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雁歡醒來的時候，正躺在自家的雕花木床上。門外丫鬟金猊聽見響動，端著盛滿水的木盆走進來。

    “少爺，您醒了？太太吩咐小廚房做了醒酒湯?！?br/>
    柳雁歡捧著酸甜的湯水，忍受著一陣又一陣的偏頭痛：“我是怎么回來的？”

    “昨夜一位先生送少爺回來的?！?br/>
    柳雁歡低頭一瞧，格子大衣從床褥上滑落，看著那被他噴過忽必烈麝香的大衣，他哭笑不得。

    金猊忽然想起了什么，掏出一封信遞給柳雁歡：“少爺，給您的信?！?br/>
    柳雁歡展開信紙，面上流露出一絲錯愕。

    信件出自溫如嵐之手，蒼勁端方的字，昭示著字主人深厚的底蘊。

    溫如嵐在信中說，溫家與柳家早年就已斷了來往，如今知悉柳家的變故?；蛟S是上了歲數(shù)的緣故，溫如嵐始終放不下初見就一鳴驚人的小子。

    如今韶華香坊越做越大，眼下正要在寧城開一處分店，溫如嵐希望將分店交予柳雁歡打理。

    這對柳雁歡來說無異于天大的好事，他眼下正愁接觸不到制香的營生。溫如嵐的邀請，給了他一個恰到好處的機會。

    韶華香坊的分店開在繁華的朱雀路上，從牌樓開始，一路上小店、書局、銀行鱗次櫛比。柳雁歡被溫如嵐帶在身邊，參加開業(yè)剪彩儀式。

    溫如嵐穿著一身墨黑色長衫，手上拄著鑲金的紳士拐杖，襯出了通身華貴的氣度。他談吐風(fēng)趣幽默，笑容妥帖得體，顯然是交際場上的?？汀?br/>
    柳雁歡四下望了望，沒有看到溫豁和溫達的身影，溫如嵐竟然只帶了他一個人來。

    心下詫異間，耳邊傳來溫如嵐的輕咳聲：“雁歡，這是韶華香坊的廣告女郎——周萱萱；這是我的外孫，韶華香坊的分店掌柜——柳雁歡。”

    柳雁歡抬眼看去，就見面前站著一位穿著黑底爛花絨短袖旗袍的妙齡女郎。

    她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柳雁歡，伸出白瓷般的胳膊，沖柳雁歡笑道：“你好，我是周萱萱。”

    柳雁歡與她輕輕地握了握手，即便柳雁歡素日里不關(guān)注風(fēng)月八卦，卻也聽說過這位周小姐的大名。與這一時期許多為了賺錢而從影的女士不同，周萱萱出生在富庶之家。她的父親有公職在身，嫡親哥哥也是政府文書。

    這樣家境的女子本該生活優(yōu)渥，養(yǎng)尊處優(yōu)，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可周萱萱并不這樣，她畢業(yè)于寧城最好的女子大學(xué)，又因外貌美艷靚麗，一直是校園里女神級別的人物。

    畢業(yè)后她投身廣告文娛行業(yè)，一手創(chuàng)辦了“萱憶廣告公司?！背藦V告洽談，她還兼職模特、影星等多重身份，如今更是寧城家喻戶曉的封面女郎。

    “你好，這身陰丹士林的當(dāng)季旗袍，非常適合你的氣質(zhì)?！?br/>
    周萱萱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艷：“想來柳少也是了解摩登風(fēng)尚的行家?！?br/>
    柳雁歡從外衫兜里掏出一張月份牌，指著上頭以周萱萱為原型的工筆畫笑道：“行家算不上，只是周小姐在月份牌上的靚麗形象太過深入人心?！?br/>
    周萱萱這回是真心實意地笑開來，這世上就沒有不想被人夸的女子，偏生柳雁歡這頓夸還熨帖得很，讓眼前的社交名媛也生出了結(jié)交的心思。

    他們并排站著，剪刀觸到紅綢子的那一刻，忽然傳來一陣汽車的引擎聲。

    柳雁歡朝遠處望去，瞳孔猛地一縮——他認得那輛車子，那是秦非然的專屬座駕。

    韶華香坊的開業(yè)儀式，秦非然怎么會來？

    同一時刻，圍觀群眾也發(fā)現(xiàn)了秦非然的車，在這樣一條商業(yè)街上，有誰不認識秦非然？

    “瞧見了嗎，那是秦三爺?shù)能囎??！?br/>
    “沒聽說過啊，秦三爺怎么會和溫家扯上關(guān)系？”

    “難不成韶華香坊也成了秦三爺?shù)漠a(chǎn)業(yè)？”

    柳雁歡看了溫如嵐一眼，后者依舊是四平八穩(wěn)的模樣，臉上沒有半分驚訝。

    車門打開后，只有郭斌一個人從車上下來。他手里捧著一個緞帶禮盒，走到溫如嵐面前，恭恭敬敬地作揖道：“溫先生，三爺恭祝韶華香坊的分店開業(yè)大吉?！?br/>
    單單這么一句話，就讓四周湊熱鬧的人沸騰了。全寧城大小企業(yè)家，哪個不想得了秦非然的青眼?？砷L久以來，也沒聽說秦三爺和哪位企業(yè)家特別親厚。

    溫如嵐是第一個在眾目睽睽下得了秦三爺祝詞的，大家伙看向溫老爺子的眼神立馬不一樣起來。跟在他身側(cè)的柳雁歡，自然也成了打眼的存在。

    柳雁歡一面和各色人等寒暄著，一面耳聰目明地留意著四周的動態(tài)。

    “秦三爺禮物都帶來了，怎么人沒到場？”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三爺身邊得了個叫蓮官的戲子，到哪兒都出雙入對的?！?br/>
    “對啊，你們是沒瞧見，那‘朋來’戲班門口想見蓮老板的人都排到大馬路上了?！?br/>
    “溫老板這種生意場上的酒肉朋友，怎么能跟懷里的溫香軟玉比啊?！?br/>
    柳雁歡正和一個大腹便便的老板說著話，不經(jīng)意間就把對方遞來的萬寶路煙盒捏得皺成一團。

    略一愣神，就瞧見那小老板臉色蒼白，冷汗涔涔，像是生怕柳雁歡抬手把他也給搓扁揉圓了。

    因著秦非然的賀禮，韶華香坊的分店著實熱鬧了好些日子。柳雁歡身為掌柜，從監(jiān)督制香到拿貨進貨，真真忙得腳不沾地。

    從前他身為調(diào)香師，可謂是大企業(yè)幕后的功臣，如今到了幕前，招呼客人、介紹產(chǎn)品、清點貨物，所有的一切都得虛心學(xué)習(xí)。他自認做得并不十分好，卻不知他那初出茅廬卻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模樣，給客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柳雁歡對人的洞察力是與生俱來的，他只消看上一眼，和客人聊上幾句，準能推薦出最合人心意的香。

    譬如眼前站著的這位客人，柳雁歡打量著他蠟黃的臉色，輕聲道：“先生，不知您看上了店內(nèi)的哪種香？”

    男人以袖掩口悶咳了一聲：“你們這兒......有沒有安神香之類的。我進來總覺得脅肋脹痛、胸悶，夜里睡不安穩(wěn)。聽說燃香有安神的作用，就來店里看看。”

    柳雁歡盯著男人的臉色看了半晌，問道：“先生近日可是身困體乏、失眠多夢，還時常惡心欲嘔？”

    男人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的？”

    “這是肝氣郁結(jié)的癥狀，安神香治標不治本，先生不妨嘗試小店新制的香藥——丁沉煎圓?！?br/>
    “那......那是什么？”

    “顧名思義，藥圓是二兩丁香，四錢沉香與白豆蔻、甘草混合而成，每日服用一丸，口中含化或溫水送服均可，此藥專治郁結(jié)之氣?！?br/>
    男人將信將疑地接過那錦盒：“真有這么神奇？”

    店伙計在一旁幫腔道：“先生，韶華香坊向來童叟無欺，您若是服用之后無明顯效果，可擇日登門算賬，我們店面就在這兒，總歸不會跑了去。”

    男人顯然被說動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錢袋子：“多少錢？”

    “20大洋?！?br/>
    男人嚇了一跳：“這么貴？！”

    柳雁歡笑道：“上好的沉水香與檀香都不是便宜的藥材，這樣的價錢算公道了?！?br/>
    20大洋是普通職員一月的收入，男人面露難色，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可......可否賒賬？”

    “不可賒賬?！?br/>
    男人的臉色灰敗下去，又聽柳雁歡說：“不過，先生可以立個憑證，分期付款。每月付給一大洋的話，分20月還清即可?！?br/>
    男人聞言面露喜色：“太......太謝謝你了。”說著，他從兜里鄭重地掏出一枚大洋，又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立了字句，約定下月再來付款。

    男人走后，在一旁擦著貨架的伙計不解道：“掌柜的，你怎么就這樣讓他把東西拿走了，他看著就不富裕，要是還不起將東西昧了該怎么辦？”

    柳雁歡一面清點賬目，一面搖頭道：“不會的，他雖然手頭拮據(jù)，可衣裝整潔，談吐得體，且他的指間有一定厚度的繭子，想來是個讀書人。自古讀書人最好臉面，也最守信用，為了自身的名節(jié)，也斷斷不會欠錢不還?！?br/>
    “原來如此。”伙計恍悟，隨即又不解道，“既然如此，為何不索性讓他賒賬？”

    “當(dāng)然不行，賒賬一舉，有一便有二，容易讓人生出懶惰的心思。且賬目越積越多，償還的任務(wù)也加重了，原本還得起的賬目，日積月累也成了巨款，反倒還不起了。所以，不僅僅是今天這一單生意，今后我們鋪子的生意，只許分期付款，不許賒賬。”

    “還有一條，客人每次還款，都要到店里來，這其中難保沒有回頭客，這樣一來還能發(fā)展出不少的熟客，也算是擴大了客源?！?br/>
    伙計瞪大了眼睛，聽著那一套套的理論，由衷道：“掌柜的，你真的好厲害?！彼娏銡g年紀輕輕，還生出了輕視的心思，如今卻是斷斷不敢再偷懶胡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