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萬物希聲，隱在黑暗中，各有所欺，各有得償所愿。
屋中，并無燈火，卻有微薄的月光從窗口照入，徐徐地映在床頭，如歲月般婉轉，又清靈安靜。
床頭，青年坐在暗處的腳踏板上，手撐在床上，鬼靈般悄無聲息，盯著床上的女子看。那雪白的月光照拂在側身而睡的少女身上，濃黑的長發(fā)，秀麗的眉眼，她像是睡在月光中。平添的朦朧感，也多分勾魂攝魄的美感。
屋中有一場歡-愛后殘余的氣味，地上有散落的女式衣衫。坐在床下的青年卻視若不見，只是眸子幽邃，沉靜地望著床上入睡的少女發(fā)呆。
他安靜地看著她，看到她，就好像終于從溺水中解救出來，不再悶不可言，不再沉淪永駐，不再覺得人生一點指望都沒有。
多少次于夢中，跋山涉水，山野泥沼，少女一次次走向他，卻不遠不近地看著，并不完全靠近。
而今日，她終于靠近了。
像夢一樣不真實。卻比任何一個夢境都勾人。
青年目光平淡地掠過少女露出被子的脖頸上那些曖-昧的紅痕，伸出手，手指隱約顫抖，觸摸到她的面孔。他的手，摸到少女的臉龐。月光下，她的肌膚晶瑩，半透明一樣。
洛言心有異常。
同時間，閉眼沉睡的少女迷迷糊糊睜開了眼，小貓一樣，在他那粗糙的握慣了冷兵器的手心蹭了蹭，含糊喃一聲，“阿洛”。
洛言沉默半晌，他心中一直過不去這個坎。幾乎衛(wèi)初晗每叫他一聲“阿洛”，他的情緒就低落一分。那對他來說并不是多美好的回憶，因為每次回憶，都伴隨著慘烈背叛收場。他從不想回憶。可是那對衛(wèi)初晗是美好的回憶。昔日的情郎，未亡的親人。在她漫長等待的十年歲月中，她總是不會忘記的。
洛言還沒有將那聲應完，睡夢中的衛(wèi)初晗就徹底睜開了眼，眸光越來越清亮，顯然是真正醒來。
她乍醒來，就被床頭籠罩的陰影嚇得僵住，臉色微微有異。任何一個姑娘，睡覺時床邊有一個黑影罩著你，跟鬼魂般無聲無息，那都絕不是什么溫馨的體驗。繼而，借著月色，衛(wèi)初晗看清楚這個人是洛言，這才微微松口氣。
記憶回籠。
她后知后覺地想到自己一時情緒失控，與洛言做下了何等荒唐的事。
笑嘆一口氣，衛(wèi)初晗伸手扶額，在洛言目可夜視的視線中，她并沒流露出后悔的神色，只半真半假地抱怨一聲，“洛公子，干什么半夜三更地坐在床頭嚇人？你不知道你我心電感應強烈么，你摸下我的臉，我就被動醒來了?！?br/>
她其實在調侃洛言，縱是有麻煩的心有靈犀，但也未到如此地步。不然她和洛言，簡直無法正常相處了。碰一下就發(fā)-春，那得是什么慘況？
洛言道，“對不起。”
衛(wèi)初晗一頓，抬目看向這個青年?？窗肷?，她看得眼睛累了，心也軟了，向他招招手，溫和道，“你在干什么？為什么不睡覺？”
“不想睡，”洛言說，“你睡吧。別管我。”
常年的孤獨寂寥，那些后遺癥，總不是能一夜消除的。
他無法平靜入睡，一入睡便是噩夢襲來。一時一刻，他都不想舍去現(xiàn)實的好。
衛(wèi)初晗默半晌，繼續(xù)溫聲，“你是想看我么？”
“……嗯。”
衛(wèi)初晗勾唇，“那怎么不點燭？你點吧，我也想看看你呢。”
洛言原本想搖頭，但聽到她柔柔說“我也想看看你”，就轉過了思緒，望她一眼，起身去點了燭火。熹微的光芒點亮晦暗，星火般在青年掌中搖曳。初來的明亮讓衛(wèi)初晗略微不適應，她抬手擋了兩下，放下手時，洛言將燈臺放到了床邊案幾上，坐在地上，手擱在床邊，仰頭與她對視。
衛(wèi)初晗眨眨眼。
這小可憐兒一樣的姿態(tài)，連上床都不敢，多讓她心軟得一塌糊涂啊。
她咳嗽一聲，想坐起來，但才一動，便發(fā)覺被下的自己渾身赤著，并不比洛言一樣衣著整齊。她忙重新躺好，用被子蓋住身體，臉紅了紅，有些嗔怪地瞥洛言一眼。
洛言沒什么反應。
哎，這個遲鈍的傻子。
衛(wèi)初晗心中又憐又氣，少女初-夜并沒有得到情郎的一腔憐愛，反而是暴風驟雨施暴一般的歡-愛。她一疊疊吸氣，可在床上的青年，與他平日的漠然冷淡完全不同。他是鐵馬冰河下，鋒芒已露的尚方寶劍，毫不留情地刺向她。滿是顫抖，也滿是狠意。在他的冷硬下，她退無可退，只能咬牙承受。
可是下了床，那個冷硬強勢的情郎又瑟縮了回去，一點點往后挪，滿臉悔意，不敢與她直視。怕得好像轉眼就要被她拋棄，他卻自知自己的惡，半點也沒想辯解。
衛(wèi)初晗忍了又忍，把自己的一腔怨氣忍了下去。洛言是那種很捧著她的人，再加上閨秀的教養(yǎng)，也讓她很難做到跟洛言討論床笫之事。洛言既然低著頭不說話，衛(wèi)初晗也不好意思開這個頭。她勉強轉了話題，“你是做噩夢了嗎？能跟我說一說么？”
“我不想說。”洛言答。
“洛公子，你是做噩夢了嗎？能跟我說、一、說么？！”同樣的問話，衛(wèi)初晗又重復了一遍，平聲靜氣，語速卻慢了些。
洛言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她，衛(wèi)姑娘是很講究的一個人，她從不強人所難。就是在他面前有些放縱，她也沒明確地逼過他什么。洛言說不想討論衛(wèi)初晴的事，衛(wèi)初晗就點頭，好，我們不討論。洛言說我不想讓程叔知道我們的關系，衛(wèi)初晗就通情達理，好的，不告訴他。洛言說好累我不想跟你說話，衛(wèi)初晗也會笑，那你歇一歇吧。
少年時，一旦衛(wèi)姑娘壓著聲音重復什么，就表示她開始不耐煩，情緒快到臨界點了。
而這個時候，只要不是傻子，都不會選擇去引她爆發(fā)。
洛言雖然不知道自己哪里觸了衛(wèi)初晗的逆鱗，但想一想，也就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是做了噩夢，不過沒什么，我常做這個夢，已經(jīng)沒什么感覺了。別人總是夢比現(xiàn)實好，我卻不是這樣的。我夢到以前的那些事，不太好……”
青年不習慣與人訴說這些，說的磕磕絆絆，停頓又停頓，幾次斟酌語氣。但在少女的凝視聆聽中，他終是慢慢講了下去。
那么多的酸楚，那么多的難過……
惟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燭火下，青年靜靜講述，少女時而插一句。他們都不是習慣訴苦的人，都有些不自在。但這世上的苦太多，如果有人可以傾聽這些話，可以對他們的過去感同身受，也只有對面的這個人了。
他們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了很多。
談及當年的不得已，說起這些年的不如意，再直面如今的大好局面。
無限心酸，有限歡愉。
衛(wèi)初晗出神半天，對床下的青年招一招手，“別離我那么遠。上來，洛言。抱一抱我?！?br/>
洛言猶豫一下。
衛(wèi)初晗垂眼，“我身子很冷，像還睡在冰湖中一樣?！?br/>
洛言飛快起身，說，“那我進來了。”
他的話平鋪直敘，沒什么感情。以他的那顆死水一樣不起波瀾的內(nèi)心，他話中也不會帶什么黃色思想。洛言的心，那是一張干凈的白紙。但是衛(wèi)初晗思想活潑，洛言多次招架不住她發(fā)散的腦洞，此時也如是。洛言說一句“我進來了”，衛(wèi)初晗愣一下，臉就紅了。
青年進了被窩，伸出手臂抱住赤身的姑娘。他單純憐惜她，并不含什么旖旎思想?？墒切l(wèi)初晗目光閃爍，臉頰飛紅，倒是讓洛言跟著不自在了一下。只是這些不自在，在他隔著幾層布料，碰到她冰冷的身體時，就消失了。
衛(wèi)初晗沒有騙他。她身體像冰一樣冷，洛言伸手摸到她的手腕，都被那刺骨的寒意凍得瑟縮了一下，繼而不猶豫地握住她的手。
他心有絲絲痛意，還有隱約恐懼。抱著衛(wèi)初晗，那是歡喜、恐慌，再混著前路茫然未知的混合物，讓他不知如何自處。
衛(wèi)初晗身體冷得，就好像死人一樣。
洛言在心里說服自己：不會的。她沒有死，她還活著。她有心跳，有呼吸。她現(xiàn)在借助我的壽命而活，等娓娓姑娘去了甘縣，重新導正陣法，衛(wèi)初晴那攏下來的壽命，會全部轉給她。所以她會活得很好，自己無需害怕。
衛(wèi)初晗感知到他心里的驚慌，她貼著青年火爐一樣的身體，頭靠著他的胸口，聽他平穩(wěn)的心跳聲，只覺得這一切真好。伴隨著少女的羞澀，她咬咬唇，跟情郎保證，“洛言，別害怕。我會陪著你走下去的，我不會離開你?！?br/>
對她來說，這已經(jīng)是一種直白到極點的保證了。
衛(wèi)初晗原想說些以后的安排，比如她要去鄴京。原本覺得洛言理應陪著自己一起，可是從衛(wèi)初晴口中得知洛言的身份后，衛(wèi)初晗就不敢這樣做了。鄴京，對洛言來說，是很危險的一處地方。誠然已經(jīng)過了很多年，鄴京的大人物，不一定還記得當年的這個少年，不至于還不肯放過這個無辜的棋子。洛言能活下來，衛(wèi)初晗就覺得，皇室并不是非要對洛言斬盡殺絕。
這個孩子，只是不能動搖國本，不能在他們眼皮下晃。
洛言入了綠林，不踏朝野，劉氏皇族會對這個幸存的孩子睜只眼閉只眼。連當年的衛(wèi)家滅門案，也沒有必除洛言。
但那是在洛言不去到他們眼皮下晃，不去招惹大人物的前提下。
衛(wèi)初晗也不知道此一入鄴京，報仇的那個大人物是誰，會不會給洛言招來無妄之災。
她正思忖著想說這些，洛言握著她手腕的動作忽然用力了三分。感受到青年心頭的不平靜，她吃驚抬頭，對上洛言微紅的眼角，“發(fā)生了這樣的事，對不起……衛(wèi)衛(wèi)衛(wèi)衛(wèi)衛(wèi)姑娘，你能嫁給我嗎？”
衛(wèi)初晗愕然。
洛言這是……向她求婚嗎？
那絲絲歡喜……停！得忍住心頭的波動，不能讓洛言猜到她在想什么。
衛(wèi)初晗揚眉，故意逗他，“衛(wèi)衛(wèi)衛(wèi)衛(wèi)衛(wèi)姑娘，你在叫誰？誰是衛(wèi)衛(wèi)衛(wèi)衛(wèi)衛(wèi)姑娘？”
洛言目光閃爍了一下，正想重新開口。少女一只纖白的手指伸過來，貼著他的唇，堵住了他再來一遍的話。洛言身子僵了僵，那鼓起來的勇氣，瞬間泄回去。他心里何等在意衛(wèi)初晗，便有何等自我厭棄。自覺自身污垢，已經(jīng)配不上衛(wèi)初晗。但他要為衛(wèi)初晗的清白負責……即使什么都沒有，他也不想她委屈。
衛(wèi)初晗伸指貼住青年的唇，便是不想他再說一遍，她自有話對他說。但是洛言會錯了意，并沒有領會到衛(wèi)初晗的心意。他沒有像她想的那樣聽話，而是伸手拉下了她的手，再次抬起眼，“衛(wèi)……小……初晗，”一開始想叫“衛(wèi)姑娘”，怕衛(wèi)初晗不高興，憋了回去；想到她的喜好，又想稱呼她“小狐”，可他有心理陰影，才說了一個“小”字，就說不下去了；算了，干脆叫她“初晗”吧，這個他倒是說的出口。于是青年的幾多斟酌，到了嘴邊，就成了“衛(wèi)小初晗”這別具一格的稱呼。
衛(wèi)初晗：……
洛言輕聲，“初晗，我想娶你，想養(yǎng)你。我并沒有什么，顛沛流離，身無所長，沒有住宅，也沒有多少錢財，就連我自己，也是在刀口上舔血混命。我想娶你，不能讓你過少年時一樣無憂無慮的生活，是委屈了你的閨譽。但是我想過了，我會改的。房子，錢財，我都會掙給你的。你不高興我做殺手，我也會慢慢退出……初晗，我會想辦法的。我努力掙錢養(yǎng)你，會讓你過得很好。只、只比你少年時差一點。”
衛(wèi)初晗怔住，抬手拂去青年面上的發(fā)絲，望進他深潭一樣濃黑的眼睛深處。
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訴說。
他變得很不一樣。之前還跟她吵架。她不愿他做殺手，他說關你什么事。他現(xiàn)在卻說，都可以改的。
他還說養(yǎng)她，說讓她過上少年時一樣的生活。
傻子……她早已經(jīng)沒有少年時的生活了。
傻子……他永遠也不可能打下衛(wèi)家那幾輩子積攢的基業(yè)，讓她回歸少年時的閨秀生活。
歲月不可欺，一切皆已改變。
他說養(yǎng)她。實際上，她本就是靠他在養(yǎng)。他爭的賣命錢，都是她花出去的。他什么都沒說，現(xiàn)在還說養(yǎng)她！
衛(wèi)初晗目光變得濕潤。
她聽到青年的啞聲，“初晗，求你說句什么吧。”不要什么都不說，讓他如此煎熬。
衛(wèi)初晗沉默了很久，手撫摸他俊秀的面孔，目光迷蒙，又有璀璨星光在閃爍，“阿洛，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是在說傻話。你怎么可能讓我像以前一樣生活？”
洛言低下了視線，身子微涼。
衛(wèi)初晗靜靜說下去，“你說這些傻話，真讓人想哭?！?br/>
她骨節(jié)纖細，撫摸他面頰的手柔滑如玉。那是她很少展露的溫柔，只針對洛言一個人。
衛(wèi)初晗靜靜道，“你永遠不可能讓我像以前一樣生活。你卻是可以養(yǎng)我的。一直可以。我很歡喜你這么說。”
洛言愣一下，眼睛猛地抬起，他眼睛里瞬間亮起一千一萬盞燈火，照亮了衛(wèi)初晗的視線。睡在他懷中的衛(wèi)初晗，美麗得讓他怦然心動。他愣半天，然后忽而笑起來，伸出手臂，用力地抱緊衛(wèi)初晗。洛言木頭人一樣，沒有什么表情，他都不笑。正是如此，當他笑起來時，便有一種格外動人的韻味在里面，讓人心馳蕩漾。
衛(wèi)初晗嘴角上翹，“不過我還不想嫁你現(xiàn)在?！?br/>
“為什么？”洛言不誤會她是排斥他了。
衛(wèi)初晗瞥他一眼，“你能坦然直面過去了嗎？你能坦誠地說你愛我嗎？不能吧？等你什么時候說出你愛我了，我再嫁你?！?br/>
這是一個不知未來的期限。
相當于給洛言開了個空頭承諾。
她不知道能不能把衛(wèi)家的仇報了，不知那時候是什么樣的光景，她怎么敢拉洛言一起死？索性洛言本身的心理壓力很大，正好給他克服的時間。
果然，洛言望她一眼，答，“好?！?br/>
如此一夜，解決了人生大事般的輕松。
第二日，衛(wèi)初晗仍在尋著機會，跟洛言說說鄴京的事。試探下他，對他的身份到底知道多少。但是她依然沒有等到這個機會。
不是因為別的什么，而是，顧千江回來了。
她在后院，與洛言呆在一處發(fā)呆。耳邊是小孩的哭泣聲，伴隨著青年磕磕絆絆的安慰。
衛(wèi)初晗面無表情地看著：離她十步開外的地方，顧諾坐在臺階上哭泣。衛(wèi)初晴死后，這個孩子沒法處置，便又被白英領了回來。小孩子比以前任何時候都難照顧，日日聲嘶力竭地吼，喊著要娘。但誰能給他變出一個來？
偏偏他是個脆弱的孩子?？薏幌聝陕?，就被自己作的暈倒了。醒來再哭?？蘖嗽贂?。
這日，丈夫和自己的一干兄弟合伙的生意卸貨，九娘去幫忙，忙得腳不沾地，根本顧不上照顧這個小孩子。白英與陳公子失去了蹤跡，娓娓本身又是個爛漫的性子，行事頗與正常人不同，天真中偶見殘忍，九娘怕娓娓把小孩子給照顧得病上加病，根本不敢讓那個小姑娘碰顧諾。思來想去，九娘覺得衛(wèi)初晗是照顧顧諾最好的對象。
畢竟和衛(wèi)初晴無論是模樣，還是性情，都有□□分相似。在失去母親的顧諾那里，應該能感受到來自親人的溫暖。
可惜抱歉，衛(wèi)初晗根本沒打算接手這個小孩。
好在有洛言在。
衛(wèi)初晗不理會顧諾的哭泣，洛言蹲在一旁，沉默而耐心地拍著小孩子的脊背，任小孩子哇哇大哭，抱著他不肯撒手，眼淚流濕了他的衣襟。洛言本身是比衛(wèi)初晗性情更溫和的人，他雖然不說話，但小孩子天生敏感，自然知道眼前的人誰對自己好，誰不喜自己。見到衛(wèi)初晗和洛言二人，根本不看那個和母親一模一樣的姨母，顧諾直接撲去洛言懷里大哭了。
衛(wèi)初晗嗤笑，翻個白眼。
小孩子的哭惱聲摧殘了她美好的時光。
她幾次瞥旁邊的洛言，有心刺他“那是你兒子么你這么心疼”，但又想到洛言對她的求婚，便覺如果洛言娶了自己，憑自己現(xiàn)在的體質，洛言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了。如是，衛(wèi)初晗沒有狠下心把顧諾丟出去，勉強忍了洛言對顧諾的照顧。
就是這樣的魔音摧殘中，九娘匆匆從院門口走來。被小孩子震耳欲聾的哭叫聲弄得陣陣耳鳴的衛(wèi)初晗，聽到九娘簡短又復雜的聲音，“小狐姐姐，顧大人回來了?！?br/>
“嗯？”衛(wèi)初晗反應慢一下。
九娘看著她，“顧千江回來了。”
“?。俊毙l(wèi)初晗愣一愣，才遲鈍道，“啊?！?br/>
同時間，那鬼哭狼嚎般的小孩哭聲也停了。通紅著一雙眼的顧諾扭頭，看向九娘。就算他年紀小，也知道母親大概永遠不會回來了。就算他與父親偏見多多，他也知道母親走后，他是個只有父親的孩子了。這里，所有人都是外人，唯一的姨母，還是不喜她的。數(shù)日遭遇，讓這個小孩的內(nèi)心變得更為敏感而脆弱。只覺人生痛苦，自己獨自一個人，咬著牙，真是無論如何也抗不過去。
如今聽到好久沒見的父親回來，小孩子眼中的淚，無聲掉落。即使父親平日與他關系冷淡，他總是跟父親相看兩生厭，他那聰明的小腦瓜，也在母親的潛移默化下，接受了一種思想：有什么關系呢？這是我的父親。就是我和他關系太差，他也是我的父親。別人對我好是有條件的，只有我父親，會無條件地接受我。你看他這樣不喜我，照樣養(yǎng)我長大，供我讀書，教我做人。
而現(xiàn)在，就是這個父親，他終于回來了！小小的顧諾，覺得自己終于找到了主心骨，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又是歡喜，又是怨怒，又是委屈。他扭過頭，用力地看向院門的方向——你終于來了！你為什么早不來？你怎么才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身形清瘦、容顏端和的青年，在九娘通報后，身后跟隨幾人，懷著復雜的心情，走進了院子。他尚沒有想好該以如何面目面對衛(wèi)初晗，一個火熱的小身子就竄了出來，猛地跳向他，高高砸向他，讓他本能伸手接住。
然后是小孩子帶著哭腔的熟悉又親昵的聲音，“爹——！”
“小諾？”顧千江低頭，看到自己抱在懷里的，是自己的兒子。他聲音遲疑了一下，語調頗有幾分古怪。
無怪他驚異，實是顧諾對他，從來沒這么親昵過。這個小孩子從小到大，都是跟娘親，跟他橫眉冷對。顧千江懶得理會他，兒子不待見自己，他也不主動化解矛盾。這么些年，幸而這對父子之間有衛(wèi)初晴做調解，才能和平呆在同一個屋檐下。
衛(wèi)初晴身死，顧千江想過這個兒子，也對兒子有所安排。
但千萬種安排，都絕沒有一種，是顧諾轉了性般，撲到他懷里，親熱地叫他一聲“爹”。
顧千江幾乎沒聽顧諾叫過自己“爹”，他生性涼薄寡情，也不在乎這個。但今日聽顧諾一聲柔軟的哽咽的“爹”，心頭莫名有不可知的情緒涌動，眼前微潮，讓他不覺伸出手，抱住這個小孩。
是了。
他默然想，衛(wèi)初晴不在了，從此，顧諾只有他這個父親，卻再沒有母親了?？v是千萬不是，到底是一對父子。
由是，在身后侍衛(wèi)上前，準備從顧大人懷中接過這個麻煩小孩時，顧千江搖了搖頭，抱著這個摟著自己脖頸啜泣的孩子，沒有讓下屬接手。侍衛(wèi)誠惶誠恐：怎么回事？顧大人和小諾之間，什么時候這樣和平友善了？
顧諾被父親抱著，孤苦徘徊多日的一顆心，終于尋到了落腳點。在撲到父親懷中、父親沒有把他丟出去后，他心中更是信任父親幾多。他哽咽道，“爹，娘不在了。她死了。是這些壞人殺的娘。你把他們抓起來，給娘報仇好不好？”
顧千江神情恍惚一下，很快回神，溫聲，“小諾，別胡說。”
他轉而視線向前，將注意力從兒子身上移開后，終于看到了長廊上，靜靜站起的少女。
微風習習，花蔭在她臉上投下明滅的光影，她站在綠影深處，紫衫襦裙，柔軟發(fā)絲垂落于臉頰，秀眉雪膚，目光瑩瑩。她站在光斑浮動的長廊深處，這一瞬間，風聲嘩嘩拉，摧枯拉朽般，好像褪色的歲月重回回來，卻又幽幽地再次拉開。
顧千江癡癡地凝望著面前的少女，光影包圍著她，她是那樣亙古明媚。他好像又回到衛(wèi)家的院落，在花叢深處，初次見到年少的姑娘，深深淺淺，溫溫濃濃，在老師的介紹下，拱手喊她一聲，“小師妹?！?br/>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這世上，無數(shù)人生，無數(shù)人死。時時刻刻，歲月從不停留。所有人都老去了，只有昔日的小師妹，還站在長廊里看著他。十年前與十年后，她看著同一個人。而他也回望著她。
他風霜滿面，有妻有子，一瞬間，妻子死去，幼子多病。不至于好，也不至于不好。
而她依然是少女時的風姿，獨自一人，隱去了少時的盈盈與好奇，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探究地打量著他。
如此相逢……
顧千江如釋重負般，淡淡笑一聲，喚一聲，“小師妹。”
衛(wèi)初晗怔愣一下，低低道，“師兄?！?br/>
他是她父親一心提拔的學生，她理應叫他一聲“師兄”。雖然在之前，對他恨之入骨時，她一聲聲叫的是他的全名，顧千江。無有半分情誼。
顧千江又怔了一下，唇角的笑意淺淺，聲音低悅悠遠，“我無數(shù)次想過與你重逢的畫面，無數(shù)次想過再見到你，該和你說些什么。我無數(shù)次的想與你重逢時是何等光景……幸而，眼前這種，我也曾想過?！?br/>
他抱著兒子，侍衛(wèi)跟在后面。衛(wèi)初晗站在長廊里，不動聲色的，似熟悉似陌生的青年，站到了她身邊，與她一同望著自己。
顧千江看到衛(wèi)初晗身后的青年，唇角的笑收斂了一些，幾分慨然地垂下了眼。
他低聲，“想來，這位便是……洛公子吧。”
他是知道洛言的。衛(wèi)初晗醒后，一路行徑，都有他提前安排的影子。若非知道洛言在她身邊，顧千江又怎么敢放心衛(wèi)初晗來淮州？在他心中，妻子的心計，是衛(wèi)初晗萬萬比不上的。妻子……顧千江神色微黯，他的妻子，已經(jīng)被他親手害死了。
衛(wèi)初晗踟躕一下，有心試探。衛(wèi)初晴身體不好，平日根本不會出門。那她得知的消息，必是顧千江無意間透露出來的。只是衛(wèi)初晴那個人，滿口謊話，不知哪句真，哪句假。她說了洛言的身份，衛(wèi)初晗也怕她在其中埋了什么釘子。如今見到顧千江，衛(wèi)初晗便有心試一試衛(wèi)初晴是否說謊。
畢竟，衛(wèi)初晴知道的消息，顧千江肯定也是知道的。
她將后方的洛言讓了出來，介紹道，“阿洛，這是我?guī)熜郑櫱Ы?。你也叫一聲‘師兄’吧?！?br/>
她探尋地看著顧千江的反應。
洛言：“顧公子?！?br/>
顧千江：“不敢當?！?br/>
這兩人同時開口，聲音詭異地重疊，卻誰也沒應衛(wèi)初晗的好意，客氣而生疏，彼此又提防。
衛(wèi)初晗：……
好吧，雖然試出了衛(wèi)初晴確實沒騙她，不然顧千江不可能對洛言態(tài)度如此冷淡，但是，他們這樣的疏離，實在讓她這個中間人很尷尬。
不過衛(wèi)初晗并沒有尷尬多久，因前院來了人，是白英。白英拱拱手，打破了院子里這幾個人的沉默，“顧大人，我家大人聽說您回來，請你去錦衣衛(wèi)所和官衙分別走一趟?！?br/>
顧千江笑了笑，語氣溫和點頭，“好?！?br/>
他將顧諾抱給身后接管的侍衛(wèi)，問白英一聲，“請問你家大人是？”
白英看他一眼，“我家大人姓陳。”
陳？
顧千江蹙眉，在記憶中搜索。
至少他熟識的錦衣衛(wèi)中，沒有一個姓陳的。不過他又很快釋然，錦衣衛(wèi)對他緊追不放，一路追到現(xiàn)在，那位大人，必然不可能是無名之輩。只消見一眼，顧千江相信，自己定會有所收獲。
錦衣衛(wèi)在試探他的時候，他也在試探錦衣衛(wèi)的態(tài)度。
同時，他的指節(jié)輕輕摩擦衣袖，想到：據(jù)顧府留活的人說，衛(wèi)初晴死前，燒了顧府。他雖然沒有來得及回顧府看一眼，但那是他的妻子。這么多年，他了解衛(wèi)初晴，一如衛(wèi)初晴了解他。只這樣一個訊息，他就能猜到衛(wèi)初晴的目的。
她燒掉了他可能定罪的所有證據(jù)，讓錦衣衛(wèi)找不到出口。
便是死了，便是恨他，她依然在背后，把后事做得干干凈凈，不給錦衣衛(wèi)一點機會。
可她到底是心硬的。
不肯見他最后一面。
不言不語，無話可說，兀自結束一切。所有的答案，她都永不會說。即使他千千萬萬遍地問，她也不能回答他，永不會回答他。
這樣的妻子啊……顧千江垂下了目光，身畔袖中的手，輕微顫抖。
但他控制著情緒，至少在表面上，沒有任何人看到他的失態(tài)。他還是那個看著溫和、實則心狠的顧千江顧大人。妻子的死亡，沒有帶給他一點波瀾。
……那日與錦衣衛(wèi)的會面，沒有透露出什么消息來。但當晚，顧千江便與陳曦陳公子和和氣氣地一同去了官衙。對于知道陳曦一直在調查顧千江這種內(nèi)情的人來說，這種結果，自然是明白陳曦沒有從顧千江那里找到什么線索，只能繼續(xù)迂回了。
次日，顧千江去給亡妻掃墓，于情于理，沒有人會阻攔。衛(wèi)初晗想了下，尋個理由支開洛言，她自行離去，與顧千江一同去了墓陵。陪顧千江沉默地給亡妻磕了頭、出神片刻，兩人并肩離去，氣氛消沉，一時間都沒什么心情說話。
好一會兒，從低迷的氣氛中回過神，顧千江似回憶般，喃聲，“她是何等心狠而絕情的人，至死不肯等我。連問我一句為什么，她都不肯問。想來我永遠不會知道臨死前，她在想什么，對她來說，是種復仇般的快感?！?br/>
衛(wèi)初晗有些不知道說什么。
她知道衛(wèi)初晴對顧千江有情，卻不知道顧千江的態(tài)度。不過顧千江這一句，就讓她看明白了，顧千江心里，必然也是喜歡衛(wèi)初晴的。不然，他的語氣，不會明明已經(jīng)平淡，卻意外露出幾分情緒來。
到底意難平啊。
顧千江和衛(wèi)初晴，都是意難平。
衛(wèi)初晗澀聲，“師兄……”
為了她，顧千江折磨衛(wèi)初晴，何不是在折磨他自己？她曾疑他，竟是那樣不知他?？v然是一只沒有感情的狼，被人喂養(yǎng)了那么久，也有家養(yǎng)狗一樣的感情了。
為了衛(wèi)家，親自策劃妻子的死。用妻子的性命，換另一個人的復活。除了顧千江，又有幾人能做到？
那些一腔正義的人，在得知妻子是殺人兇手后，頂多手刃妻子，便是對仇人復仇了。只有顧千江，冷漠而理智，不光要妻子死，還要一命換一命，讓本已死去的人，重新活過來。十年啊，整整十年。十年間，衛(wèi)初晗不生不死。十年間，顧千江與妻子感情甚篤。十年間的每一時每一刻，但凡他有一絲后悔，都可以停止計劃。
仇恨能有多久？能比活著的人更重要么？
在顧千江這里，仇恨是永遠。活著的人永遠不如死了的人重要。
他愛衛(wèi)初晗么？不愛。他愛衛(wèi)初晴么？深愛。
但他選擇死的，是衛(wèi)初晴。選擇救的，是衛(wèi)初晗。
如此涼薄，又如此深情。
衛(wèi)初晗吸口氣，不去說那些話了。顧千江是心臟何等強大之人，連妻子的死亡，他也能一瞬間將情緒壓下去，不動聲色。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這樣的人，別人對他行為的評判，對他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衛(wèi)初晗只道，“洛言的身份……是真的嗎？”
她相信顧千江知道她在說什么。
顧千江漫聲，“不然當年，我為什么會眼睜睜看著初晴殺他？我多想留下衛(wèi)家的任何一個人，哪怕是仆人呢。獨獨一個人，獨獨是他，我是不會救的。如有可能，拿他做利益交換，也沒什么不可以的?！?br/>
衛(wèi)初晗半晌后道，“果真是你。他被逼得入了江湖做殺手，朝廷那邊，定是許了你很大好處吧。”
顧千江回望她一眼，溫和道，“是的。不然，我何以保住衛(wèi)家嫡系遺留的那一點兒血脈？”
他護住的人，從頭到尾，在明面上，報的都是衛(wèi)初晗的大名。
衛(wèi)初晴頂著姐姐身份時，她是衛(wèi)初晗；衛(wèi)初晴死后，衛(wèi)初晗依然是衛(wèi)初晗。從頭到尾，顧千江都沒有給衛(wèi)初晴留什么余地。心狠，一時一刻沒變過。
與他相比，便是衛(wèi)初晴那樣的冷漠，也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衛(wèi)初晗側頭，望他片刻。不去對顧千江加以評價，她直接說，“師兄，我想復仇。”
“嗯，”顧千江依然是平靜和氣，“我知道。我會幫你的?！?br/>
“我知道師兄是幫我的，”衛(wèi)初晗低聲，顧千江做到這一步，她根本沒資格指責他，“我想知道，當初那害我們衛(wèi)家的人，到底是誰？是劉氏皇朝，還是別的人？”
顧千江笑一下，沒答。
衛(wèi)初晗看他一眼，了然，“不是劉氏皇室吧？不然師兄你，不會安安分分地在大魏當什么官。再觀劉氏對洛言的態(tài)度，并沒有趕盡殺絕?；适易杂序湴?，不屑于做陷害忠良的事，對吧？否則，師兄你的作風……哪里還會呆在這里呢。”
顧千江低笑一聲，“不錯?！?br/>
他心情還好，讓衛(wèi)初晗那緊懸著的一顆心，也微微放落。她多么害怕最終敵人，是劉氏皇室。那樣的敵人太過強大，根本讓她無力仰望。
她何德何能，恐怕終其一生，都無法撼動皇室的統(tǒng)治地位。欲動皇家，必然自己傷筋動骨。到時候，恐怕被發(fā)落到邊關的衛(wèi)家旁系也不能幸免于難。而劉氏，損失又能有多大呢？她能殺了劉氏皇室人員，為衛(wèi)家報仇么？不可能的。
連洛言武功到此，洛言被劉氏拋棄至此，他也別想對皇室做什么。單單一個錦衣衛(wèi)其中的陳曦陳公子，就讓洛言對付不了。不說錦衣衛(wèi)中臥虎藏龍，類似陳曦這樣的不知多少，但鄴京那些大員……能在朝廷占一方之地的，沒有一個是好對付的。
如今復仇對象一下子變小了，衛(wèi)初晗也覺得輕松些。
她認真道，“師兄，我想親自復仇。并不想你幫我做什么?！?br/>
“自然，”顧千江悠聲，“你自然該做些什么的?！?br/>
他語氣古怪，讓衛(wèi)初晗不覺回頭看一眼，覺得他話中有話。但這位師兄向來如此，衛(wèi)初晗真難以猜測出來他是什么意思。問又問不出，衛(wèi)初晗只暗暗將他的話記下，事后自己多想想。
現(xiàn)在，衛(wèi)初晗問，“那你能告訴我，動手的那個人，或者那方勢力，或者不止一個，是誰么？”
“是誰？”顧千江聲音聽起來依然有些古怪，“你對付不了的?！?br/>
“師兄，我如今與陳公子交好。陳公子出身錦衣衛(wèi)，素日觀察，他便不算嫉惡如仇之人，也不是那種放任惡行在眼皮下發(fā)生的人。”不然，陳曦不會到現(xiàn)在都追著顧千江不肯松口?！皫熜帜愕降鬃隽诵┦裁?，讓陳公子如此嫉恨，我并不想知道。我只想說如有證據(jù)在手，或者師兄你給我一個方向，陳公子說不得會愿意幫我這個忙?！?br/>
顧千江似笑非笑，“他怎么可能幫你？”
“師兄果然知道些什么？”衛(wèi)初晗緊追不舍，“你告訴我吧。不管其中有什么內(nèi)情，但人不是傻子，總有辦法迂回。也許我能尋到其他助力，也許我能設計陳公子相助。我起碼要知道，是誰讓衛(wèi)家變成這樣。”
“我無法現(xiàn)在說給你聽，因我身不如己，也受人監(jiān)視中，”顧千江悠悠道，望著山林兩邊的叢林，目有冷意，被他飛快掩飾，“但是小師妹，你也不必著急。只要你進鄴京，無論如何，你都會知道，那個人是誰的。”
“……竟會那樣明顯嗎？”衛(wèi)初晗一怔，臉色微變，喃聲，“你不說我想何種辦法，你不問我準備怎么做，卻說只要我進京，就一定會知道那個人是誰。難道是那個人忌憚衛(wèi)家到此，我一入京，他便會親自來找我？”
顧千江笑一笑，卻不再說了。
衛(wèi)初晗無法從他這里得到提示，只能兀自猜測，“你言陳公子怎么可能幫我。陳公子代表的是錦衣衛(wèi)，我觀他數(shù)日所為，他極為看中錦衣衛(wèi)。莫非當年往事，有錦衣衛(wèi)的參與，陳公子并不想查？甚至他會為了錦衣衛(wèi)，壓下去這件事，轉而算計我？”
顧千江目光閃了閃，咳嗽一聲，“并不復雜，觀小師妹你的素日行為，我思量你很快會知道，并不用著急?！?br/>
衛(wèi)初晗苦笑：看來顧千江當真不自由，沒法暗示太多。但他的行為，分明已經(jīng)暗示很多了。
他說她必然會知道，甚至可能她不去刻意查，都會知道。那暗中意思，不正是指要么那人定會找上門，要么……害衛(wèi)家的，可能是她衛(wèi)初晗極為熟悉的、根本從沒懷疑過的人。
前者讓人心生警惕，后者……讓人遍體生寒。
衛(wèi)初晗嘆口氣，不去想那些了。隨意是誰吧，如今，她只信洛言了。只要那人不是洛言，隨便是誰，都不能動搖她的本心。而洛言被牽連到當今之境，他又怎么可能是害衛(wèi)家之人呢？
衛(wèi)初晗半真半假地抱怨，“師兄你說會助我，卻一問三不知。你這樣，到底是如何助我的？”
顧千江笑道，“師妹不用詐我。我基本能猜到你的行為，而復仇也沒什么大的隱秘。你自能一步步走下去，我說與不說，關系并不大?！?br/>
衛(wèi)初晗回頭，嗔怪地看他一眼，半氣半笑。
顧千江抬手，在她發(fā)上輕輕摸一下，溫溫笑，“乖小狐……”
衛(wèi)初晗詫異，一動不動地仰臉看他，眼睫羽毛般顫抖兩下。不怪她驚異，實在因為她和顧千江的關系，并沒有好到這樣親昵的地步。顧千江何以對她……正這樣疑惑著，猛感到身后的森森殺氣，她回頭，看到前方斜坡下的黑衣青年。
是洛言。
他目中陰沉，盯著顧千江放置在衛(wèi)初晗頭頂?shù)氖帧?br/>
衛(wèi)初晗恍然，心里好氣。她對青年揚起一個笑容，暗地里，磨著牙輕聲與顧千江說話，“師兄你干什么欺負他？”
“那要問問小狐你了，”顧千江聲音同樣很低，“我欲除劉洛而后快，你卻堵在中間，話里話外，引開別的事，不許我提起這個人。你的這點兒心思，我會看不懂嗎？你不過是怕我對付他，刻意讓我遺忘這個人。但他是害衛(wèi)家滅門的人，我怎么可能忘？”
衛(wèi)初晗略微尷尬，“他是無辜的?！?br/>
顧千江笑容微諷刺。
“師兄！”衛(wèi)初晗聲音抬高，后退一步，揮開他的手，警惕看著他，“我絕不允許你動他！”
顧千江深深凝視著她，目光微恍惚，許久無話。
良久，他低嘆一聲，“我知道……你們衛(wèi)家的姑娘……一個兩個，全都是這樣……”
有情皆孽，無人不冤。
衛(wèi)初晴為他開罪，衛(wèi)初晗也為洛言開罪。
只要罪不至死，便會拼死維護。
即使千瘡百孔，心口那顆朱砂痣，至死不渝。
衛(wèi)初晴和衛(wèi)初晗是那樣的不一樣，數(shù)年來，越是相熟，越是能感覺到她們這對姐妹，其實千差萬別。可是在某一時刻，某一方面，衛(wèi)初晗總是讓他想到衛(wèi)初晴……顧千江垂眼，自嘲一笑：我果然還是不夠心硬。不然何以殺了人，還心存幻想呢？
愛人就到死，殺人也到死。絕不回頭，他是那種一旦做了決定，任牽腸掛肚，也絕不回頭的人。
在衛(wèi)小狐防備的晶亮目光中，顧千江微微笑，低道，“放心，我不殺他。如你所說，他是無辜的。在衛(wèi)家滅門一案中，他是被人利用陷害的那一方，”衛(wèi)初晗不敢放松，果聽到千般繾綣和氣下，顧千江繼續(xù)道，“但他的出生，便是原罪。你要與他好，我是絕不祝福你們的?！?br/>
“我不用你祝福，”衛(wèi)初晗冷聲，“我知道我在做什么?！?br/>
“我不會祝福你們，”顧千江淡笑，“若有可能，我還會使絆子，給你們增添磨難。老師已死，你是我的小師妹，我有責任看護你。按我之想，斷無可能讓你跟這個人在一起……不過，小師妹你運氣真好……可惜啊，我并沒有多余的時間留給你們，去關心你們的情愛……真是可惜……”
他最后的話，在洛言運功而來時，清晰地傳入洛言耳中。
洛言并沒有聽到衛(wèi)初晗和顧千江之前的話，但最后那段話，顧千江是噙笑，看著洛言眼睛說的。這樣的肆無忌憚，只要洛言不是傻子，都知道他在說誰。
登時，青年身上的戾氣發(fā)散，寒峰畢露，竟逼得顧千江一聲悶哼，往后退開兩步，側過頭，咳嗽著吐兩口血。但顧千江回望的眼睛，依然帶著嘲諷的笑意。
洛言欲上前，手腕被衛(wèi)初晗用力握住，“洛言！不要殺人！你忘了你向我保證的了嗎？”
洛言怔一下，正是他遲疑的片刻時間，有數(shù)位侍衛(wèi)從后面躍上，有的扶住顧千江，有的持劍擋在洛言面前，大有他膽敢上前一步、就讓他血濺三尺的意思。洛言冷然而視，并不把這些人的威脅放在眼中。他向前一步，自己平靜淡漠，但藏在內(nèi)里的兇煞之氣，竟逼得諸人后退。
“洛公子，你敢……”侍衛(wèi)才色厲內(nèi)荏地喝一聲，一道冷芒劈向他，大開大合，絲絲疼痛。他忙手忙腳亂地去躲，那幾步外的青年步伐很大，在幾人追攔時，如入無人之境般，虛影一樣掠過了他們。他毫無征兆地沖了上來，手抬起，一把掐住了顧千江脖頸，鎖死了他。這看著死人一樣的俯視眼神，還是那么安靜，看不出一絲情緒波動。
這是最可怕的那種亡命之徒的眼神。殺人如麻，心無所負。
顧千江一直鎮(zhèn)定的神情，也微微變了。他知道洛言成了殺手，他卻并沒有太在意。在他想來，十年前住在衛(wèi)家的劉洛，那樣脾氣溫和的少年，縱是做了殺手，也抹不去多少舊日痕跡。劉洛不過是被逼到了這一步，并不是他自愿選擇。他能有多狠呢？
但是現(xiàn)在，從洛言眼中，顧千江根本找不到昔日少年的半絲痕跡。
溫順的劉洛，冷酷的洛言。
文武雙修的少年公子，滿手鮮血的冷厲殺手。
過去的痕跡蕩然無存。
時光到底是在中間發(fā)生了什么樣的錯誤，才把他，從一個人，硬生生變成了另一個人？
顧千江恍恍看著洛言，又看到跑到洛言身后、焦急勸解的衛(wèi)初晗。他疑惑想：這樣可怕的洛言，小師妹心臟得多強大，才能接受他還是那個昔日的情郎？
“洛言！住手！”衛(wèi)初晗快要氣瘋了，急急追上來。洛言平日有多文秀，爆發(fā)起來便有多恐怖。像瘋子一樣，無人敢惹。
洛言不為所動，手指鎖住，顧千江便快要喘不過氣。
“放開我家大人！”侍衛(wèi)們包圍。
顧千江咬牙，強笑一聲，“劉洛，你這是什么意思？難道你敢殺我？”
劉洛。
洛言靜靜看著顧千江：哦，顧千江知道他是誰。不管是認出了他，還是調查了他，總之，顧千江是認識他的。這樣很好。
洛言淡聲，“有什么不敢的？你既然知道我是誰，就知道更荒唐更可怕的事，我也做過。并沒有什么?！?br/>
如同一只巨手，緊緊鉗住顧千江的心臟，讓他渾身冰冷。他看到洛言，半天說不出話。是的，沒錯。他比這里的每一個人，都更清楚洛言是什么樣的人。當年衛(wèi)家滅門，朝廷追殺，淮州大火……每一樁每一件，這里，只有顧千江是親眼見證過的。寫在紙上的證據(jù)可以銷毀，看過那些事情的眼睛，卻自有記憶。
那一年，整個青城，都在洛言的指間下顫抖。
若非他陡然喪失意志，顧千江毫不懷疑，洛言會殺光所有人。
那一年，對鄴京，對青城，對顧千江來說，這個生相文秀清瘦、被人直視還會害羞的少年，發(fā)起瘋來，是個不折不扣的的惡鬼。他從地獄爬出，便是所有人的難日。
十年后，再次見到洛言。顧千江根本沒從他身上找到一點殺人狂魔的氣場。
這個青年，與衛(wèi)初晗站在一起，除了氣勢有些冷有些淡，還是依稀能看到少年時劉洛的影子的。他安安靜靜地與衛(wèi)初晗站在一起，不言不語，石頭一樣沉悶，幾下就讓顧千江失了興趣。
他以為十年前的殺人魔，只是劉洛受刺激后的爆發(fā)。而現(xiàn)在，看著青年這樣平靜的眼睛，顧千江不得不承認：洛言和劉洛，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顧千江覺得可笑：所有人，把那個好說話的、文氣的劉洛逼死了。把劉洛體內(nèi)的惡鬼逼了出來。劉洛發(fā)瘋，他們還能抵得住。如果看到這個樣子的洛言，當年那些逼迫劉洛的人，恐怕后悔莫及吧？
“洛言，你給我放下手！”衛(wèi)初晗臉色已經(jīng)很難看了。
四周劍鋒指著她與洛言，而洛言掐得顧千江臉色灰敗、似隨時會沒了氣息。這一切看起來，多么荒唐。
他還是這樣！
他從來沒變過！
她諄諄善誘，她與他說笑，她讓他學會說話、學會自理，可是一旦發(fā)生點什么，洛言還是這樣！
殺人！殺人！殺人！
衛(wèi)初晗渾身冰冷，忍不住懷疑自己：我曾經(jīng)錯了，現(xiàn)在我依然是錯的嗎？我不該對洛言抱有期望嗎？我不應該希望他把戾氣收起來，不那么殺人不眨眼，而是應該認同他？我不應該改變他，而是試圖接受他的現(xiàn)狀？
我要接受我喜歡的人，是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殺人狂魔嗎？！
數(shù)十年的名門閨秀教養(yǎng)，讓衛(wèi)初晗覺得前途一片晦暗，茫然無盡頭。
扶在洛言手臂上的手，都忍不住輕輕顫抖。
“洛言，你要我死在你面前么？！”
洛言一瞬間，便感知到衛(wèi)初晗那種絕望的心情。他怔忡一下，周身寒氣收了些，卻并沒有放開顧千江。他看著顧千江，“你該說點什么?！?br/>
顧千江咳嗽道，“好，我認錯。我不會干涉你和小師妹?！?br/>
洛言這才放手。
“大人！”有侍衛(wèi)忙去扶癱倒在地的顧千江，其他侍衛(wèi)手中的劍還直指中間的洛言。而洛言無有所覺般，只垂頭看向衛(wèi)初晗，目光隱有閃爍。
衛(wèi)初晗惡狠狠地盯著他，抬手如風，猛地給了他一耳光。
啪！
清脆響亮。
連坐在地上劇烈喘氣的顧千江都忍不住抬頭，看去那對男女。
洛言容貌文弱秀氣，皮膚白皙。衛(wèi)初晗那沒有絲毫收斂的巴掌，一下子就將他的左臉頰扇紅了。衛(wèi)初晗那狠意，連四周看著的侍衛(wèi)，都覺得膽寒。但洛言并沒有什么強烈的反應。他被當著眾人面，被一個小女子打了一巴掌，碎發(fā)拂在通紅的臉頰上，他看了衛(wèi)初晗一眼，嘴唇張了張，“抱歉?！?br/>
衛(wèi)初晗盯著他，難以解氣。
洛言為什么要殺顧千江？僅僅以為顧千江說了幾句話！
他僅僅是吃醋！
僅僅是吃醋，就可以罔顧人命！
她和洛言之間的溝壑，竟然差距這樣大。
衛(wèi)初晗呆呆看著他，眼淚在眼中打轉。
她錯了……她終于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了……
當年，她不該拋下她的阿洛不管的。她不該扔下他的。
她哪里敢怪他？她只會怪自己！
原來有些事，真的無法挽回，拼盡全力都沒辦法。
衛(wèi)初晗好像又聽到衛(wèi)初晴臨死前對她的嘲笑。
洛言沒辦法不殺人如麻，就像他沒辦法愛她如命一樣。做錯的事，哪里是那么容易改正的？
衛(wèi)初晗眼中的淚，終于掉落。
思量重的人，負擔也重。一如衛(wèi)初晗。一如顧千江。
洛言看她如此傷心，心中微慌，伸出手，試探地想為她擦淚，手伸到半空，在她淚眼朦朧中，竟是不敢碰她。他滿心灰敗，茫然無措，肩膀一點點垮下去。忽而，衛(wèi)初晗抓住他手腕，眼有狠意，“跟我走！”
不！她絕不認命！
絕不讓衛(wèi)初晴的嘲諷一語成讖！
她既要接受這樣的洛言，她也要洛言為自己改變！
兩個，她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