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黃昏，費倫城中一條偏僻的小巷。

    四近無人。弗丁和維爾裝作陌生人一樣，在衛(wèi)兵眼皮底下先后拐了進來、在一個積灰的門廊邊站定；這間屋子的主人看來很久都沒回來了，剛好為他們碰頭提供了不錯的場所。

    “昨天晚上還有今天一整天，你都去了哪兒？該不會已經(jīng)把活兒都干完了吧，首席獵人先生？

    “法琳娜神殿檔案室，首席祭司宅邸，領(lǐng)主館，城市治安局。警備比想象中還要松懈，文件，命令，都到手了?！?br/>
    “果然沒我什么事了……哈?！备ザ】嘈Γ瑥馁p金獵人手中接過那一摞觸感厚實的紙張。

    “前提是，如果他們沒有聰明到用假情報做障眼法的話。從這些東西里看不出一點可疑之處，這本身就很可疑了?！?br/>
    “關(guān)于‘自由之光’呢，有什么線索嗎？”

    “有?！辟p金獵人停頓了一下，皺皺眉?！疤黠@了，明顯得就像是故意的一樣。就我打探到的消息，那個致力于復活法琳娜的‘光復會’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空殼，而‘自由之光’甚至已經(jīng)得到了費倫高層的承認。當然，他們是不會告訴那些祭司，他們都干過些什么的。”

    “真是個壞消息。那為什么又說‘明顯得像是故意的’？”

    “城里的隱蔽處有很多光復會的日蝕標識，分布成一個漩渦的形狀，那中心就是法琳娜神殿。很顯然，那空殼下面有‘自由之光’的手在操縱。他們現(xiàn)在還是個秘密組織，為什么要這么大張旗鼓？”

    “確實像個陷阱。你有什么打算？”

    賞金獵人靠到墻上，握了握刀柄，露出一個野獸般的微笑。

    “不管他們想做什么，如果是陷阱的話，里面總得放上夠分量的誘餌吧。不妨去走一遭，順便見見他們的頭兒?！?br/>
    “既然這樣，我也……”

    “你呆在這兒就好了，這樣萬一我出了什么問題，你也好回費倫去復命?！?br/>
    弗丁惱火地嘆了口氣，把那一沓文件收進懷里。

    “怕我拖累你就直說。我沒法想象有誰——或者什么東西能困得住你。算了——一個晚上應(yīng)該足夠了吧，我總有種感覺，在這地方呆得越久就越不舒坦。”

    “同感。我很快回來。”

    夕陽的光芒在屋檐邊緣明亮地一閃，旋即消散。話音未落，賞金獵人就已單手搭住二層的欄桿、一個空翻消失在弗丁視野中。酒吧老板再次懊惱地搖搖頭，向兩邊掃視一圈，跨步走出了巷子。

    在小巷另一端，一個人影悄然出現(xiàn)。他緊盯著弗丁的背影，沉著地彎了彎腰，迅速在身邊的墻壁上勾勒幾筆，一個簡化的標志就出現(xiàn)在那面灰暗的石灰墻上。

    那是一面被陰影遮蓋的日輪，在周圍黑色的神秘符文環(huán)繞之下，那弧殘日顯得格外晦暗，而且詭異。

    *

    夜幕徹底吞噬了城市，又是一個黑暗的夜晚，比虛無更為黑暗。

    每逢夜晚降臨，那就是故事即將開始的時刻，賞金獵人想。他此刻正站在法琳娜神殿最高的一座尖頂之上，整座城市盡收眼底；就算他不是祭司，也能感到腳下那巨大的能量涌動——這很正常，法琳娜的祭司們通常從不離開神殿，這兒就是整片大陸的光之核心。

    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耽擱。他輕車熟路地翻下房頂，來到一扇緊閉的嵌花玻璃大窗前。他昨天已經(jīng)從下層侵入過這里一次，但保險起見，還是選擇了一個不同的入口。淡金色的微小結(jié)界符文就在窗框上流轉(zhuǎn)，維爾掏出一根細如發(fā)絲、閃著淡淡藍光的金屬絲，小心翼翼地探入結(jié)界的范圍撥動了一下那些金色的文字，又把它插入窗框防止符文繼續(xù)移動。只消在離開時把它拔走，神殿明早的例行檢查最多就只能發(fā)現(xiàn)一個小孔——這不只是為了行動的隱秘，這種能隔絕一切法術(shù)的虹彩鋼本來就很難得，源礦藏也早都被技師們挖了個精光。

    防御結(jié)界迅速閃爍了一下，化為烏有。用另一根普通鐵絲撥開窗閂，琉璃彩嵌的窗扇應(yīng)聲而開；就像一只輕捷的黑貓一般，賞金獵人無聲地躍入窗內(nèi)，又把大窗輕輕掩閉鎖好。

    走廊中一盞燈都沒有點，這有些不合常理——就算這兒是頂層，按照法琳娜神殿的習慣也是徹夜燈火通明的。越來越像陷阱了，簡直是故意要讓人防備一般，賞金獵人想?；蛟S是所謂的欲擒故縱——用幾個簡單到愚蠢的陷阱來掩飾真正的殺招，或者以明擺著的陷阱布下迷陣、掩蓋不欲人知的秘密吧。

    這么說，應(yīng)該是昨天的潛入被發(fā)現(xiàn)了，當然還可能更糟糕，就是瓦爾基莉神殿中——或者是賞金獵人行會里有內(nèi)鬼。不過他沒什么好擔心的，就算費倫事先知道了這些，也沒有足夠的能力留得住他；比起這個，倒是達卡芙那邊的態(tài)度更令人擔心。洛比－格羅布魯斯為什么盯上了“自由之光”，是擔心他們威脅到瓦爾基莉，還是有什么更險惡的謀劃——比如取神而代之？

    一邊琢磨著，維爾一邊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烏云散開了，慘淡的月光透過走廊上彩色的大窗映到地毯上，涂出大片大片骯臟而神秘的色彩；走廊兩邊的裝飾雕塑就像活了一樣，從密實的兜帽中投出不友善的目光。他們是歷代法琳娜神殿的著名祭司，能在身后被雕成塑像擺放在這里，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榮譽。

    黯淡的燭光在前面轉(zhuǎn)彎角處一閃。一個手持蠟燭的祭司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過來，就見眼前一條黑影閃過，隨即后腦挨了重重一下、昏了過去。賞金獵人劈手接住蠟燭，吹滅，四周重歸黑暗；他抬起頭，發(fā)現(xiàn)面前是一扇巨大的拱門，即使是在黑暗中，門上那用名貴的寶石粉和香料涂畫的六翼天使形象依然熠熠發(fā)光。

    昨天錯過了呢，維爾想。這里應(yīng)該就是法琳娜平日起居的地方——當然是曾經(jīng)；至于現(xiàn)在，這座看上去占據(jù)了整個頂層的大廳理應(yīng)已閑置許久了……

    在門上掃視一圈，他立刻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測。不說那大門上的光亮天使像一塵不染，就在門扇的巨大把手附近，一個他這兩天已經(jīng)看厭的標志赫然出現(xiàn)。

    “這么說，這兒就是陷坑的中心了？”

    看了看門上那一串金色的大鎖，賞金獵人皺了皺眉，把目光轉(zhuǎn)向大門上方的兩處小氣窗。雖然很高，但看起來要容易得多——他把那個昏過去的祭司拖到附近一個小隔間里，略一轉(zhuǎn)念，眨眼間就已攀著那些浮華的裝飾物爬上了屋頂。目標就在眼前了——他索性也不再費力氣撬鎖，用刀柄猛擊了一下窗玻璃，那些成塊的彩嵌應(yīng)聲碎落。

    沒有結(jié)界，沒有警報，沒有聞聲而來的守衛(wèi)，什么都沒有。

    過分的寂靜令他越發(fā)煩躁不安了，他們到底在搞些什么？

    借著窗外透入的余光，大廳內(nèi)的裝飾一覽無余。賞金獵人不由得小小吃了一驚：這兒的布置與那座無數(shù)次在他夢境中出現(xiàn)過的、他親手殺死法琳娜的所在——幾乎一模一樣。大廳里同樣沒有點燈，只有在中央神座上有一點黃色的輝光閃現(xiàn)：那是一片奧術(shù)記憶水晶，看起來，這就是所有問題的答案所在了。

    遲疑了一會兒，維爾還是跳了下去，走到那個屬于法琳娜的神座邊，拿起那塊水晶，輕擊它的邊緣。

    一張面孔在那上面悄然浮現(xiàn)。是法琳娜，那張面孔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她是他噩夢的主角，永恒的拷問者、折磨者——

    他的手指抽搐般再次磕擊那片水晶，圖像應(yīng)聲改變。那是一座龐大的法陣，這圖像顯然是在極高的空中攝取的，要么就是通過某種奇異的法術(shù)拼成——它旁邊的參照物反襯出了它的巨大。通過他在法術(shù)方面的可憐知識，維爾還是能辨別出這是一座用于收割靈魂的法陣，而如此巨大的規(guī)模起碼需要上百萬個靈魂才能填滿。這樣的東西如果真的存在過的話，那必然意味著一場極大的變故。

    賞金獵人一皺眉，顯然是想到了些什么。

    腳步聲打斷了他的追憶。緊接著是鑰匙捅進鎖眼的聲音，來人聽上去全然戒備又胸有成竹，雖然只有一人，但給人的感覺卻不亞于一支千人的軍隊。

    維爾注視著那扇正咯咯作響的大門，明白沒什么躲避的必要了——對方知道自己在這兒，而且膽敢獨自前來，無疑有所準備。

    鎖具全部被打開了，沉重的大門對于一個人來說顯得有些過重，那人拼盡全力才能推動那巨大的門扇，好一會兒大門才打開了一個小縫，剛好容他一人通過。

    “維爾－建金斯，不，維－扎卡，久仰大名?！?br/>
    “一點都不優(yōu)雅?！辟p金獵人啐了一口，拔出刀來?！斑B一個侍從都不帶，你是何方神圣？”

    來人喘了一會兒，在大門入口處站定、堵住出口。

    “托德－金霧，新晉法琳娜神殿次席祭司，兩個月前費倫赴達卡芙的談判專員。您或許不認識我，但這沒關(guān)系，我希望——能代表‘光復會’，跟您好好談一談。”

    “很抱歉。真是可惜你的籌劃，但你憑什么認為，我就會乖乖待在這兒跟你談閑天？”

    “啊，當然，無敵的維－扎卡，沒人能抓得住您，怎么可能呢，連神都能殺死的，強得像開玩笑一樣的維－扎卡。但是……”

    賞金獵人神色一緊，來人把手探到了腰間，這是虛張聲勢嗎？

    “我碰巧有個擅長制造機械的朋友，人總會犯錯誤，但機器不會。您說對嗎，維－扎卡大人？”

    鏘然一聲鳴響響徹整個大廳，大門轟然關(guān)閉。四周的墻壁翻轉(zhuǎn)，無數(shù)彌散著藍色煙霧的火口從事先布好的墻洞中探出來。維爾認得那些東西，那是高精度的奧術(shù)狙擊陣列，而且看上去顯然有加料——就算在達卡芙，他也想不出有什么人能為這種東西做出瞄準具，但它們就在那兒，如同無數(shù)警惕的眼睛，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如果是那個老人的話，或許還有可能，但他早就已經(jīng)……

    “我看得出您的疑問，維－扎卡大人。只有我們‘光復會’，啊不，只有我們‘自由之光’中才有這么高超的技師，幾年前是這樣，現(xiàn)在也是這樣。我們相信，您的驕傲會讓您不屑于提防一個如此醒目的陷阱，現(xiàn)在看來，果然是這樣?！?br/>
    賞金獵人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略微估計了一下狙擊陣列的數(shù)量和位置，發(fā)現(xiàn)很難毫發(fā)無傷地躲過，不得不放松下來，把刀送回鞘中。

    “你想要什么？如果是想殺我的話，早就該動手了吧?！?br/>
    “沒錯。我不妨直說了，您曾經(jīng)是我們的同伴，又親手殺死了法琳娜，何況還握有達成我們最終目標的鑰匙。無論如何，我們都不希望與您為敵，如果可能的話，還……”

    “想讓我對瓦爾基莉下手，對吧？”

    “毫無問題。如果您愿意，這只是舉手之勞，我們很清楚您和瓦爾基莉的關(guān)系。只要您做到了，就將成為英雄，被后世的詩人傳唱，作為諸神時代的終結(jié)者，名垂史冊！”

    “聽起來挺不錯的。順便問一句，小伙子，你對瓦爾基莉和法琳娜降臨之前的事情了解多少？”

    托德－金霧點點頭，露出一個含義豐富的微笑。

    “如果您是指這兩位降臨人世的原因的話，我想您知道的我也都曾聽過。但如您所見，現(xiàn)在的情形不太適合講故事……”

    “我可不是那種挑挑揀揀的家伙，我只對真相感興趣?！?br/>
    “那么……我就只好班門弄斧了。如您所知，那兩位半神在兩千余年前降臨于世，但是人類的歷史卻遠遠比這更為久遠。無論是費倫還是達卡芙，其教義中都有記載，在她們降臨之前，我們的族群曾經(jīng)遭到一次極其恐怖的劫難。

    “天譴來自于‘光明之父’法魯奈亞斯，或者‘黑暗之母’布倫希爾德，細節(jié)上按照教義的派別有所不同。不過起因都是一致的：人類不再信奉他們，甚至試圖取而代之，并為此制造了七尊‘弒神咒甲’，意圖將他們徹底毀滅——當然，費倫的教義中只有光明之父的存在，達卡芙則剛好相反，不過真實的情況，應(yīng)該是這兩者同時遭到了挑戰(zhàn)和背叛，并對人類實施了毀滅性的打擊。

    “再然后，根據(jù)教義記載，在我們的族群即將滅亡之際，有一位賢者——當然也根據(jù)不同的信仰有所區(qū)別——幡然悔悟，并獻祭了自己和所有曾經(jīng)參與過對‘光明之父’和‘黑暗之母’的戰(zhàn)斗的人，并為僅存的孩子們求得了生存的機會。為了觀察這些意圖弒神者的后代是否已經(jīng)改邪歸正，神使法琳娜——或者瓦爾基莉降臨于世，成為這世上的最高存在直到今天?！?br/>
    賞金獵人聽著他毫無感情色彩的陳述，顯得越來越不耐煩了。

    “看來你也不過是個小嘍啰。就算是‘自由之光’想要拉攏我，起碼也要派個知情者來吧？”

    “且慢。我剛剛說的只是‘教義’中的內(nèi)容，事實上，就如您所知的一樣，費倫也不會把那真相告知普通民眾，那無疑會造成神殿權(quán)威的下降和行政秩序的動搖?！?br/>
    “哦？”賞金獵人看上去有了一點興趣，注意起對方的一舉一動。

    “根據(jù)我們掌握的種種跡象，我們可以肯定，無論是法琳娜還是瓦爾基莉，都不是什么所謂的‘神使’，而是，由某種方式將神明的力量——或者偽裝成神明的力量，注入凡人的身體里，造出的偽神！”

    “所以，你們認為，只要把作為‘篡神者’的瓦爾基莉和法琳娜殺死，真正的神明就會回歸，而你們也將得到獎賞——對吧？”

    “請不要把我們和那些唯利是圖的小人相提并論，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世界——”

    “愚不可及?！辟p金獵人用一個輕蔑的鼻音打斷了他?！胺漳人廊サ倪@兩年里，你們的無知，以及一廂情愿，一點都沒有改變。

    “您……你，是什么意思？”

    “你們自以為知道的很多，可比起一無所知，一知半解更加可怕。不過就算我告訴你事情的真相，你們這些狂信者，也是不會相信的吧?！?br/>
    “你……”

    托德－金霧的目光明顯地閃爍了一下。維爾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就在祭司目光渙散的那一瞬間，他猛然拔刀躍起，刀鋒直逼對方的咽喉！

    四周藍光爆閃！賞金獵人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這個屋子里的一切都在把他引向一個判斷，那就是那些致命的狙擊火口都控制在眼前這個獨自一人的男人手里——但什么人會愚蠢到，不為這個精密的陷阱安放一個額外的保險開關(guān)？

    碧藍的光流淹沒了整座黑暗的大廳，透過射束爆炸掀起的淺藍色煙霧，維爾看到托德－金霧已經(jīng)慌慌張張地撐起了一面金色的法盾，而他甚至根本沒有機會近身。

    要敗了嗎？

    致命的奧術(shù)光流越發(fā)濃密，而他只能盡力躲閃；體力在快速下降，很快，一道明亮的電光就讓他不及躲閃，那灼燒般的力量擦過他的手臂，留下一條深長的傷口。

    只是時間問題了。

    身體劇烈的機械性動作讓他進入了一種近似于幻覺的狀態(tài)。他甚至能看到每一個瞄準他的火口，而下一發(fā)，就將致他死命——

    一些銀藍色的粉末飄散開來。就像做夢一般，那些致命的射擊口突然像是失去了目標一般，全數(shù)啞了火——這是某種屏蔽物，就像煙幕彈一樣，只不過它干擾的是瞄準具的工作。

    “喂，你這混球，快點上來！”

    老弗丁的聲音驟然在他剛剛打碎的那扇氣窗處響起。維爾聞聲，不假思索地一躍而起、攀住窗欞一個空翻，迅速消失在所有敵意的目光中。

    爆炸的煙霧妨礙了托德－金霧的視線。他氣急敗壞地想要打開大門喊人追上去，卻不想那門早已被他自己鎖死了，只得狠狠攥了攥拳頭，一拳打在包著光鑄鐵的門框上。

    “這次算你走運，維－扎卡……”暗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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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厄運的先兆（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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