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幕兩天沒來上班。
偶或聽到護士們閑聊，我聽完也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他自己是大夫，又有趙阿姨和姑媽在家照顧，感冒發(fā)熱這類小病休息休息也就好了，趁這個機會釋放一下工作壓力也好。
結(jié)果，下午的時候，我就接到了姑媽的電話，“冰冰在醫(yī)院嗎？”
“在啊，怎么了？”
“蘇幕在嗎？今天早上我打了家里的座機也沒人接，他是不是又在醫(yī)院熬夜了？”姑媽微嘆一聲。
我一怔，問：“您不在家嗎？”
“我在b市開會，要待一個禮拜，你趙阿姨也回家了，昨天他還叫我不要再給思雨打電話，兩個人估計又吵架了……唉，你記得提醒他一日三餐，注意休息，再這么瞎忙下去，身體都得出毛病。”
然后，幾乎沒有思考的余地，我就給閆凜英打了個電話，告訴他不回來吃晚飯。
叫了出租車，在路上，我就給蘇幕打了兩通電話，全沒人接，心里愈發(fā)不安，只得催師傅快點開。
到了家，我就拿了鑰匙直接開門，這個鑰匙還是第一次派上用場，以前我老不記得帶，他一遍一遍提醒我，我卻總是忘記，其實不是真的沒這點記性，只是知道他會接我回家，所以覺得沒有帶的必要。如今，知道一切都有了變化，我和他之間不再純粹，我就知道自己用鑰匙了。
人與人之間相處久了就會習(xí)慣性產(chǎn)生依賴，更不必說我和他。
多數(shù)時候我會想，他就像我身體的某個部分，生死都是一起的，決然不能分開。今天來這里見他，我心里也有數(shù)，之前的種種算是白費了。
他的拖鞋不在鞋柜上，說明他在家。
我換了鞋進(jìn)去，放下包，上樓，幾乎有些情急地推開了臥室門。
層層疊疊的窗簾將室外的光線遮得一絲不透，臥室里的燈也沒開，就像一座幽暗的牢籠，顯得毫無生氣，我開門這么大的動靜也沒見他有什么反應(yīng)，我心里不免更加不安。
我走到床邊，望著深灰色的大床，他安靜地躺在中間，沒蓋被子，額頭貼著冰袋，眼睛閉著，眼窩凹陷，嘴唇卷起了皮，臉上有不自然的潮紅……我的鼻子就忍不住發(fā)酸，望著這張臉，心里一半踏實，一半冰涼，他這樣怎么讓我忘記？
太難了。
我去浴室打了水給他擦臉，順便把冰袋換了，然后又把他汗?jié)竦囊路Q下來，收拾妥當(dāng)，我自己都出了汗，我就把外套脫下，搬了椅子坐在床邊，守著他。
他的表情緩和了很多，我稍稍放下心。
在春城的那道疤到現(xiàn)在還未消去，從頭發(fā)里一直蜿蜒到耳后，湊近了看就看得很清楚，不過長了粉色的新肉，顏色反而明顯。
“你病了為什么不去醫(yī)院，為什么不告訴我們，你到底在想什么？我越來越弄不懂了，你明知道我忘不掉，為什么還要讓我牽記？”我握著他的手，輕聲訴說，知道他聽不到，我還一遍一遍地講給他聽，仿佛這樣心里會舒服一些。
物理降溫做了好幾次，到晚上七點多，他的燒總算退了下去，臉上的血色也恢復(fù)了些，但是還沒有醒，我給他擦身體換了衣服，然后下去煮了面吃，又在鍋里煲了小米粥，正好等他醒了吃。
再回到樓上坐了一會兒，我就困得不行了，上下眼皮直打架，我就在床邊找了塊小地方，把自己縮起來睡覺。
大概是惦記著蘇幕，我睡得不是很熟，有一點動靜就醒了。
一睜眼，他的臉就在我上方，手里還抓著被子。
四目相接，他的臉色即刻冷淡下來，眉眼疏離掃過我，然后把被子蓋在我身上，自己坐了起來靠在床頭。
我心里一痛，緊緊抱住被子沒有回頭。
良久，我聽到他開口：“謝謝。”聲音涼薄，還有些病后的疲憊沉重。
我想，真正令他疲憊的是我。
我扯了個笑，“姑媽打電話給我，她很擔(dān)心你，我回來順路上來看看。”
“嗯。”他應(yīng)了一聲。
我掀開被子打算下床，看了他一眼說：“我煮了粥，你要吃點嗎？”
他望著天花板，薄唇翕張，“謝謝?！眰?cè)臉淡漠到只剩一彎剪影。
我心里苦澀到極點，終于知道什么叫近鄉(xiāng)情怯，越靠近他就越是煎熬。
“不必?！?br/>
我從廚房盛好粥出來，放到他面前。
“你還有什么不舒服嗎？”我站在桌前問他。
他拿起勺子攪了攪粥，“已經(jīng)好了?！?br/>
我點點頭，瞟了一眼黑透的天，搓了搓手說：“你吃完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br/>
“外面下雪了，你在這兒住一晚吧?！彼届o地建議。
我停下腳步，卻沒有轉(zhuǎn)身，仰頭將眼底的潮熱逼退，還有什么更殘忍呢？沒事，我會熬過去的。
屋子里十分安靜，只有他喝粥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地敲在我心上。
我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他驀地說：“還不錯?！?br/>
“你喜歡就好?！?br/>
“你現(xiàn)在自己做飯嗎？”
“偶爾，平時都是他做的?！?br/>
他突然沒了聲音，少頃，他低頭喝了一口粥，說：“他對你很照顧?！?br/>
我聽著他波瀾不驚的聲線，心口就像有爪子在撓一樣，突然就開口，“前幾天，他說看見你從實驗樓離開，你——”
他將勺子壓在碗沿，頓了頓說：“他看錯了?！?br/>
我不禁氣悶，“那你的病怎么來的？”
“可能受涼了?！?br/>
“……我那天看見你了，我去找你了?！?br/>
“你看錯了?！彼届o地重復(fù)。
我突然就炸了，噌地一下推開椅子站了起來，椅子拖過地面發(fā)出刺耳的響聲，我也不管，只恨恨地睇著他。
他停下勺子，抬眸看向我，云淡風(fēng)輕。
我真是被他惹毛了，氣得捏緊了拳頭，“你既然來看我為什么不肯承認(rèn)，你的病就是那天淋雨得的，我眼睛5.1沒有壞，我也不是傻子，有這點邏輯能力?！?br/>
“你生病不去看把自己弄成這樣我很難受！你既然無法回應(yīng)我為什么要讓我難過！我已經(jīng)下決心要忘記你，可現(xiàn)在這樣怎么辦？憑什么是我在你背后一直追，我累了，可是我喜歡你，我們沒有血緣關(guān)系，為什么我不能像別人一樣喜歡你？我羨慕別人吃蛋糕過生日，是你給我過的第一個生日，你忘記了嗎？你讓失去自我的陳之冰重新找回了自信，可你現(xiàn)在只把我一個人忘掉了，這樣公平嗎？你憑什么把我丟掉……”
那雙黝黑的眼睛沒有任何情緒，就這么望著我，穿過稀薄的空氣，似乎凍到我的眼睛，我瞬間覺得所有的力氣都被釋放完，身體冰涼到極點，一下跌坐回椅子上。
果然，我永遠(yuǎn)都贏不過他。
哪怕你在這邊聲嘶力竭，他簡單的一個眼神就能讓你土崩瓦解，我上輩子肯定欠了他一大筆巨債，這輩子就注定要傾盡一身相還。
我咬了咬嘴唇，驀地跌下眼淚，我不肯發(fā)出聲音，伸手擦掉。
他突然放下碗站起身，目光死寂，“對不起?！?br/>
我眼睜睜看他穿了衣架上的大衣，怔怔地站起來，心里一沉，走過去攔住他，“你要去哪？”這么厭惡我嗎？連同處一室都難以接受？
他甚至沒有看我，徑自繞開我就往玄關(guān)走去。
望著他冷冽的背影，我倏地喊了一聲，“你是不是想起來了？”說完，我自己都一懵。
與此同時，他的腳步猝然停住，身體站得筆直，黑色衣領(lǐng)過耳，看不見一絲表情，可我分明感覺到有什么不同了。
就在這對峙的幾秒，我在心里愈發(fā)肯定，他想起來了。
這就是真相。
他突然對我態(tài)度大變，是因為他記起來了，所以才刻意疏遠(yuǎn)我，因為比起厭惡我，他更恨的是他自己。
如果是這樣，一切都變得有跡可循。
不知道為什么，想到這里，胸口滯悶得要透不過氣，心口也恍惚被什么東西壓住了，腦子里空空的，我更加難受。
良久，我走上前，在他身后站住，伸手握住他攥緊的拳頭，“對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這么痛苦，而這一切都是我?guī)淼?，如果我一開始就告訴吳起我的身份，這一切都不會發(fā)生。
是我的貪心。
他的背影冷硬如鐵，燈光打在臉上，更生出一種病態(tài)的蒼白，看得我觸目驚心。
我心里大痛，神思恍惚，急忙說：“對不起，是我太自私，對不起，我，我會盡快離開的，是我攪亂了你的生活，是我對不起姑媽，都是我的錯，他們都不知道，我不會說的，只是想你不要難過，你——”
我胡亂地說著，他倏地轉(zhuǎn)過身，大手扣住我的手臂，打斷我，“冰冰，不是這樣的?！?br/>
我望見他發(fā)紅的眼睛，猝然住了嘴。
他幽幽的眼睛里似乎還揉進(jìn)了一絲暖意，我怔怔地聽他說，“對不起，但是我們不可以?！蔽疑踔粮惺艿剿终菩牡臏囟韧高^衣衫燙到肌膚上，慢慢滲透，變成一股決絕的力量，將我們撕扯開。
我的眼淚就這么跌了出來，推開他跑了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不可以，可我沒有辦法死心，誰也沒有辦法動刀子把你從我心里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