洗染加工，洗得幾十遍直到布匹呈現(xiàn)出顏色柔和的青色，才晾干了好做裁制衣物的原料。
所以，青，是西云大陸最普通、最貧賤的顏色，卻也是最平易、最為人們所接受的色彩。相比于那些被各國皇室獨占著的純正色彩，青色給予人的，始終是一種樸素自然而安寧的感覺。所以，青衣太傅，那一身在擎云宮里獨一無二的標志性的淺淡青色，在繁華熱鬧的承安街頭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總是融和得悄無聲息。
然而，一身毫不起眼的青衫，最尋常不過的文士裝束，襯在眼前這個人身上卻總是多了一分飄灑悠然但又沉靜平和的意味。微顯昏暗的燈光照出一個線條堅毅卻不失三分柔和的側(cè)影，眉、眼、嘴角之間盡是人們最熟悉的、屬于青衣太傅的溫和笑意。
但，那目光里讓人心安的溫度，眼底笑意中蘊含的深深關(guān)切……是只有秋肅殿空寂無人處，才會流露出的真心真情。
驚得急急便要坐起，卻忘記了自己的傷勢身體實在經(jīng)不起任何大的動作。眨眼之間已經(jīng)被那份久違的溫暖包圍，風司冥嘴角忍不住逸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傻孩子，急什么！”挪動一下身子索性靠上矮榻上厚實的靠墊，一邊調(diào)整他的身體讓風司冥在自己胸前靠好，青梵的語氣頗有兩分寵溺的無奈。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搭上他的脈搏，“醒了？脈象還是很虛弱……我真不該帶著你走那一趟的?！?br/>
“連對手是誰都不能認清，就絕對沒有贏的可能?！憋L司冥露出干凈的笑容，“隱瞞或者事后再告知，那就不是太傅的為人了?！?br/>
青梵微微一笑，幽黑深沉的眸子里閃出一絲淡淡的歡喜，“那在司冥殿下看來，誰是您最大的對手？”
“東炎鴻逵帝，御華焰?！?br/>
“嗯？”
“三大國鼎足而立相持不下，但是此刻大陸的局勢，真正有眼力的人都清楚無比。我北洛近年來確實益發(fā)強盛繁榮，但到底風氏一族享國日短，雖然勵精圖治，許多經(jīng)營一時仍然不能完備。西陵是千年根基的傳統(tǒng)強國，但軍事武力方面實在無法與東炎相提并論。而東炎百余年來朝野穩(wěn)定境內(nèi)平安，國力積累其實毫不在我北洛之下。而鴻逵帝少年登基便積極擴張收服四境數(shù)個游牧部族，國運民心正是積極向上的時候。東炎素性好勇、民風彪悍，加上鴻逵帝野心勃勃，時時存著侵吞他國一統(tǒng)天下的心思。這一次派戴邇，不，是東炎第一將軍賀藍·考斯岱爾暗中潛入西陵，整整五年竟然都沒有被外界察覺，想到兕寧皇城之中鴻逵帝御華焰的運籌帷幄，司冥便不得不贊嘆他的計算高妙。”
說話之間，風司冥一直側(cè)轉(zhuǎn)過頭凝視青梵，見他頷首，臉上表情頓時放松，“東炎好武尚勇，皇族更是必須接受軍隊訓練、嫻熟弓馬用武之技。御華焰數(shù)次親征都是坐鎮(zhèn)前線排兵布局，雖然考斯岱爾號稱東炎軍神，但是在東炎士兵眼中，他們的皇帝才是真正的戰(zhàn)爭之神吧？司火的正神遇到冥王一爭高下，無論對于大陸上哪個國家而言，結(jié)果都足以改變整個大陸的局勢和自身國家命運。以御華焰的脾氣性格，他不會按兵不動，而是只要有機會就一定會搶先發(fā)起挑戰(zhàn)的。所以司冥必須將他作為最大的對手才行。”
青梵微微一笑，伸手輕撫著風司冥的頭發(fā)?！笆前?，三大國無論哪一方都有統(tǒng)一大陸的可能，各國的國君也都保存著這個心思。而御華焰，確實可以說是最有實力的一位。如果是這個人登上大一統(tǒng)國家的皇位，歷史和后人無論如何都不會驚奇?！?br/>
風司冥心中陡然一凜，“太傅的意思是說……”
“少年得意而不驕，施政有方而不亂，最重要的是能夠大膽任用官員，給予足夠的施展空間；御華焰在駕馭人才和管理施政上的才華確實極高，處理朝中各方的關(guān)系也很有手段，對征服的邊境部落的安撫接納也處理地非常恰當。因此，在他登基的最初幾年，東炎各部的興盛是有目共睹的。而這十幾年下來，御華焰權(quán)位愈穩(wěn)，施政行事也愈發(fā)順暢，整個東炎朝野民心已經(jīng)被他緊緊握在手里。一旦發(fā)出號令，萬人齊心一往無畏的景象，完全可以想象?！?br/>
看著那雙怡然含笑的黑眸，風司冥的眼睛一點點睜大，未受傷的左手將青梵的衣角越拽越緊。
“面對這樣的對手，司冥，你準備怎樣做？”
沉默片刻，風司冥努力支撐著坐起，慢慢轉(zhuǎn)過身正面面對青梵，夜一般的清亮眸子緊緊盯住那張溫雅含笑的面孔?！拔冶人∈鶜q?！?br/>
青梵微微一怔，隨即從心底深處發(fā)出愉快非常的欣慰笑聲。“司冥、司冥，好孩子，好徒弟！”伸手攬住他微顯不穩(wěn)的身子將他重新納入自己懷中，“是的，時間決定一切——你會有足夠的時間學習應該知道的一切，你會有足夠的時間成長成為比他更強大的王者，你會有足夠的時間將他徹底地打敗——司冥，我保證！”
風司冥卻是無聲地凝視著他，然后將身子一點點抽離。
沒有約束他強撐的動作，青梵只是直起身來，靜靜地看著這個自己一直看著的少年皇子。
“太傅。”
半晌，風司冥輕輕地打破帳中不一般的沉默。
“太傅，司冥保證，司冥會盡一切努力——任何敵手來犯，一概擊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