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北平都在傳，說我敗在你手里，無敵三十年，想不到半只腳踏進棺材的時候，反而壞了一輩子的名聲。”

    段山河背著手，徐徐走在前面，忽然腳步一頓，轉過半邊身子，沉聲說道。

    徐道青聞言，只是笑，他中了一拳，仿佛沒事人似得，說道：“過了今日，流言不攻自破，段大哥武行龍頭的位子，還能坐很長時間?！?br/>
    “可坐在這個位子上，就得幫你?！?br/>
    “愿意幫我的人，不多……”

    兩人走過兩處院落，到一間屋舍里。

    屋內(nèi)很大，且十分空曠，是段山河平日獨自練拳的地方。

    角落里擺著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桌上放著茶，段山河親自沏了一杯，遞給徐道青。

    徐道青接過，抿了一小口，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他開口道：“再不教真的，武行就完了，等咱們這批人死后，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再也見不到了?！?br/>
    “年輕學拳的時候，我發(fā)過守秘誓言，一生最多真?zhèn)鲀扇?。如今大弟子在軍界，二弟子遠渡重洋，我教不了真的拳術?！倍紊胶拥馈?br/>
    上一輩武人都很執(zhí)拗，越老越看重誓言。

    “所以讓我來教真拳術，我來當?shù)谝粋€打破守秘毒誓的人！”徐道青目光炯炯，盯著段山河，說道，“只要你幫我開武館！”

    北平武行曾有過規(guī)矩，師傅教出徒弟，徒弟去踢館，只要能夠打贏其他武館派出的高手，師傅就有資格開一家新的武館。

    徐道青本想依靠規(guī)矩，后來發(fā)現(xiàn)，這個規(guī)矩太過古老，今時今日的武行，早就超脫于九行之外，背后隱隱有軍界、富商，乃至于洋人的影子。

    他們不在乎規(guī)矩了。

    而一個江南來的武人，不可能與整個武行斗。

    想開武館，規(guī)矩只是表面的形式，關鍵還得有人，所以徐道青來北平的第一時間，就找上了段山河。

    他上門的方式，是踢館，

    隨后才有了段山河被打敗的流言。

    這是三日前的事了，此時此刻，徐道青正盯著段山河，期待他的回應。

    段山河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拿起杯子，想喝一口茶水，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喝光了，他說道：“徐老弟，你要教真拳術的目的，無非就想讓國人能強健體魄。洋人勢大，你想依靠拳術，將他們趕出去？”

    “只靠拳術，恐怕趕不出去?！毙斓狼鄵u頭道，“但起碼能掙回一些臉面?！?br/>
    “只是掙臉面的話，不一定非得用拳術。”

    段山河說著，起身走到屋內(nèi)的另一個角落，少頃，他提著兩副戰(zhàn)甲，踱步而回。

    “普通戰(zhàn)甲克刀劍，上品戰(zhàn)甲防火器。”

    “再好的戰(zhàn)甲也擋不住武人。”徐道青截道，他不久前才見識過這些戰(zhàn)甲的防護能力。

    不堪一擊！

    段山河卻不理他，坐到太師椅上，捧著戰(zhàn)甲，如同抱著最心愛的女人。

    他繼續(xù)說道：“我家上三代皆為將，前朝滅后，將軍自然沒法做了，只保留了一些兵器和戰(zhàn)甲，兵器尋常物，戰(zhàn)甲卻非凡。我年輕時比拳，過了三十歲，卻一直在研究戰(zhàn)甲，戰(zhàn)場上下來的東西，總有一天會重歸戰(zhàn)場！”

    “戰(zhàn)甲擋不住武人，只有一個原因，就是關節(jié)，這個薄弱點防不了高深的武人?！倍紊胶拥?，“但我思索很多年，終于有了改良之法?！?br/>
    他說著，拿起一副戰(zhàn)甲就往身上套。

    “試試？”另一副遞給徐道青。

    徐道青只猶豫片刻，就接過去，然后穿上。

    戰(zhàn)甲是鐵制的，加上遮面的頭盔，能夠有效防護身體的全部要害，段山河所謂的改良，則是在四肢關節(jié)的位置，加了可以任意伸縮的鐵片，手臂一伸，鐵片就會自行滑出。

    “的確能有效地擋住關節(jié)技?！毙斓狼嘈南?，他沒穿戴過戰(zhàn)甲，只覺渾身不舒服，行動受到了極大的限制，尤其是兩只手臂，因為裝了鐵片的緣故，只能簡單伸直和彎曲，做不出其他復雜的動作。

    他正想著，眼眸中亮起一道寒光，只見近在咫尺的段山河手持一柄長刀，朝著自己劈來。

    “鏗！”下一刻，八斬刀出鞘。

    徐道青完全是依靠本能行事，用盡全力，兩柄八斬刀一左一右劈回去。

    “砰！”他的力量太大，關節(jié)處的鐵片本就不牢固，直接被震飛。

    “叮！嗤！”左手的八斬刀撥開長刀，右手的八斬刀繼續(xù)劈去。

    目中殺意一閃而過，徐道青的刀原本劈向段山河的脖頸，那里的防護最薄弱，只要一刀，就能將整個腦袋劈下來。

    但他終究沒有這樣做，在最后的時候，改劈為刺，鋒利的刀尖在巨大的力量下，竟然破開戰(zhàn)甲，刺進段山河的血肉。

    如同釘子釘入墻壁！

    “噗！”

    八斬刀拔出來，只有刀尖帶著一絲血跡，徐道青將刀收回，冷冷地說道：“段大哥，得罪了！”

    他轉身就想離開，身后傳來虛弱的喊聲：“等等……”

    段山河捂著胸口，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氣，跌坐在太師椅上，他面色十分灰敗，喊住徐道青后，半晌，才緩過來，道：“戰(zhàn)甲，果然還是比不了真正的拳與刀??！”

    研究了半輩子的東西，須臾之間就被打破，就仿佛一個做了好長時間的夢，突然驚醒。

    徐道青已坐回太師椅，正捧著杯喝茶，他靜待下文。

    “徐老弟，我?guī)湍汩_武館。”段山河看了他一眼，說道“就按新規(guī)矩來?！?br/>
    “新規(guī)矩？”

    徐道青很快就了解到所謂的新規(guī)矩：師傅得在北平找一個徒弟，徒弟習成拳術后，踢館，必須將七家武館派出的高手全數(shù)擊敗……

    “還沒有完，等到高手都被擊敗之后，武行會聯(lián)名再推舉出一位高手，高手將徒弟擊敗，并且逐出北平，而師傅卻可以留下來開武館。如此，拳術得以流傳，而武行也保住了臉面！“

    段山河道：“就是不知，你的那個徒弟，愿不愿意離開北平？”

    徐道青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道：“最后武行聯(lián)名請出的高手會是誰？”

    “我！”段山河仍捂著胸口，咳嗽兩聲，沉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