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亦烽歉疚地笑笑，又撓頭，他不知該怎么辯護(hù)。最終決定，把實話說出來：“我并不確定，你是否有意識地在扮演靳雅笙。我以為，你在我和老四之間做出了一個選擇。因為這個選擇，你才主動地成為靳雅笙。”
不錯，那時他對我很壞，像關(guān)若望一樣，也在重復(fù)“達(dá)到目的”之類的話。他真的以為，我是有意地假裝靳雅笙。他以為，我當(dāng)時翻找那些關(guān)于靳雅笙的資料，是為了更好地扮演她。
霍亦烽揉著眉毛，像個做錯事的男孩在請求原諒。
“你不知我有多傷心。可我又想，如果那真是你想要的，我只有幫你，或者至少不要妨礙你。很久之后，我才發(fā)覺這是一個天大的誤會。可我不敢對你說出真相。我怎么告訴你，你根本不是她？我生怕嚇著你，只能讓城堡中所有認(rèn)識你的人陪著你一起演下去。就像你在夢游，而我要確保，你不會被驚醒?！倍F(xiàn)在亦很開心，我變回了沈珺瑤，“現(xiàn)在你完完全全是我的了?！?br/>
我內(nèi)心漸漸充實，有了個決定。
這個決定，會讓愛我的人不再為難。
這是我唯一能幫他的，也是我微薄的力量之內(nèi)對他最好的保護(hù)。
chapter 7 你過得也很不容易吧
“從今以后，你對外的名字依然是靳雅笙。就是說，如果有需要對外的場合。不過放心，不會太多。另外，不必?fù)?dān)心要對霍太和二小姐、六小姐解釋什么，因為你回去以后不再住霍宅，與她們也就不會有太多接觸。我已安排了一處房子供你養(yǎng)胎，環(huán)境幽靜，空氣清新。安全起見，地點保密。一切收拾齊全，直接去住就好。作為名義上的丈夫和未來的父親，四少會每周探望你一次。其余時間里，你不準(zhǔn)亂跑。外出要先向我報備，得到批準(zhǔn)后，會有隨從跟你一起出去?！?br/>
就是說，老老實實做個囚犯，有專門的人看守。每周一次，霍亦琛會來探監(jiān)，確保我，哦不，確保他的孩子活得很好。
關(guān)若望宣讀圣旨完畢后，善良地征詢我的意見：“大概就是這樣了。有問題嗎？”
“有?！蔽覑汉莺莸溃叭绻覛⒘诉@孩子呢？”
關(guān)若望冷笑：“那你就是不想活了。”
如果他們想要謀殺我，然后拋尸荒野，大概也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小姑娘，你最好搞清楚你對手的實力。會殺了你嗎？”關(guān)若望不再看我，“不會。因為那太便宜你了?！?br/>
我打了一個寒戰(zhàn)：“你們?nèi)亲儜B(tài)?！?br/>
“只有三少是大好人？”關(guān)若望不屑地說，“我再次建議你，想想看，為什么在車禍之前，你最終選擇的男人不是他?！?br/>
我沒有答話。
關(guān)若望意味深長地沉默半晌：“看來記憶還是不完整。慢慢來吧，總有一天你會發(fā)現(xiàn)，你們兩個是不會有結(jié)果的?！?br/>
我聚精會神地看向車窗外面。路邊盡是濃密樹林或金黃稻田，這說明我們還在城外。
進(jìn)城的路只有一個小時，我們走了大概15分鐘。
意思是說，再過大約15分鐘，就是夏安路到城中唯一的一個加油站。
“我想上廁所?！蔽覍﹃P(guān)若望說。
關(guān)若望不耐煩地看我：“前面有加油站?！?br/>
沒錯。
不一會兒，車子緩慢地減速，加油站到了。
關(guān)若望說：“去吧?！?br/>
我顫抖著拉開車門，腳踏上雨后潮濕松軟的地面。
女洗手間人不太多。因為緊張，我險些在污穢的地面上滑倒。我不停地左看右看，鎖定了一個年齡、身材與發(fā)色都與我相仿的女人。拍她肩膀時，我心臟快要從嘴里跳出去了。
“換衣服嗎？”那女人打量我的穿著，不敢相信，“等等，這真的是prada嗎？”
我點頭。拜托，快點答應(yīng)我，快點答應(yīng)我。
“好吧?！迸诵﹂_了花，她一定覺得我是個大傻子。她迅速地扒掉了上衣、褲子和外套，遞給我。
我動作還蠻利落。換裝完畢時，我看著她的平底運動鞋出神。我腳上是一雙3厘米的坡跟鞋，不算太高，但如果要跑路，還是運動鞋比較合適。
“鞋也給我吧?！?br/>
這女人覺得她撞上大運了：“哈哈，我這雙鞋只花了五十塊，你要拿你紅底鞋換？”
不錯，我真的是要亡命天涯呢。
我很熟悉這個加油站，盡管來往次數(shù)并不多，但足夠我注意到，這里經(jīng)常塞滿了出入城市的出租車。當(dāng)然，沒有幾輛是空車，但我不需要空車。只要走進(jìn)廁所，再跟在人群里走出來，擠進(jìn)某輛，迅速駛離，那么即便他們發(fā)現(xiàn)我不見了，也難以找出我是上了哪一輛。
而只要我進(jìn)入了人潮擁擠的城市，就更是大海撈針，蹤跡難尋了。
我輕輕撫著手指，霍亦烽跟我求婚用的鉆戒在我手上只戴了幾秒鐘，卻好像留下了痕跡。
我停不住手上的動作。他那么好，面對金錢的誘惑和栽贓的威脅，他都沒有放棄我……
好了，別再想他，專心地計劃逃跑。
穿著我華服的女人，就要走出去了。
“小姐，等一下！”
“這洗手間，上得真夠久啊。”
關(guān)若望用他灰色的眼睛在我身上留下灼燙的烙印。不錯，被他抓住了。我在洗手間里停留一刻鐘之久，他發(fā)覺蹊蹺，徑直來尋了。顯然，我正準(zhǔn)備找機(jī)會逃跑，但被英明神勇的他搶先發(fā)現(xiàn)，截住。
“我鬧肚子。”我木然道，“現(xiàn)在好了，走吧。”
“站住?！标P(guān)若望攥住了我的胳膊，手勁很大，看來他真的被惹惱，“我沒有警告過你，不要與我們作對？”
“我什么也沒做?！蔽掖魷乜粗胺?，“我跟你們走。”
我還在這里，還在這草木不生的路途中，站在加油站洗手間的地板上。
關(guān)若望冷哼一聲：“把衣服脫了?！?br/>
什么？
“你耳聾嗎？”關(guān)若望厲聲，“別再?；ㄕ?，既然想逃，你一定有所準(zhǔn)備。脫衣服，現(xiàn)在！”
銀行卡放在貼身的內(nèi)袋，還有從我檔案中撕下來的一小頁紙，那上面有我養(yǎng)父母的地址、學(xué)校的地址，和幾個同學(xué)的名字，是我可以去投奔的選項，也在貼身的內(nèi)袋。
我本能地向后退，就算已無退路。我不脫衣服，死也不會脫。他能怎樣呢？他會殺了我嗎？
關(guān)若望說：“如果不照我的話做，你會哭得更慘。我向你保證?！?br/>
我估摸著自己的籌碼：“我有孩子，你打算動粗嗎？”
他撇了撇嘴：“你在洗手間滑了一跤，流產(chǎn)了。我完全不知情?！?br/>
我閉了眼睛。
再無選擇。
將手伸到背后，解開連衣裙的拉鏈，一點點向下拉。拉至腰間時，停住。我所有的希望，即將化為泡影。關(guān)若望見我動作太慢，索性直接將手伸進(jìn)來，摸到了我前夜縫在裙子里的暗袋。
他的手觸到我的身體時，我猛地一震，空懸著的一片裙滑落雙肩，彎折下去。上身只著內(nèi)衣，被穿堂的冷風(fēng)席卷。
男人的手在我腰背上下游走，我放棄逃生后僅存的尊嚴(yán)，滑落一地，粉碎徹底。
“這是在干什么？”
模糊的淚眼勉強收到一個輪廓，從聲音辨別，是霍亦琛。他在另一輛車?yán)?，大概等得太久，無奈尋來了。看到這怪異的場景，我上半身幾乎全裸，用雙手護(hù)住自己，關(guān)若望則聚精會神地在我裙內(nèi)搜尋。
功夫不負(fù)有心人，給他找到了。他用兩根手指夾著左凌眉給我的銀行卡，從中掰斷，丟進(jìn)了旁邊的馬桶里。
關(guān)若望冷冷地問：“還有嗎？”
霍亦琛再度發(fā)問，這次語氣加重：“我再問一遍，這是在干什么？”
關(guān)若望答：“她花招很多?！?br/>
霍亦琛明白得很快，好像我逃跑的企圖根本在他意料之中。他做出一個并不高興的笑容，那表情真是別扭極了：“夠了。”
關(guān)若望搖頭：“還有其他的東西，一定有。除了錢，還需要去處?！?br/>
霍亦琛沒有抬高音量，但不怒自威，語氣不容抗拒：“我說，夠了?！?br/>
關(guān)若望只得收手：“好吧，穿上?！?br/>
我顫抖的手幾乎不能控制，半天也拉不上拉鏈。后背晃在風(fēng)里，整個人也失去平衡。這一輩子，我再沒這么狼狽過。我惡心得想吐，更想抓爛關(guān)若望的臉，但我什么也做不到。我只能乖乖地，再被他們押回去。
冷眼相觀的四少，對他的走狗下了命令：“把你的外套給她?！?br/>
關(guān)若望吃驚：“什么？”
霍亦琛深藍(lán)色的眼睛里燃燒著火焰：“你沒聽到我的話嗎？”
關(guān)若望只得將他的外套脫下，塞給我。我一把揮開，指尖拂過他的臉，長長的指甲頃刻在那玉面之上留下了三道血痕。
他沒有發(fā)作。
霍亦琛快步走來，脫下了他自己的外套，按在我肩上，遮住了我的身體。我用力掙扎，他的手卻出奇有力，挾持著我向外面走。
“她坐我的車?！?br/>
關(guān)若望仍在嘆氣，對霍亦琛似乎是恨鐵不成鋼：“隨你意?！?br/>
“至于你?！被粢噼∮值溃白咧M(jìn)城吧?！?br/>
兩輛轎車一起開走時，關(guān)若望在后頭瞧著，并不太失落。當(dāng)然，事后四少會辯解說，他是為了孩子，他只是怕傷及孩子，跟那個裝著他孩子的容器毫無關(guān)系。但那絕對是自欺欺人。
關(guān)若望甚至笑了幾下。這小孩的脾氣，他最清楚。他也只能受著。
打個車好了，反正這里車流量不小。
霍亦琛稍微放松鉗制，我就將外套撕下丟還給他。車門緊鎖，我還是摳了幾下。在知道沒有機(jī)會后，放棄了抵抗。
“你想逃的，但最終沒逃?！被粢噼〕领o地說，“我真想知道是為什么。”
是啊，我的計劃已經(jīng)實施到了最后一步。天助我也，甚至真的在女洗手間里讓我遇見了跟我相像的女人。衣服也換好了，卻在出門的一刻，后悔了。我曾聽見他許諾給霍亦烽的資金，也聽見他對他的威脅。
今天早晨，我來找關(guān)若望：“我跟你們走，昨天談的條件，你們要給他?！?br/>
如果我在上車后半個小時的時間里就消失不見，這場交易就不再作數(shù)，他們還是會為難他。
那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男人啊。失憶以后，我不能確定地說自己還愛他。但至少，我可以感謝他。
幾分鐘前，我將那女人喚了回來，拿回我的衣服。我不逃了，我要繼續(xù)走下去。剛才脫了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我做出了一個選擇。我只能忠于它。
“我說了，會跟你們走。我講信用?！?br/>
對我的大義凜然，霍亦琛沒有表示褒揚。相反，他應(yīng)該是被煩到了，遞給我一塊手帕。我瞧了一眼，回絕道：“我沒在哭。”這塊布還真奇怪，我頭回見黑色的手帕。黑色的怎么清洗呢？
他沒有將手帕收回去：“綁在眼睛上?！?br/>
我頃刻意識到，這是為了不讓我看見前往住處的路徑。他們還真是一群不折不扣的黑社會。
見我咬著牙不動，霍亦琛瞇起眼睛：“你想我把你丟回給關(guān)若望嗎？他就在后面那輛出租車?yán)?，跟得很緊?！?br/>
我哆嗦著接過了黑巾。比起蒙住眼睛，我更想用它勒死我自己。自殘與想吐的沖動一起咽下去，我將黑手帕繞過眼睛，在后腦打了個結(jié)。布料遮光很好，世界頓時陷入一片黑暗。過了不知多久，我完全無意識地墜入夢鄉(xiāng)。半醒時，有個人在給我蓋外套。我如喪考妣般地翻了身，朝向另外一邊。
身后，有人憤憤地說：“不要把口水留在我的車上。”
車子可能開了很久。到達(dá)時，這一天都快過去了。取下眼罩那一刻，我還以為自己失明了。
到處是暗的，只有一棟三層小樓孤零零地立在曠野中央。跟綠樹環(huán)繞的城堡不同，這小樓突兀地戳在天地之間，它頭頂?shù)脑铝粮袷且粋€偶發(fā)的呵欠氣泡。聽不見人煙，看不見人煙。這像是那些末世電影里，人們躲避喪尸的堡壘。
行車的時間太久，我又沉睡過去，只能估測。那么我們走了有三到四個小時，完全可能已經(jīng)到了另一座城市?？諝馔噶粒呷诵钠?，氣溫不冷不熱，濕度剛好。這是哪里呢？向南走了很多公里嗎？為了確定旅程的時間，我低頭想要看表。
手腕空空如也。
我氣沖沖地走到霍亦琛面前：“把手表還給我！”
“有什么意義呢？”霍亦琛倒不否認(rèn)他干了這偷竊的事，“你很快就會腫得戴不進(jìn)了?！?br/>
我在田野小屋住下，有人照顧我的起居生活——每天換不同的人。如果一直是同一個人，跟我相處的時間久了，怕會對我生出危險的同情。他們一定還認(rèn)為，如果我很不要臉地跟別人講那些悲慘經(jīng)歷，別人由著同情幫我逃跑，那就太糟了。
沒有電話，沒有電腦，我與外界的溝通被徹底切斷。這是名副其實的蹲監(jiān)獄，除了每天晚餐有四菜一湯，有專屬的藏書室，有專門的孕期瑜伽教練陪我練習(xí)，我睡前還有一張?zhí)剡x古典音樂cd——為了胎教。照這樣下去，再有個兩三天我就能聽完巴赫的音樂生涯。
霍亦琛遵守他每周來一次的諾言，例行檢查，從不過夜。前幾次，他還會嘗試著跟我共進(jìn)晚餐，在明白這對彼此都是折磨之后，果斷地放棄了。
現(xiàn)在他的探監(jiān)只有三十分鐘，無話可說的尷尬跨過了可以忍受的臨界點，他就痛快走人。
某些時候，我可以適度地提一些要求：“我想讀讀報紙什么的，可以嗎？”
“不行?！彼f，“那些書你都讀完了？”
當(dāng)然沒有讀完。他的藏書室大概收錄了18世紀(jì)以來每位英語作家的作品，如果他們用了兩百年來寫這些字，我怎么可能在兩個月內(nèi)就讀完？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外面發(fā)生的事。”
而不是當(dāng)個原始人，或者這個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人。
“不行?！?br/>
然后他就離開了。
對于我來說，這世界只剩下兩個人，我和他。
還真是名副其實的末世電影。
我該怎么做呢？像僵尸片里那樣修一道防守線，把他擋在外面？在防守工事上架起一把很大很嚇人的槍，如果他走近就開火？幸運的是，這堡壘里頭有足夠的物資，食品和水，讓我可以存活很久。我還可以用樹枝在院子里拼寫一個很大的“help（救命）”，有飛機(jī)飛過，就會看見。
此時此刻，我多希望他是僵尸啊。
但事實是——
“我可以不再喝那湯了嗎？很難喝?！?br/>
霍亦琛眼睛沒有離開他的報紙。這人拒絕讓我看報紙，然后帶了一份報紙來在我面前看。
“不行。那是藥膳，對胎兒有好處?！?br/>
“誰告訴你這些的啊？”我總是很難控制脾氣，“哪個女人懷孕時會不停地喝藥？你不怕寶寶生出來是畸形的？”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