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長老一身素雅黑袍站在她面前，任憑周圍的人灰頭土臉，她身上卻是一塵不染，看著川十一的眼里帶來悲天憫人的洞徹和了然，“你瘦多了，小十一?！?br/>
    川十一只覺得被她的目光看透到了心底，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疲倦，啞了聲音，倦了眉眼，“師傅，你救救他……”

    看著一貫眉清目秀的川十一此刻滿臉是血跡和黑灰的狼狽模樣，月長老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忍，“十一啊……他已經(jīng)……”

    仿佛是為了阻止她說出接下來的話一樣，川十一顫抖著聲音打斷她，只是固執(zhí)道，“你救救他，師傅……你不是說、不是說最疼愛十一的嗎！”

    她深深地俯下身去，跪在老人面前，“既然這樣……我求求你救救他！”

    眼前的場景又是何曾熟悉，看著倔強(qiáng)的徒弟，當(dāng)日的場景又歷歷浮現(xiàn)在心頭，月長老心頭一熱，眉眼卻冷了幾分，“當(dāng)初就是你央求到我心軟才答應(yīng)你，可是如今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樣了？我如何……能夠一次次地犧牲你？”

    “求你了，師傅！這是我自己選的路！”川十一只是執(zhí)拗地跪在地上不肯起來，咬爛了唇，卻不見一滴淚，“師傅，不要讓徒兒的努力半途作廢啊，你救救他……”

    “十一，我且問你，這百年你過的苦不苦？”月長老見她此番，心中也是苦澀難言，當(dāng)初央不過她的苦苦哀求和身上的責(zé)任，她才答應(yīng)了愛徒自愿墮入地獄打破命盤的要求，如今……她卻是不能看她再一次生生被毀掉啊。

    “不苦，”川十一卻是回答的干脆，她抬起來的雙眼清澈堅定，“徒兒決心已定，從來不覺得苦。”

    “唉……”月長老俯身將她從地面上拉起來，看著她堅定面容卻又不知說什么，良久才化成一句嘆息，“你就是太要強(qiáng)，從來都不肯說后悔。”

    見師傅的語氣有所和緩，川十一連忙追問道，“師傅是答應(yīng)了？”

    “就算我答應(yīng)救他，也未必能成功?！痹麻L老將漠離扶起，探了探他的鼻息，只是搖頭道，“你看看他的眼眸吧?！?br/>
    川十一看著他蒼白如死的面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翻開了他的眼瞼，一貫明亮異于常人神采奕奕的雙眼此刻只剩黑白兩色，黯淡無光，再也見不到詭異的光芒。

    無端端便讓她心頭一窒。

    “這是……”川十一慢慢收回了手，卻沒有說完話。

    “他的精魂----才是上古神器?！痹麻L老緩緩搖頭道，眼里卻是疼惜的光芒，“漠離的精魂由上古神器所化，被封印在他的雙眸中，如今魂魄已失，怕是再也無法……”

    她安慰地拍了拍徒兒削瘦的肩膀，只可惜啊……漠離本是兵器所化，內(nèi)心自然冰冷荒蕪，任憑十一如何努力，也無法溫暖半分。這一腔似海深情，就算是人心尚且不能承載，更何況是鐵鑄而成的心呢？

    “師傅……”川十一顫聲，“真的沒有半分辦法了嗎？”

    “要說辦法也不是沒有……”月長老猶豫了一下，但是臉上漸漸有了睥睨之情，“勤曾一向剛愎自用，雖然靈力高強(qiáng)，但駕馭上古神器恐怕還是有點難，精魂未必能被他所用。如果你能叫醒漠離，或許還有一線生機(jī)，但是這……”她頓了頓，“也要看你愿意為他犧牲到怎么樣的地步了?！?br/>
    “叫醒他？”川十一搖了搖頭，明明是笑著的，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滴落，“我怎么能叫醒他呢?！?br/>
    他的心，她連命都賭上了，還未曾喚醒過。

    她的眼淚滴落在他蒼白面頰上，又順著他的眼角緩緩滑落，像極了他的眼淚，她握住他的手，柔聲，是從未聽過的語氣，“你告訴我，怎么叫醒你好不好？我應(yīng)該叫你漠離……還是漓拭……還是澈殷、流光呢……”

    她低低地笑了，嗓音暗啞，“那么多世的名字，你究竟想讓我叫哪一個？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

    “真是可笑啊，我們相識千年，我卻好像從不認(rèn)識你?！?br/>
    “在你的記憶里，我是什么樣的呢？你記不記得你和我說過，我們之間只是本能的契合，所以……沒有愛不是嗎，你說我一定會后悔，”回憶起往事，川十一微微揚(yáng)起了眉角，努力想做出一副開心的表情，但是唇角的那絲苦笑卻泄露了此刻心境，她仿佛帶著點得意般的口氣，竭力輕松道，“但是我卻從未悔過，你也有說錯的時候呢……”

    看著川十一絮絮叨叨地說著過往記憶，月長老眼底的不忍越發(fā)深刻，她自詡自己了解他們之間情緣的前因后果，但是此刻聽聞那些生生世世回憶中無數(shù)細(xì)小的往事從徒兒口中娓娓道來，心里更是無比的動容。

    這般好的孩子……或許漠離真的是她命中的劫數(shù)。

    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卻發(fā)現(xiàn)漠離的手指下意識地動了動，眉峰緊緊蹙起，盡管表情還是一樣的痛苦，然而其中卻有種東西在漸漸緩和。

    她連忙蹲下身子，伸手撕開漠離胸前的衣服，精壯的胸膛上，透過被烙印的傷痕，一方被刻成輪盤模樣的六芒星印記還依稀可以辨得，她心里一動，抬眼看向川十一，“你的印記還在嗎？“

    川十一皺了皺眉，卻是毫不猶豫地拉下了半邊素衣，白皙的肌膚上，一模一樣的金色六芒星印記依舊光彩生輝。

    “太好了……”月長老舒了一口氣，眉間卻不由自主地凝重起來，“十一，你已經(jīng)做好覺悟了嗎？”

    他清醒之時，就是你再次沉落地獄之日。

    川十一的眼神已經(jīng)平靜無波，只是微微點頭，又是多年前那個意向已決百折不回的倔強(qiáng)模樣，“我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