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皎潔,一個孤單的影子走在路上,配上凄清的蟲鳴與偶爾出現的蛙叫,竟然有了中悲涼的氣氛。
這是九半陪阿鸞看月亮的第三個晚上,此時他剛剛完成今晚的任務,正在走回自己住處的路上。
經過幾日的交談,九半發(fā)覺盡管阿鸞身為悍匪的妹妹,但實際上卻是一個深明大義的女子。而二當家的盡管是山中悍匪,但平日里交談的時候卻是一副書生模樣,對自己人十分親切。二當家這輩子唯一擔心放不下的就是妹妹阿鸞的婚事,而九半無論才華還是能力都深得他意,文治武功皆入他的法眼,無論是看著當下還是出于長遠考慮,在二當家眼中九半都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但九半可絕對沒有這種想法。
而阿鸞也看了出來,九半實際上是一個“胸懷天下”,或者說就算沒有胸懷天下,也絕不可能屈居于山寨之中的人。經過幾日的相處,九半身上那股獨屬于儲君的溫文爾雅的氣質與其亡國后經歷過的這一切所培養(yǎng)出的滄桑感都深深地吸引著阿鸞。或許是少女對英雄的仰慕,就像當年郭襄對楊過的感情一般,阿鸞實在是生不出將九半強行留在山寨之中的想法,甚至她還想幫他逃出去。
于是左思右想之后,就在今天晚上阿鸞將一條山后密道對九半和盤托出,言明要助他脫身。
這也是九半最為糾結的地方。
走么?如果被發(fā)現了怎么辦?豈不是壞了姑娘的一片好心?不走?自己怎么可能一輩子窩在山寨中?難道要堂堂正正殺出去?別開玩笑了這山寨這么多人,恐怕十個自己也不夠人家殺的......
就在九半思考的過程中,忽然眼前一個黑影出現,沒等九半細想,對方便躬身行禮到:“多謝九半兄弟引水之恩?!?br/>
突然出現的聲音將九半嚇了一跳,他趕忙抬頭,卻見對面站著一個負劍書生模樣的人,于是連忙還了一禮,回應道:“舉手之勞而已,兄臺無需多謝?!?br/>
對面那人起身,微笑到:“九半兄無需緊張,僅僅是來謝這份恩情的而已。順便,來勸一勸九半兄留在山寨之中罷了?!?br/>
“哦?兄臺如何說起此事?”
“九半兄可曾想過,為何在律法嚴明的狴犴之國,尤其是在國都訟城附近,竟然會有如此龐大的山賊悍匪聚居之地?我等粗人的數量,是不是太過龐大了一些?”
“愿聞其詳,還請兄長指教?!钡拇_,這是一個九半基本上沒有思考過的問題。訟城律法如此嚴明,這悍匪竟然還有如此龐大的群體,細細想來的確是不怎么正常了。
“原因無他,苛政猛于虎也......”那人轉身,遙遙望向訟城的方向皺了皺眉頭繼續(xù)說道:“當年我的母親,在街邊受軍馬沖撞而倒地。我憤而上去理論卻被以‘沖撞軍士’的名義而下了獄!”說著說著,書生的情緒竟然漸漸地激動了起來,“你說,在這個只講律法不講人情的國家中,還有什么理由不反?若當初不是被三當家的舍命救了出來,想必按照狴犴律法,我這顆頭顱便是要落了地吧!”言盡,此人向著訟城的方向用力揮了一下拳頭,好像在宣泄著自己的不滿似的。
“所以九半先生,其實說實話這個山寨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被逼上山。誰有好好地日子不過非要過顛沛流離的匪徒的生活呢?吃不飽穿不暖本就不可能是任何人的追求,但在一個只講律法不講情理的國家中,我們這種人實在是難以平衡??!”
是啊,的確如此。一個國家若是只有律法而不講情理,那豈不是變成了國家機器了么?但一個國家若沒有完備的法度,又怎能成為國家呢?
但畢竟,規(guī)則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制定了律法更要善用律法,否則一國變成了一家之國了。
想到這,九半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于是接了一句:“那么,你的母親后來怎么樣了?”
是啊,你入獄,叛出訟城,在你心里都是理所應當的。那么,在訟城這樣一個律法嚴苛的城池中,一個叛徒的母親會面臨什么樣的結局呢?
就像是被天雷劈了一下子,站在九半面前的這個人突然就懵掉了。他好像是一只被母貓吊住脖頸的幼貓,一動不動的同時,雙眼流出淚來。
九半沒有說話,只是悄悄地繞過他,向自己的住處走去。
盡管內心已經堅定了要離開的心意,但這一刻的九半同時也決定了絕不將山寨的位置告知他人。畢竟,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可憐之人已經沒有傷他性命了,他又何必反咬一口做那懷中蛇呢?
于是幾個時辰后,趁著晨光熹微,九半悄悄收拾了自己的一點東西,順著那條隱秘的小道獨自逃下山去了。
下山一個時辰之后,已經臨近官道了,九半自己在摸索著前行。只是隱隱約約地,他覺得前邊道路上有個人影甚是熟悉。但是尚在山中,他根本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繼續(xù)謹慎地向前走。
近了,越來越近了,那個人好像還真是我認識的哎?
只是沒等九半說話,對面那人卻出了聲:“九半兄弟?”聲音卻是極其熟悉的。
“衛(wèi)西乘?”九半一時間驚喜得要蹦起來了!沒想到這個與他意氣相投的人竟然一直在山下等他,他還以為此人會牽了鹿蜀悄悄溜走呢!
不過回頭想想,鹿蜀本就是神獸,況且?guī)兹涨皠偙蝗碎_啟了神行之能,那是那么容易就被誆騙的?
衛(wèi)西乘幾乎是跳過來,一把就把九半給抱了起來:“九半兄弟你簡直太讓我意外了我就說吉人自有天相嘛哈哈哈哈,我還以為你一直被那幫悍匪給扣押在山寨里,趕緊報了官來救你了!”
“什么?報官??”九半幾乎是驚呼出聲,不過緊接著耳邊傳來的一陣陣異于平常的聲音便印證了他的想法:整齊劃一的聲音傳來,那是行軍的腳步聲,但并不沉重,相反卻有著一絲絲小心翼翼的味道。
想來,這便是官府行軍的聲音了。
一經衛(wèi)西乘確認官府軍一經抵達山腳,九半瞬間精神變得非常緊張。自己前腳逃出山寨后腳就有官府軍前來圍剿,這真的是巧合么?
這種情況下,私自放走自己的阿鸞姑娘會遭到怎樣的對待呢?
但是猶豫再三躊躇許久,九半還是放棄了跑回山寨報信的想法。畢竟就算那是一山寨的“義匪”,但他自己可不想再次被捉回去當人質了。
看到九半的神情有些不對勁,衛(wèi)西乘也有點犯迷糊:“九半兄弟你這是怎么了?這不是已經逃出來了么?”
“沒事沒事......衛(wèi)兄,咱們走吧?!本虐霙]有多說什么,畢竟自己這幾天經歷的事,就算是說出來也是沒有人相信的吧?
跟隨衛(wèi)西乘回到訟城之中的九半,心中有塊石頭卻是一直都沒能放下來。衛(wèi)西乘本欲帶他回家安頓,畢竟鹿蜀已經被他安頓在自家院子中了,但九半卻執(zhí)意要去喝酒。
“哈哈哈九半兄弟果然是好酒之人,這剛逃出山寨肚子中的酒蟲就壓不住了?”衛(wèi)西乘沒多想,只是打趣道。
九半搖了搖頭,沒有多說。
“是是,是該喝頓酒壓壓驚了。走,哥請你!”
將九半拉至燕雀樓,要了兩壇黃酒四碟小菜,二人便喝了起來。
燕雀樓位于訟城城東,是整座訟城之內最大的酒館,沒有之一。三教九流在這里匯聚,盡管這里永遠嘈雜永遠人聲鼎沸,但卻是整座宋城內消息最為靈通的地方。
盡管身處酒館,九半卻好像無心喝酒一般?;蛘哒f,他意不在酒,故而醉得特別厲害。衛(wèi)西乘尚且沒什么感覺的時候,他九半便已經微醺了。
朦朦朧朧中,燕雀樓突然就炸了鍋,好像是發(fā)生了什么大事。九半豎起耳朵努力聽了好久,都沒聽明白是怎么回事。
“衛(wèi)大哥,訟城發(fā)生什么事了?怎么燕雀樓都好像炸了一樣?”
“???你還沒聽明白?”衛(wèi)西乘好像盯著傻子一樣看著九半:“就是把你捉去的那個山寨,被官府連鍋端了啊!他們俘虜了很多悍匪,那幫人簡直是罪有應得?!毙l(wèi)西乘的聲音有些興奮,他咽了口唾沫接著說道:“攻寨的時候打得血肉橫飛啊你知道么?那幫匪徒反抗得特別激烈,死了一小半的人,就連他們二當家的都當場斃命了!還有啊......”
“什么?二當家的死了?!”九半差點就吼了出來,不過盡管是控制了聲音,也沒有小到哪里去二當家死了,可為什么他第一反應想到的卻是那個身子骨病弱卻又能理解自己的阿鸞呢?
再一想到是自己逃出山寨之后官府軍便攻了進去,就好像是自己出賣了那個山寨一樣。
也不知道是誰罪有應得。
而后,沒等衛(wèi)西乘反應過來,九半便直接沖了出去,一頭扎到人流之中消失不見。
這讓衛(wèi)西乘看得一臉蒙逼,不知所措。
幾分鐘之后,九半又折返了回來,再次站到衛(wèi)西乘的面前,讓他有點不知所措。
“衛(wèi)兄,訟城衙門該怎么走?”
“九半兄弟你別激動.....”
“無妨,衛(wèi)兄,我自有辦法。”
“這不是你有沒有辦法的問題,在訟城......”
“訟城怎么了,訟城不是最講律法制度么?今日我九半就非要為那城外山寨眾人說上幾句話!”
九半這句話說得甚是大聲,而此時他已經在訟城衙門門口站定,這一句話說出,周圍頓時鴉雀無聲,無論是行人還是官差,皆為之側目。
“在訟城,為罪人求情者將被視為同罪啊......”衛(wèi)西乘終于將自己一直沒說出的那句話說了出口,只是聲音,越發(fā)微小罷了。
整個場面似乎都尷尬了幾秒,而后只聽“轟隆”一聲,衙門正門大開,兩隊衙役執(zhí)杖而出,而后從中走出一個中年判官。只見那判官面龐黝黑,眉心還有一星星形狀的印記,煞是讓人印象深刻。
判官踱步,走到衙門的大門口而后慢悠悠地對著九半說道:“本官倒要看看,到底是誰,敢為誰人求情啊?”
九半似乎是沒聽見先前衛(wèi)西乘的警告一般,上前兩步,說道:“在下九半,北方人士。聽聞今日有城外悍匪近百人被捕,不知......”
“哦?你可是為那城外悍匪求情?”
“正是!”
“哦~本官了然.....來人啊,把此人給我拿下!”判官話音未落,身邊十數個衙役便一擁而上,直接將九半團團圍在中央,似乎是不打算放人了。
衙役一經圍上,倒是九半慌了神:“判官大人,不知小人犯了什么罪責,大人竟然當下就要拿我?”
“呵.....”判官一聲冷笑,如同看白癡一樣看著九半,而后神情變得異常嚴肅了起來:“你可知按狴犴律法,為罪人求情者將被視為同罪么?”
聽到這話,九半直接就傻了眼。剛才衛(wèi)西乘的勸誡他并不是沒有聽到,但當時他只是以為那是一種慣例,誰能想到竟然這一條竟然是被寫進律法之中的?
沒有理會九半傻了眼的表情,判官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又何況你這個外邦人?小兄弟,與本官走一趟衙門吧?”
九半張口,想要辯解什么,但就在他開口之前衛(wèi)西乘反倒搶先一步,對判官施禮道:“判官大人,在下衛(wèi)西乘,訟城人士,不知可否為這個外鄉(xiāng)人說幾句話?”
“哦?原來是龍門鏢局的衛(wèi)鏢師。衛(wèi)鏢師可知......”
沒等判官說完,衛(wèi)西乘便搶先說道:“為罪人開脫將被視為同罪,在下自然是知道的,但此時這位小兄弟尚為被定罪不是么?況且俗話說,‘不知者無罪?!恢来笕丝煞窠o這個外鄉(xiāng)的小兄弟一次機會?”
衛(wèi)西乘說完之后那判官考慮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不治九半的罪責。在放走九半之前,這人還細細看了一眼這個他眼中的“外鄉(xiāng)人”,只不過什么都沒說。
“九半兄弟,你可真是嚇死我了?!毙l(wèi)西乘帶著九半走在大街上,方向是他的家。此時,正是衛(wèi)西乘剛幫九半開脫之后,他領著九半回家的時候?!澳憧刹恢溃卺碇畤穆煞ㄓ绕鋰揽?。這次如果不是因為你外鄉(xiāng)人的身份不熟悉律法,恐怕你就要和那些悍匪一樣被下獄了......”
衛(wèi)西乘在一邊不停地說話,可九半幾乎是什么都沒聽進去。
他在想自己的事情。
“......還有啊,你說你剛剛那么認真干嘛?你這樣搞得好像你是悍匪的同類一樣你知道么?”衛(wèi)西乘說話情緒有些激動,但九半沒聽,反而打斷了他說的話,說道:“衛(wèi)兄,我想去探監(jiān)。”
“???你說什么?”聽到這話的衛(wèi)西乘表情愕然。
九半一臉認真。
“九半兄弟你沒開玩笑吧?這事兒可不能鬧著玩啊?!?br/>
九半當然沒開玩笑。
九半剛剛從山寨之中逃了出來,官府的人便攻上了山寨。除去九半與衛(wèi)西乘這兩個知道內情的人,無論從其他任何人的角度看來,都未免太巧了吧?
這種尷尬的情況無論是讓誰來判斷,恐怕都會以為九半是官府的內奸吧?
況且九半上山之后,對他最好的兩個人便是二當家和二當家的妹妹阿鸞,而阿鸞又是將他偷偷放出山寨之人。二當家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因為他而戰(zhàn)死,于請于理他都應該去監(jiān)牢之中探望阿鸞。
甚至與劫獄,帶走阿鸞,也都是不無可能的。
九半腦子里頭腦風暴地想著如何探監(jiān)甚至劫獄呢,聽到他要探監(jiān)這個想法的衛(wèi)西乘瘋了。
“九半兄弟我和你說啊,按照訟城律法,只有罪人的親屬才能有探視的權力,其他無關人等是一律不允許探望的!”
“那我要是說我是某個女性囚犯的未婚夫呢?反正本來也就差點.....”
“啥??。?!”
“沒事沒事哥咱繼續(xù)說別的......”
九半還是一副風淡云輕的樣子,衛(wèi)西乘是差點徹底瘋了。
二人在這件事上你來我往地又商量了差不多有小半個時辰,最終達成了一個協議:衛(wèi)西乘想辦法帶九半進去探監(jiān),但九半答應衛(wèi)西乘時間絕對不超過半個時辰,而且時間調度以及探視計劃完全聽從衛(wèi)西乘的安排。
如此這般,九半答應了下來,不再堅持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