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安仍舊記得那天的景象。
庭院深深,那座楠木鏤金紅漆大門在她眼前被慢慢合上,陽光散落一地,蕩起的塵土紛紛揚揚。迷亂、壓抑頃刻間將她吞沒。
……
天元九年十二月
大魏京都
一大早上,積雪還沒來得及化完,街邊也只零星的幾個小商販?!芭距币宦?,枝頭的殘雪一下打落在屋檐上。
一隊人馬撥開晨霧出現(xiàn)在東街。幾個送菜的販子躲在巷子里瞅了瞅,小聲嘀咕了幾句。估摸著是快入年了,哪家府上的親戚回來探親了。不過這西街貴人們府上的事兒,和他們也沒什干系。想罷,悄悄地從后巷走了。
這各府主子們還沒起,可府上的仆役確是都忙了起來。兩個小廝細細地掃著護國公府門前的落雪。聽得車輪子轱轆轱轆,一人抬起頭來,看到頂前騎著高頭大馬的是三爺身邊的人。臉上一喜,忙叫了另一個人去各院里通知,自己則是迎了上去。
另外那小廝一路報著喜,急匆匆路過前廳,看見了蘇管家,眼睛一亮。
“蘇管家,喜事兒到啦!三爺回來了!”
蘇管家正欲斥責,一聽這話。拍了下腦袋,“哎喲喂,可算是到了。”隨手又點了三個人?!澳?,你,還有你,你們四個腿腳利索點兒,趕緊各院報喜去?!?br/>
“你們動作都快點。”吩咐好前廳收拾的人,又叫了林二去廚房打點。蘇管家扭了身子就朝大門奔去。
“醉月姐姐,趕緊給通個信兒。三爺回來了!”
“翠鶯妹妹,你給進去說一聲兒。三爺回了!”
“秀姑姑,老夫人可起了?三爺回來了!”
……
府上的丫頭小廝們步子都快了幾分。一時間,護國公府就熱鬧了起來。夫人小姐們都在屋里細細妝扮著。老爺少爺們都沒這方面顧慮,穿好衣裳,簡單洗漱好就往大門去。
“快!快!開門?!崩戏蛉瞬铰牟煌?,扶著云秀的手恰恰趕了上來。
“咯吱——”
守門的府役取下門栓,護國公府厚實的楠木大門在這清晨的朝暉中一點一點地打開。
“娘,我們以后都得呆在這兒?”蘇長安下了馬車,又探過身扶著齊氏下車。
“這兒不好?”齊氏朝著女兒笑,斂下心思,好不好不是她們說了算的。
蘇長安搖搖頭,不再說話。
蘇管家指揮著一眾小廝搬運著行李,秦婆婆在一旁盯著?!岸夹⌒男?。哎!這箱子里都裝著些精致玩意兒,輕點兒?!?br/>
看著貴重物件搬得差不多了,秦婆婆上了前來,攙著齊氏,“夫人,咱們先過去吧?!?br/>
蘇長安隨著娘親過去,抬頭望去,逆著光看,牌匾上護國公府四個字熠熠生輝。她忍不住抬手擋了擋。
“爹爹?!碧K長安喊過一聲就立在一邊不動??粗K崇忠和眼前這一干親戚寒暄。她自小長在揚州,對這京都里的親人實在陌生得很,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也就只好在一旁束手束腳地等著。
老夫人抓著蘇崇忠的手,眼里閃著淚光,“你這小子,怎么能一走就走十年。這次回來,說什么都不能再走了!”
“母親,是兒子不對。兒子這次回京述職就不走了?!碧K崇忠趕緊告罪。連連保證不再離京,生恐惹了老夫人傷心生氣。
老夫人絮絮叨叨地問著些事宜,講著講著眼眶就又開始泛紅。
瞧著這街上各府的人都差不多起了。老國公咳了兩聲,看見都望向自己,才又道,“行了,老三也回了。都堵在這大門口也不是事兒,先進去吧?!?br/>
“對對對,咱們先進去?!闭f著老夫人就扯著蘇崇忠的手往里走,從頭到尾都沒看齊氏母女一眼。
齊氏拍了拍蘇長安的手,“咱們也進去吧?!?br/>
長安心里明白,她和娘親這是不被待見了。她不知緣由,只好按耐性子,乖巧地隨著齊氏落在眾人后頭。
“三弟妹,趕緊跟上來吧。”狄葭瞧見齊氏落在后邊兒,就趕緊招呼了一聲。如今到場的女眷除了老夫人就只有她了??偛荒苤竿戏蛉税桑@兩人心里的疙瘩可是還在那兒擺著呢。
齊氏對這個二嫂還是很有好感的,性子爽利,心里也沒什么彎彎道道。估計是看她娘倆遭了冷遇,才來解解圍的。
她感激地笑了笑,才又拉著長安趕上前,沒有駁了她的好意。
長安看著這所謂的二伯母,嘴角一咧,露出個大大的笑容。
“噗呲”,狄葭一愣,就忍不住笑出了聲,這丫頭可真有趣。
老夫人回頭睨了一眼,“還不快跟上來”。長安早就低下了頭裝鵪鶉,“到底比不上府里養(yǎng)出來的姐們兒?!崩戏蛉藵M滿的嫌棄。
“母親!”蘇崇忠哪兒能讓自己妻女受這份委屈。
“行了,不說了,走吧?!崩戏蛉俗焐线@么說著,心里到底也沒多少歡喜了。這齊氏早年就拐了她家崇忠離京,如今這孩子還為了她們跟她鬧脾氣。反了這是,心里一陣澀意。
“唉?!碧K崇忠嘆了口氣,本以為自己軟軟態(tài)度就能讓母親放下成見,現(xiàn)在,估計是不能了?!澳赣H,你們先去,我先陪著蕓娘她們拾掇一番了來?!?br/>
“走吧?!崩蠂姶?,牽了老夫人的手就走。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家夫人心里想著什么?無非就是瞧見自己辛辛苦苦養(yǎng)大的兒子有了媳婦就不顧親娘,咽不下那口氣。都這么一把歲數(shù)了,做什么非得跟兒媳婦爭個高下。醋壇子也不是這么翻的。
這老夫人掙了掙手,臉上滿是羞紅。這老不休的,老夫老妻的,還這么動手動腳。倒是忘了那點子不開心。
長安遙遙望去,這據(jù)說是她祖母的人看上去姿態(tài)雍容。興許是保養(yǎng)得當?shù)脑颍m然眼角有了細紋,皮膚仍是很好。嗯,跟祖父看上去很搭。
“丫頭,走了。”蘇崇忠手指一屈就敲在了閨女頭上?!耙院?,咱們就得在這兒住下了?!?br/>
“一直都要在這兒嗎?不回揚州了?”長安幾步快走跟上父母親的步伐。
穿過長長的回廊,正要轉彎時,長安回頭望了一眼。兩個府衛(wèi)將將把那扇厚重的大門合上,她只來得及看了一眼門口化掉的雪水以及上面反射著的粼粼陽光。
“咣當——”
她聽見爹爹的聲音傳來,“不回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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