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小童出了畫舫,畫舫外站在幾個引路的侍從，對我畢恭畢敬地行完禮,然后引著我上了另一艘船。

    這艘船略小些，裝飾也十分簡單,只有兩層。侍從一路引著我上樓進(jìn)了里艙,這里左右隔空，倒是個方便說話的地方。

    我撩開竹簾進(jìn)去,窗邊靜坐著一個清俊的身影,望見我來,輕輕地放下茶杯，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道：“公主殿下。”

    我很習(xí)慣地找了個空凳子坐下，隨口道：“有酒沒？”

    蘇思毓展開扇子無奈笑道：“還說日后請微臣喝酒……”頓了頓,隨手差來一個丫鬟,“溫壺酒來?！?br/>
    丫鬟得令退下，不多時便端著溫好的酒上來。

    我心不在焉地撩開窗簾望向窗外，蓮真的畫舫已經(jīng)行遠(yuǎn)，官船卻沒有離開的意思，依舊停泊在川上。

    我握著酒杯不禁“咦”一聲。

    “怎么了？”蘇思毓坐在我對面，用扇子挑開竹簾順著我的目光向外望去。

    我望著川上停泊的船只，低聲道：“這些……好像不是官船。”

    蘇思毓放下竹簾，淡笑道：“本來就不是?！?br/>
    我一臉茫然地看向他，他神態(tài)自若地斟了一杯酒道：“是景州王的人?！?br/>
    我一時愣怔地放下酒杯，置疑道：“怎么會？”

    蘇思毓淺淺地笑了，抿了一口酒道：“公主以為，皇上與皇后成親半載，未有身孕是因?yàn)槭裁矗俊?br/>
    我一下愣住，想起方才的避子藥，心下便冒出了答案：“難道說……皇兄原本就想壓制景州王的勢力？”

    “不是壓制。”蘇思毓依舊噙笑道，“是除去?！?br/>
    我扯起嘴角笑道：“皇兄腦子壞掉了？”

    如今的局勢對寧夜來說應(yīng)當(dāng)是十分不利，朝廷上未能力壓群臣，朝廷外又有沂州王虎視眈眈，景州王雖然未必忠心，但因了儀巽的這層關(guān)系，好歹是站在寧夜這邊的，他要除去景州王這只左右手，豈不是等于自殘？

    蘇思毓噗嗤一聲笑出來，搖著一把破扇子似笑非笑：“公主希望是如何呢？”

    我看著他手中晃著的那把破扇子，張了張口，復(fù)又合上，蘇思毓好奇地朝我挑了挑眉，我終于開口淡淡道：“在許多事面前，我的希望從來都微不足道?！?br/>
    他順手將扇子合上，溫潤的眉眼靜靜地看著我。

    我握著空了的酒杯，慢慢回憶不堪的往事：

    我曾希望與皇兄相依為命，結(jié)果，我被欺騙了。

    我曾希望和云眠琴瑟相合，結(jié)果，我被利用了。

    蘇思毓澄清的雙眸望著我，墨玉般的瞳仁像是含笑，又像是嘆息。沉吟了良久，卻只是輕笑道：“看來，微臣曾留給過公主不少糟糕的回憶?！?br/>
    我忽然笑了，抬手斟了一杯酒：“不過我這個人記性不太好，我只記得當(dāng)初和云眠月下對斟，暢談心緒的那些事，別的，都記不太得了?！?br/>
    他正在斟酒的手頓了頓，抬起頭一雙雪亮的眸子望著我，而后，抬起嘴角苦澀地一笑。

    那時我沒有弄明白他為什么要苦笑。

    許多年后，我方才知曉。原來，當(dāng)你慢慢地忘卻一個人的不是，只惦念著他好的時候，便代表著，你已經(jīng)決心要忘記他。

    湖心上，漸漸有明月升起。

    “快到宮門宵禁的時辰了?！蔽业?，放下早已涼透的酒杯。

    川上的那巡邏的官船依舊沒有撤走的跡象，我訥訥地道：“我還回的去么？”

    “公主不必?fù)?dān)心?！碧K思毓放下酒杯，緩緩地直起身子。執(zhí)扇的手輕輕一揮，侍從推開了艙門，他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兩人一同出了船艙。

    這艘船停泊的地方較為僻靜，甲板上有些昏暗，我一個趔趄沒有站穩(wěn)，面前頎長的身影立刻轉(zhuǎn)過身來將我扶住。

    他瑩白的手指宛如玉琢，覆在我的掌心，帶著一絲溫?zé)帷?br/>
    “公主小心?！?br/>
    “嗯?！?br/>
    我淡淡地應(yīng)著，正了正身子，然后順其自然地將手從他手心抽開。

    他的身形在黑夜中微微一頓，而后收回手，靜靜地立在我身旁。晚風(fēng)蕭瑟，拂過臉頰，微微發(fā)涼。

    他似乎有些漫不經(jīng)心地道：“我想辭官?！?br/>
    我愣住，回頭詫異地看著他。無奈夜色太濃，借著那稀薄的月色，他含笑的雙眸平靜地望著我，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

    “你為何要辭官？辭官之后，又去哪里？”我詫異地道。

    蘇思毓微微搖了搖頭，嘲諷地笑道：“我本無牽無掛，去哪里都一樣?！?br/>
    “你……”我張了張口，卻被他截住話頭：“公主，這邊走。”

    我只好噤聲，跟在他身后踏過甲板。

    就在這時，伴隨著一陣水聲，一側(cè)的燈火忽然大盛，我有些刺眼地遮了遮眼睛，只見一艘艘官船朝我們這里駛來。

    只見蘇思毓將手中的扇子一合，輕笑道：“景州王果然按耐不住了?！?br/>
    “什么？”我有點(diǎn)沒反應(yīng)過來地看著面前的情勢。

    還未來得及回過神來，夜空中只聽“嗖嗖”地兩聲，有箭射來，箭頭燃著火焰，蘇思毓仿佛早有預(yù)料，從容地抬手，便見侍從魚貫而出掩護(hù)我們從另一艘小船逃走。

    一旁的小船早已準(zhǔn)備妥當(dāng)，我甫一踏上甲板，回頭便見來的那艘船已經(jīng)陷入火海之中，一派平靜的川上忽然引起嘈雜的慌亂，有人在逃命，又有人在救火。

    蘇思毓站在我身側(cè)，平靜地看著火勢洶涌的船只，我側(cè)過頭看著他的臉，質(zhì)問道：“難道景州王想殺我？”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所以說，皇兄放我出宮，也是為了引蛇出洞？”

    他仍是點(diǎn)頭。

    我有些脫力地垂下手：“你們又聯(lián)合在一起利用我？”

    他無奈地笑道：“若是公主覺得這樣想比較合理，便這樣想罷。”

    我直視他淡笑的眸子，正色道：“我想知道真相。”

    他又是笑著看了我一眼，道：“公主為何以為我會知道？”

    我皺眉道：“你這是在故弄玄虛還是當(dāng)真一無所知？”

    他挑眉笑道：“公主不妨猜猜看?！?br/>
    我差點(diǎn)沒一個順手把他推進(jìn)河里。慢慢地平靜下來，只見那邊著火的船只火勢漸弱，似乎有一大批人撐船趕來，大概是去確認(rèn)尸體的。

    可惜不大如意的是，本公主還活蹦亂跳地杵在這兒。

    為首的那群人似乎發(fā)現(xiàn)了異常，慢慢目光都朝我棲身的小船上探來，有人高聲喊道：“殺了公主，重重有賞！”

    他吼的這一嗓子令我不禁納悶，而今怎么造反刺殺都是如此上臺面的事了？

    “公主小心?！碧K思毓低聲叮囑了一聲，便已側(cè)身擋在我面前。

    “那個，我有些累了，先去船艙里休息會?！蔽覒脩玫氐?，打了一個哈欠。

    蘇思毓撲哧一笑，扇子一轉(zhuǎn)給我指了條路：“公主慢走。”

    “那個，你最好快點(diǎn)，馬上要到宮門宵禁的時辰了?！蔽业馈?br/>
    “微臣明白。”他含笑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船艙中有個仆人走出來，帶著我進(jìn)了船艙。這艘船大概是應(yīng)急的，艙內(nèi)的布置十分簡單，仆人也少，只有引我進(jìn)來的一個茶衣仆人。

    我坐在榻上，隨便喝了點(diǎn)茶，便支著頭疲倦地打盹，那仆人倒也體貼，順手便找了件薄被子替我蓋上。

    我在船艙內(nèi)等了一會，外面騷亂的動靜漸漸平息，我本以為已經(jīng)快完事了，卻忽然從外面?zhèn)鱽硪粋€清麗的女聲：“都給本宮住手！”

    這個聲音十分耳熟，我一時有些想不起來，但是聽她的這聲自稱，我便很快明白過來了。

    儀巽，她為什么會到這里來？

    這個聲音有些耳熟，我順著窗戶上的那片剪影依稀看到一艘船不知何時停在一旁，船首似乎站滿了人，為首的一個人影窈窕，應(yīng)是女子。

    未等我反應(yīng)過來，便聽見眾人集體跪拜，口中高呼：“皇后殿下金安?！?br/>
    唉，這片看似不起眼的小川，今晚聚集了一個當(dāng)朝公主，一個當(dāng)朝卿史，如今就連當(dāng)朝皇后都趕來湊熱鬧。

    我正要出去看熱鬧，卻被人攔住，那個照看我的茶衣仆人慌忙地抓住了我的手，一個勁地對我搖頭。

    他不讓我露面，想來也是蘇思毓的意思，既然是蘇思毓的意思，很可能就是皇兄的意思。皇兄讓我到這兒來引蛇出洞，最后居然把儀巽都引來了。

    蘇思毓立在船頭對儀巽俯身行禮。

    儀巽居高臨下，淡淡地看著他：“蘇卿史，本宮問你，寧煦公主可在你處？”

    蘇思毓笑得童叟無欺：“皇后娘娘怕是弄錯了，公主殿下怎么會在微臣所處呢？”

    儀巽皺了皺秀眉，冷聲道：“本宮提醒你，馬上就要宮門宵禁的時間了，寧煦公主若是逾時未歸，便是犯了宮中大忌，本宮讓陛下削去她公主的名銜也在規(guī)矩之中！”

    蘇思毓面不改色地道：“這句話該由微臣提醒娘娘，若是過了宵禁娘娘還不回宮犯了宮中大忌，只怕娘娘的名望也會受損罷……”

    儀巽面色丕變，拂袖道：“本宮不同你啰嗦，來人，給我搜！”

    儀巽身后的侍從得令，立刻四散而來將半個湖面團(tuán)團(tuán)圍住，川上將將停了幾艘船，都在皇后部署的視野之內(nèi)。

    蘇思毓見狀想上前喝止，卻被儀巽攔住，冷笑道：“怎么？蘇卿史你連本宮都敢攔著？”

    蘇思毓正要開口，忽然一個清冷的聲音道：“他不敢，難道朕也不敢？”

    我愣住了。

    這個聲音從不遠(yuǎn)處傳來，我不知道這個船還有一個后艙，從后艙上走出來一個人，玄色的長袍，頎秀的身影緩緩走到眾人面前。

    “陛下？”眾人一臉驚訝。

    竟然是寧夜。

    我啞然地看著他走上船頭，瀲滟的鳳目冷冷清清地望著儀巽：“莫非皇后連朕的旨意，都要忤逆？”

    我不知為何，寧夜會在這里。但我看到，從他一出來，蘇思毓的雙眉便不曾松開過。

    “參見陛下。”

    岸上船上一干人等見到寧夜都即刻下跪，其中也包括儀巽。

    “皇后景氏，尊為皇后，深夜竟然私自離宮，擅自帶兵滋事，為后不尊，藐視宗法。”寧夜冷冷地望著儀巽蒼白的臉，緩緩地從口中扔下兩個字：“廢后。”

    川上一片寂靜，寧夜遺世獨(dú)立般站在船頭，衣袂飄揚(yáng)。

    “哈、哈哈哈……”

    忽然人群中傳來一陣刺耳的笑聲，我抬頭望去，只見人群之中的儀巽緩緩抬起一張蒼白的臉，精致的妝容隱在愔愔的火光之下，竟顯出幾分鬼魅之色：“寧夜，你以為，你贏了么？”

    我心中一沉，儀巽的聲音輕若游絲，卻又重若雷鳴。

    寂靜的川上霎時傳來一陣滌蕩的水聲，遠(yuǎn)處似乎有許多艘快船正在逼近。

    我愣怔地看著越來越混亂的場面，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多地涌溢出來。

    但是很快，我的不安終究成了現(xiàn)實(shí)。

    因?yàn)?，我看到一個月華一般皓白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了不遠(yuǎn)處。

    他站在朦朧的月色下，隔著我很遠(yuǎn)，我卻依舊能看清他的模樣，如蓮般冷清孤傲的臉上，一雙寒星般明眸冷然地望著這一場精心策劃的變故。

    “寧夜，你輸了?！眱x巽臉上浮現(xiàn)出狷狂的笑意，“你當(dāng)真以為我父王不知道你的心思？你當(dāng)真以為我父王要除去的是你最珍愛的皇妹？”

    “你錯了，寧夜，我父王要除去的，是你。”

    “沂州王早已暗中和父王聯(lián)手，這里都是我們的人。寧夜，你輸了?！?br/>
    我腦子里仿佛轟地一聲炸開。

    沂州王……景州王……聯(lián)手？

    蓮真……和景州王？

    寧夜負(fù)手站在船頭，微微勾了勾嘴角：“你以為朕到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你父王的異動么？朕早已集結(jié)三萬神策軍入京，憑你父王的兵力如何是神策軍的對手？”

    “所以？”儀巽冷笑，“你暗中集結(jié)了三萬神策軍，卻讓他們駐守皇宮。你想騙過父王的眼睛，讓他帶領(lǐng)大軍攻入皇宮，可惜……你錯了?！?br/>
    三萬神策軍駐守在皇宮，那為什么，寧夜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我心中一凝，晚風(fēng)蕭瑟中，只見寧夜修長的背影微微一顫。

    “半個時辰內(nèi)，三萬神策軍無論如何都無法從宮中趕來救駕，寧夜，你已是甕中之鱉。”儀巽冷冷道。

    寧夜依舊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月色照在他蒼白的臉上，背后投下一道斜長的影子。

    “寧夜，你我終究夫妻一場，所以，臣妾特意為皇上準(zhǔn)備了這個。”儀巽臉上忽然露出盈盈的笑意抬了下手腕，只見兩個侍從從身邊出列，手中端著一碗酒，緩緩呈到寧夜面前。

    “一杯鴆酒。皇后想得倒是周到。”寧夜冷然道，“將朕毒殺，再將此處一干人等殺人滅口，待神策軍趕來，便將一切毀尸滅跡，統(tǒng)統(tǒng)嫁禍到旁人身上?；屎?，你又憑什么認(rèn)為，朕會如你所愿？”

    “寧夜，時至如今，你以為我還是當(dāng)年那個不諳世事的景儀巽么？”

    慘白的月光下，儀巽圓睜的眼眶微微泛紅，嘴角的笑意愈見凄厲：“不喜歡我，又為何要娶我？娶了我，又為何從來不聞不問？不聞不問，又為何突然要?dú)⑽腋竿?，滅我族人？?br/>
    她低低地笑出聲來，卻帶著哭腔：“你以為我不是人，沒有心么？”

    寧夜依舊睜著清冷的鳳目地望著她，只是眉間再沒了那份傲然，沉沉道：“儀巽，有些事情，你還不懂?！?br/>
    儀巽只是望著他肆虐地笑，眼角卻有淚珠滾落：“寧夜，可是我知道，今夜你一定會束手就擒。哈哈，因?yàn)檫@里有個人，你不舍得她死，而她就是今夜，你冒險出現(xiàn)在這里的緣由！”

    儀巽話音剛落，我只覺得耳邊轟然一聲，仿佛有巨石落下。

    寧夜出現(xiàn)在這里的緣由，是因?yàn)椤遥?br/>
    寧夜幽冷的鳳目望著儀巽，半響，嘴角緩緩勾出一個釋然的笑意：“儀巽，你終于聰明了一回?！?br/>
    不對……不是儀巽。

    我望著遠(yuǎn)處孑然獨(dú)立的白色身影，如蓮般不染纖塵，靜謐安然地仿佛這一場廝殺都與他無關(guān)。

    只有蓮真，能布出這場局的只有蓮真。

    從一開始，寧夜便知曉，我要出宮見的人是蓮真，而他故意放我出宮，是為了分散景州王的兵力。

    景州王大概早已起了反心，可能十有八|九在心中已經(jīng)知道了當(dāng)初我并未死在牢中。所以倘若他要謀逆，必須除去的就是我和寧夜。

    所以他今夜會兵分兩路，一路在宮外除去我，一路攻入皇宮逼宮。很可能，景州王最初的想法是拿下我作為要挾，逼迫寧夜退位。

    但是，寧夜卻出現(xiàn)在了合川上。

    三萬神策軍駐留皇宮，只是一個幌子。原本今夜，只要寧夜不出現(xiàn)在這里，景州王必輸無疑。

    但是終究，棋差一招。

    一封信，引誘我出宮。一場戲，騙得我以為他暫時不會動手。

    我望向窗外，那里似乎有一雙寒星般的明眸靜靜地注視著我。

    蓮真，看著我一步步走入你安排好的陷阱，你可高興？

    “陛下！”

    外面忽然一片騷動，我轉(zhuǎn)身，只見寧夜站在船首，輕輕地抬起手：“莫要多言，蘇卿，保護(hù)公主離開?！?br/>
    蘇思毓面色一滯，卻緩緩俯□子：

    “臣……遵命?！?br/>
    “蘇大人！不可！”

    其余人都上前扯住蘇思毓的袖子，他卻低下頭淡淡地一笑：“圣命難為，各位，還是松手罷?！?br/>
    我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但他確實(shí)在笑，蒼涼釋然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在預(yù)料之中。

    他踩著甲板走進(jìn)后艙，一只手掀開竹簾向我道：“公主，請隨微臣離去罷。”

    我麻木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握住我的手，慢慢地走向后艙艙門。

    四下死一般的寂靜，我轉(zhuǎn)身望去，寧夜背對著我站在船頭。

    我想起以前，我做錯事，父皇要罰我。寧夜站在我面前對父皇道：“曦兒若是有錯，也全怪兒臣這兄長未曾做好。父皇若是要罰，只管罰兒臣便是?！?br/>
    母后有時候也責(zé)罵他：“你總是慣著曦兒，她什么都不懂，以后可怎么辦？”

    青衫的少年轉(zhuǎn)過頭來對我微微一笑：“曦兒不用懂那么多，曦兒只要高興就好?！?br/>
    然后，三年多前的那場大雨。我跪在建章宮外，求父皇收回將皇兄貶為庶民的圣旨。

    那還是第一次，寧夜斥責(zé)我，就連斥責(zé)，他都是溫柔：“曦兒，別鬧了?！?br/>
    我不理他，還任性地說：“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沒有辦法，只能陪著我跪在一旁，直到我累得頭昏眼花倒在他懷里。

    雙生龍鳳，必有一失。

    但我心里，寧夜不是龍，我也不是鳳。他只是我的皇兄而已。

    明月倒映在湖心中，一片波光粼粼。

    我忽然停住了腳步，蘇思毓也停下來，側(cè)過臉望著我。

    “為什么不阻止皇兄？”我看著他雙眼問。

    他對我淺淺一笑：“我尊重寧夜的決定?！?br/>
    我也笑了，輕輕擰開他的手：“那你尊不尊重我的決定？”

    澄清的眸中漾起一絲漣漪，他對我微微一笑：“自然?！?br/>
    我轉(zhuǎn)過身子，頭也不回地朝船頭走去。

    船頭上，寧夜正抬起手接過侍從手中的酒杯。

    卻被我奪下。

    寧夜的臉色大變，四周皆是一驚。

    我握著酒杯向后退到到船沿，冷冽的晚風(fēng)中，裙裾飄散。

    “曦兒！你在做什么！”寧夜疾步走向前來，我連忙向后退到不能再退，整個人搖搖晃晃地站在風(fēng)中，他才終于停下腳步。

    “曦兒！聽話，下來！”

    他嚴(yán)厲地望著我大喊，聲音卻帶著一絲顫抖。

    “皇兄，最后再讓我任性一次罷。”我努力地平衡自己的身子，緩緩地轉(zhuǎn)過頭對著遠(yuǎn)處那抹白色的身影道，“蓮真，對不起，我欠你的，只能下輩子還了?！?br/>
    語畢，我仰頭飲下鴆酒。

    辛辣的酒水入口。我第一次喝上這么難喝的酒。

    未等我扔下酒杯，寧夜已經(jīng)沖上來將我抱住。

    “解藥！快把解藥拿來！”他像瘋了般嘶吼道，“皇位？玉璽？神策兵符？究竟要什么我都給你們！”

    我看著皇兄陷入瘋癲的樣子，很想說眾目睽睽之下，你好歹給皇族留點(diǎn)顏面。很想扯起嘴角嘲諷他說，皇兄，你這個樣子真是蠢死了……哪里有皇帝的樣子。

    但是身上卻一點(diǎn)力氣都沒有了。

    我仰起頭看著夜空的一輪明月，平靜的湖面上，一個聲音響起：“想要解藥，就讓她過來?！?br/>
    所有人詫異地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一艘船不知何時已經(jīng)停在一旁。

    船頭站著一個白色的身影，長發(fā)及膝，墨黑如玉。

    我向他望去，他站在銀白的月影之下，視線模糊，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寧夜抱著我微微一個遲疑，卻聽那個聲音道：“曦兒，你自己過來?！?br/>
    蓮真望著我，似乎是在笑。

    我勉強(qiáng)地直起身子，從寧夜的懷中掙開。踩過搖晃的甲板，緩緩朝他走去。

    快要走到他面前的時候，我終于沒有穩(wěn)住，一下跌進(jìn)他懷中。他伸出手，輕輕地將我抱住，衣袖間隱隱彌漫著那股淡雅的蓮香，他湊到我耳邊輕輕的開口：“曦兒，你想要解藥么？”

    我沒有回答。

    他俯□子將額頭抵住我的額頭，玉瓷一般精致的臉上浮現(xiàn)出嘲諷的笑：“曦兒，我輸了?！?br/>
    話音剛落，他忽地吻住我的嘴唇，霸道又挑釁的吻。

    我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雙宛若星辰的明眸里，琉璃一般的光芒漸漸黯然，最后漸漸地，變成一個涼薄冷然的眼神。

    他慢慢地松開我的唇，鼻尖摩挲著我的臉，清冷的聲音回蕩在耳畔：“曦兒，你從不欠我什么?！?br/>
    “所以，這輩子也好，下輩子也好。”

    “你我，永不再見?！?br/>
    ……

    蓮真依然微微笑著，緩緩地松開我。

    我想伸手去拉住他，卻一點(diǎn)力氣都沒有。眼睜睜地看著他毫不猶豫地轉(zhuǎn)過身子，整個人仿佛云霧漸漸淹沒在濃郁的夜色中。

    身上某個地方突然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這種疼痛似乎要將我整個人劈成兩半。

    原來，根本沒有解藥……

    根本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