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若聞余光又看到那尊天然的冷翡翠屏風,心頭一動,不露聲色地往前翻幾頁,卻只看到“內務府移送南詔貢品”幾個字,而六詔的官員并未在這冊子上留下姓名,連提都未曾提起過。
他把這冊子還了姜渝,沒問什么問題,只是笑著道:“姜大人做事滴水不漏,這冊子就算是我這個粗俗武夫也看得懂。只是在下還是想,在這衡聽宮里走走看看,并非是信不過姜大人,而是職責所在?!?br/>
這話也沒毛病,畢竟百官都在這兒,若是隨便翻一翻冊子就了事,這巡防未免也太草率,故而姜渝答得也爽快,“是該如此,時大人說的不錯。只是在下尚有公務在身,就不一起去了,時大人和燕統領可在這衡聽宮中隨意走動,侍衛(wèi)大臣都不會阻攔?!?br/>
時若聞神色有些猶豫,“這衡聽宮畢竟是大臣議事的地方,有些地方怕是不好去吧。”
姜渝擺擺手,露出被墨水染黑的袖口,“不打緊,這些日子的政務大多是要壓一壓的,否則這兒就不是這么點人了,時大人若是前兩天來,還能見著百官濟濟一堂,議論朝政,滿堂皆是冠冕的盛況?!敝皇窃掚m如此,姜渝還是好心提醒道:“時大人只需做分內的事情就好,都是為皇上辦事,無所謂什么好不好去?!?br/>
時若聞一拱手,“既如此,便多謝姜大人了?!?br/>
姜渝揮揮手,提醒了燕北知一句,“待會去政道閣那邊,你可當心點,我聽說燕大人在那兒和刑部商量事情呢。”
這燕大人,無疑便是燕北知之父燕方皋了。聽到這個消息的燕北知揉了揉臉,一聲長嘆,擺擺手不再多說什么。時若聞上一次見著類似的表情,是魏遠書談及他父親逼他學武的時候。
兩人開始在大小材質各不相同的屏風間穿梭。
據坊間傳言:以往的朝廷,議政論事都是在大殿之上,臣子各抒己見,帝王高坐龍椅,聽著舒心就點點頭,不滿意就一甩袖子退朝。當然了,皇帝自然沒百姓想的那么好做,除了每日掄著金鋤頭、吃著肉夾饃之外,還要把朝堂這一畝三分地經營好,哪些苗子要澆水,哪些雜草要除掉,都是要費心思量的。
太祖改舊制的時候,把舊有的議政論政摘出來,放到衡聽宮中,并立下“此處無天子”的規(guī)矩,這話自然不是說皇帝不準入,而是入了此間,議政論政才是首要,天子再大,也大不過國計民生。故而那張椅子留到現在,也沒人敢換上那張髹金雕龍木椅。
衡聽宮名義上只一座大殿,其實大的出奇。由于是國之重地,故而此地的禁軍多了不少,都在宮墻外,說十步一哨或許過分,但燕北知走出衡聽宮正殿,繞著宮墻走過一圈,見到的禁軍不比宮中的大臣少。
衡聽宮的宮墻與別處一樣,都是紅磚綠瓦,唯一不同的一點,是衡聽宮宮墻上每月月初會增添一幅皇上御筆朱批的官員政務圖,四面宮墻,十一道政務。若是政務清明、百姓安居樂業(yè),就掛在衡聽宮正前兩面墻上,余下的則依著皇上和六部的意思,劃出個八九十。
這手段本是太祖有意掛在朱雀門前的,可惜禮
部在改制時,萬事都依著太祖,唯獨這件,禮部兩個侍郎險些就要磕死在紫宸殿前,就為了讓他收回成命,最后各退一步,掛在這衡聽宮里,也算是個激勵或鞭策。
時若聞倒是對這種法子頗為好奇,坊間傳言這皇上之所以不出宮還能知曉天下事,就是因為這十幅圖,可惜據燕北知所言,這十幅圖不過寫明六部評語罷了,況且燕北知在這兒這么多年,閉著眼都知道,宮墻前邊兩幅,定然是江南西道和淮南道,最末兩幅,定然是劍南道和關內道。時若聞一看,還真沒半點差。
燕北知笑著道出當中三昧:“江南西道和淮南道有錢嘛,你看劍南道,路都不通?!?br/>
“那關內道呢?”
燕北知冷哼一聲,“北邊的蠻子唄。我看,早晚要再燒一次金帳才算?!?br/>
時若聞點點頭,不再多話。
兩人繞著宮墻轉一周,除了對那十幅圖有些閑談外,其余的自然萬事無恙。時若聞在入宮那門前站定,抬頭看一眼屋頂的脊獸和斗拱,忽的想起自己辦過的一樁案子,便道:“我在西域時,有一戶人家,檐角多出一尺,后來一日大雨便塌了,正巧砸著避雨一個乞丐,砸成了瘸子?!?br/>
燕北知好奇道:“那這該如何?”
時若聞緩緩道:“那乞丐自然是日日去都護府,狀告這家?!?br/>
“這算什么,”燕北知有些疑惑和不滿,“這乞丐行事未免太下作,那戶主又沒求著他去避雨?!?br/>
時若聞笑著搖搖頭,“理不是這么說的?!彪S即抬手一指宮內,“里邊也查一查?”
燕北知性子有些執(zhí)拗,此時心中疑惑也不愿問,皺著眉一邊想一邊隨口嗯了一聲。
兩人邁步重入衡聽宮,挨著一扇扇屏風走過。時若聞此時細看,才發(fā)覺上邊均以工筆或刻筆,繪有那相應一地的地圖,山川河流無一不是詳盡至極,時若聞在心中一一按照自己熟知的地界與這些圖相印證,贊嘆之余竟有些后怕,忍不住問道:“將這些圖堂而皇之掛在此處,不怕泄露出去嗎?”
燕北知正想著那乞丐與屋檐的事情,聽得時若聞問,下意識回道:“自然有人處理?!彪S即發(fā)現自己說出些不該說的事情,連忙改口道:“這些大臣自然知道該怎么做?!?br/>
時若聞笑著點點頭,大概是明白了處理二字的血腥。
燕北知回過神來,看一眼四周的屏風,輕聲道:“時大人,慎言?!?br/>
時若聞默然。這四周屏風里的諸位大臣,都是帝國穩(wěn)定的支柱,在這屏風后邊的人,無論高矮胖瘦,都在一筆一筆地批出個大好河山。
屏風里大多是安靜的,只有抖動紙張的聲音,大概是在晾干墨跡,不過也會有幾個大臣爭論,辯的急了眼,氣的一邊大罵,一邊恨恨地寫著奏折。偌大的衡聽宮,走在期間不免有空曠之感。
時若聞緩緩走著,目光在一幅幅圖上掃過,心中有些懊惱,倘若自己有鄭補那般過目不忘的本事,或者魏西云那般博聞強記,那這些圖在以后辦案時,真好比神助一般。走著走著,走到一扇白玉屏風前,
抬頭看著那熟悉地名,不自覺放慢腳步。
低頭沉思的燕北知險些撞到他,抬頭看,那屏風上刻這西域都護府五個字。
燕北知笑著道:“時大人在西域多年,對這個應當是很熟悉的?!?br/>
時若聞?chuàng)u搖頭,神色平靜,“倒不一定,西域風沙不比中原?;蛟S昨天在這兒還有一座鎮(zhèn)子,百姓安居樂業(yè),明日風沙一到,或許就只剩下砂礫漫天了。”
燕北知嘖舌,“如此可怕?”
時若聞笑了笑,“倒也不是處處如此。西域的百姓經驗足的很,聚落成群時會看著四周地勢來,曾經有位書生根據這些經驗,寫了一冊《居西域詳記》,很是有用?!?br/>
燕北知自然沒讀過,不過也有些欽佩神色,“那倒是對百姓很有利的,請問這位書生現在何處?”
時若聞笑了笑,剛想回答,屏風后卻傳來一個醇厚聲音,替他答道:“書生壽盡無疾而終?!?br/>
這聲音二人都知曉,燕北知一驚,連忙恭敬道:“下官竟不知鄭大人在此?!?br/>
屏風推開來,是一個佩玉帶穿錦袍的中年官員,膚色黝黑,像個老農,卻又有股子書卷氣,聽著燕北知告罪,平靜道:“無妨,我聽著像是若聞的聲音,一時好奇出來瞧瞧罷了?!?br/>
時若聞彎腰拱手,恭敬行禮,并不是那逢場作戲的官場客套,而是真心實意的敬佩,他在西域都護府那么多年,最敬佩的不是威名赫赫的穆關陵,而是這位有素有“儒將”之稱的尚書大人。
“鄭大人,別來無恙。”
這中年官員正是當朝兵部尚書鄭朔,官居一品,軍功赫赫,當初在西域都護府時,時若聞做了他近十年的下屬,兩人是舊相識,也是老朋友。
鄭朔見著時若聞恭敬行禮,無奈地笑了笑,指著他說道:“你倒是入鄉(xiāng)隨俗,見著我也沒個笑。”
時若聞抬起頭來,微笑道:“紫禁城不比烏壘城,禮重一些,鄭大人又不是受不起。”
鄭朔與他也算久別重逢,不過衡聽宮也不是敘舊的地方,他指了指屏風里邊,平靜道:“你二人有事,我也有事。待到事了,再聊吧?!毖啾敝c時若聞二人隨即拱手道別,鄭朔點點頭,轉身合上屏風。時若聞瞥見里邊的奏折不多,卻有一支折斷的筆落在地上。
燕北知起身后,一時竟有些激動神色。兩人出了衡聽宮后,燕北知急急問道:“時大人,你和鄭大人是舊識?”
時若聞點點頭,“在西域時,鄭大人是都護,我是西域巡捕司的捕頭。”
燕北知一拍頭盔,“把這茬忘了,鄭大人去北關前,做過都護的。”隨即又問道:“那你一定知道,鄭大人是不是會武功嘍?”
時若聞好奇地看他一眼,“據我所知,鄭大人是會些技擊的本事,卻算不得會武功,在西域那么多年,也沒見鄭大人出手過,不好說?!?br/>
燕北知有些失望,喃喃道:“我覺著還是會的。”
時若聞微笑著搖搖頭,指了指政道閣的方向,“邊走邊想吧,政道閣也不遠?!?br/>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