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射箭之人聞不遠(yuǎn)處人語,亦看了過來。二人相視而笑。蘇軾看此人高大俊朗,身形敏捷,一身本領(lǐng),且功夫射箭等均不是己所長,遂心中仰慕,便邀來閑聊片刻。此人豪爽應(yīng)允。
牽馬過來時,只見馬背上已裝滿了十余件獵物。細(xì)看時,多是山雞、野兔,最大的是一只野鹿。蘇軾不免驚道:“敢問仁兄,箭法如此精湛,可是自幼習(xí)武?”
此人笑道:“余自幼好武,家父請了不少師傅教授武藝,方有所小成?!?br/>
蘇軾道:“聽仁兄口音,倒像是蜀中人士。”
此人道:“正是。吾乃眉州人。敢問兄臺家在何處?”
蘇軾笑道:“你我原是同鄉(xiāng)。我家在眉山?!?br/>
此人疑道:“莫非你是蘇軾?”
蘇軾大感意外,道:“你怎知曉?”
此人笑道:“鳳翔府中能有幾人是眉山人士?我對你是早有耳聞,不想今日竟如此巧遇?!?br/>
蘇軾道:“敢問閣下大名?”
此人道:“我名陳慥,字季常。陳知府正是家父。”
蘇軾聽此言,抬腿便走。陳季常忙攔住,道:“兄臺這是何意?”
蘇軾道:“志不同道不合,不相為謀。陳知府素日為難與我,我今日便是受了氣方來至此,怎可再與你交談?”
陳季常笑道:“子瞻兄不必如此。家父對兄臺并無惡意。我深知家父為人,為官多年,懲治多少豪強惡霸,若沒有冷面無私,怎可辦到?只不過行事方式確有些值得商榷。”
蘇軾這才復(fù)又坐下道:“果真如此,何以屢屢為難與我?”
陳季常笑道:“兄臺不知,家父素日見多了浪得虛名,狂傲之徒。若真知兄臺真才實學(xué),必刮目相看,傾心相交。我替父親為你賠罪便是?!?br/>
蘇軾笑道:“你怎知我非浪得虛名之輩?”
陳季常大笑,道:“我平日里竄于山野之間,蘇賢良的美名早已深得人心。敢問哪個浪得虛名之徒能得如此?子瞻兄若不嫌棄,我這便烤個野味,你我且放下些許俗世,寄情于山水如何?”
蘇軾難得片刻清閑,又結(jié)識好友,一口應(yīng)允。陳季常手腳麻利,從馬上卸下一只野兔,便是開膛破肚。蘇軾從未見過如此血腥之事,好奇心使然,來了興致。不時問些技藝之事,陳季常皆爽快回答。不多時,二人便有相識恨晚之意。
烤得了野兔,陳季常一拍腦門,又從馬上取下來一壺好酒。蘇軾見狀笑道:“一壺酒,一美食,一好友,山川美景,天地之間,夫復(fù)何求?”
陳季常擺了擺手,道:“還有一樣,子瞻兄倒忘了?!?br/>
蘇軾道:“何物?”
陳季常笑道:“瑤池仙樂?!?br/>
蘇軾笑道:“此曲便在人間。不瞞仁兄,拙荊善琴,改日我設(shè)家宴,請季常兄閑敘。你可一飽耳福?!?br/>
二人言談甚歡,至入了夜,方回官舍。自此與陳季常結(jié)緣后,二人常來常往,結(jié)為至交。陳慥與蘇軾結(jié)交之事,陳希亮雖有所耳聞,然亦不多問。
這日,蘇軾剛?cè)敫?,一名衙役上前請安道:“小的拜見蘇賢良。”
恰此時陳知府要出府,后跟隨有幾名官員。陳知府聽罷,登時怒道:“小小簽判,何以擔(dān)賢良之名!沽名釣譽,擾人視聽!”遂命此衙役掌嘴五十。
蘇軾豈能袖手旁觀,道:“慢著!敢問陳知府,我在制科御試中,圣上欽點考中賢良方正直言進(jìn)諫科第三等,為何難當(dāng)此名?陳知府想必心中嫉妒,方以至此罷?又何必難為小小衙役?”
陳希亮聽此言,怒道:“汝小兒以為考中制科便可稱賢良二字,真真貽笑大方!蓋棺論定之時再論不遲!孺子不可教!”說罷,拂袖而去。蘇軾只得忍氣吞聲,不予計較。安撫了衙役,悻悻而去。
此時春季又遇旱情,蘇軾便再次主動提出為民求雨。尚未出發(fā),便得知陛下駕崩之事,舉國上下無不哀痛。新皇登上寶座,大赦天下。
蘇軾因此公務(wù)繁忙,又惦念求雨之事,自是勞碌不堪。不料,此番苦心求雨,無奈天公不作美,難解旱情。蘇軾知不是長久之法,心中有了想法。
鳳翔府城東門外有一泉,名叫“飲鳳池”,傳說周文王時見神鳥在此飲水,得此名。如今已有些規(guī)模。只是長久未用,淤泥堵塞。
蘇軾想到,若能將此池擴建,引城北鳳凰山中水,旱時灌溉,汛時防澇,便是利民之事,百利而無一害。再修筑些亭臺樓閣,風(fēng)景優(yōu)美,百姓閑時放松身心,更是美事。便以此擬了份文書,上報陳知府。
陳希良看了此文,擲之一旁道:“回去重擬。”
蘇軾不知其意,只當(dāng)措辭不當(dāng),只得刪改。幾番下來,陳知府均未首肯。正愁眉不展之時,屬吏稟報:章惇求見。蘇軾聽言,忙出府相迎。
二人見面,自是暢懷大笑。蘇軾笑道:“子厚兄別來無恙?你我雖任職相近,我卻無暇去看望,還望子厚兄恕罪?!?br/>
章惇笑道:“我知你公事繁忙,不請自來?!?br/>
蘇軾道:“子厚兄此番前來,可有要事?”
章惇笑道:“別無他事,只是聽聞蘇賢良美名,特來借鑒一二?!?br/>
蘇軾笑道:“子厚兄休再提蘇賢良,我心中有愧。如今遇見陳知府,我事事難順?!?br/>
章惇道:“這是何故?”
蘇軾道:“說來話長,子厚兄前來,你我今夜一醉方休?!?br/>
席間,蘇軾將與陳知府過節(jié)告知章惇。章惇道:“依我看來,陳希亮陰險狡詐,子瞻兄不必對其客氣,上奏章糾核與他便是。再抓其把柄,聯(lián)名上奏,必讓他粉身碎骨。”
蘇軾笑道:“子厚兄嚴(yán)重了。我知你為我伸張,只是這陳知府上任以來,并未做些傷天害理之事,我怎可對其不義。”
章惇道:“子瞻,如今你我步入官場,我認(rèn)為你行事過于仁厚,恐日后被人欺。”
蘇軾道:“我生性如此,恐本性難改。不說這些煩心之事,你來這幾日,我隨你四處游玩一番。這秦嶺之地,確是集山川之靈秀。”
二人又連連碰杯。蘇軾次日醒來,只見王弗趴在臥榻旁,和衣熟睡。蘇軾一動,王弗便醒了,道:“夫君可覺好了些?”
蘇軾抬起頭,并無不適,道:“可是我酒后失德?”
王弗笑了笑,道:“無傷大雅。我這便讓乳娘盛飯過來?!?br/>
用過早飯,王弗道:“今日可是要與章惇出游?”
蘇軾道:“正是。娘子放心,我早去早回?!?br/>
王弗道:“官人,我有句話不得不提醒與你。昨夜你與章惇所談我都聽見。我觀此人,心性狹窄且心中陰暗,不是可交之人。官人不必與之深交。”
蘇軾笑道:“娘子多慮了。我與章惇乃同窗好友,結(jié)交多年,必不會害我。娘子寬心便是。”王弗望著官人背影,只得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蘇軾同章惇同往南山游玩。至仙游潭上,潭兩邊都是懸崖絕壁,一座獨木小橋凌空相連,下臨碧綠潭水,風(fēng)景絕佳而又令人膽戰(zhàn)。
章惇笑道:“子瞻,你我可去對面石壁上題字,如何?”
蘇軾俯瞰下面,笑道:“我并無此膽識。子厚兄切不可去。若掉下去,便是性命難保?!?br/>
章惇大笑,鎮(zhèn)定自若地走了過去,用根繩子一頭拴住大樹,另一頭拴在自己身上,滑了下去,用大毛筆蘸著漆墨寫了幾個遒勁大字:“蘇軾章惇至此”。
蘇軾目瞪口呆。只見章惇寫完字,輕松而回,毫無懼色。蘇軾想起王弗之言,不禁嘆道:“將來你必定能殺人?!?br/>
章惇道:“為何?”
蘇軾道:“能自判命者,必能殺人?!闭f罷,二人大笑。過了幾日,章惇走時,又囑咐蘇軾不可怯懦,蘇軾滿口應(yīng)下,心中多了些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