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燕劍莊中，莊主呂長峰頗有些老淚縱橫的味道，好在，在自己兒女面前落淚實在是不成體統(tǒng)，何況還有陳青牛和林牧之在場，他只得伸出左臂緊緊抓住呂不為的衣領(lǐng)，再次確認道:“小兔崽子，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在經(jīng)歷了一連番變故后，已然滄桑成熟得像個中年漢子的呂不為也是難得露出一絲笑容，道:“爹，是真的。如今，我與青牛和牧之三人，已是大玄王朝三品銀玄衛(wèi)，此后，我等在職一日，這安慶縣城的江湖便是我等三人的管轄范圍，其他銀玄衛(wèi)再不會踏足此地?！?br/>
“好！好??！”
呂長峰一連道出兩個好字，就在清晨時候，飛燕劍莊上上下下皆已經(jīng)做好了搬離安慶縣城的準備，可是，僅僅只是半天功夫，一切，竟然就這么好起來了，這叫這個已年過六十即將邁入老年階段的漢子如何能不激動。
那個他們即將搬去的北陽城，比之這小小的安慶縣城雖然不知大了幾何，可是，安慶縣城哪怕再小，也是他呂長峰的根，這一座城中小山頭上的飛燕劍莊也是他數(shù)十年來的心血啊。
只是，短暫的激動并不能打破另一種壓抑的氣氛，人生害怕顛沛流離，人生又何嘗不怕悲歡離合呢，一月，還有短短一月，這個漢子，此生便要與自己的兒女第一次說再見了。
府城路途遙遠，數(shù)千里路，一個單程哪怕快馬加鞭也需要近一旬光景，若是慢些的商隊，走上一月也不無可能，更何況途中兇險，在府城那樣魚龍混雜的地方更是強者如云，他不知如此一別，該是何時才能相見。
都說兒行千里母擔(dān)憂，其實，父親又何嘗不擔(dān)憂呢？只是他們哪怕再不善于壓制情緒也咬牙壓制了，然后說了一句，累了就回來。
在堂中小聚之后，陳青牛行走在飛燕劍莊中，方才呂家父子的感動讓他很是心有感觸，第一次離家之后，再回去時卻已生變故，隨后一直在尋仇當(dāng)中，劉有財，劉志先，張輔之，當(dāng)他如今終于從這一潭泥水中走出時，反而覺得心中少了那么一點什么。
一旁金月兒其實已經(jīng)看出了一些，但還是柔聲問到:“阿牛，怎么了！”
陳青牛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道:“沒事！”
可是，他如此失落神色，哪里又像沒事的樣子，金月兒張口欲言，終究還是沒有再問。
二人關(guān)系雖還沒到如膠似漆的地步，但已然是越來越親密了，但正因為如此，有些時候有些話才會刻意壓在自己心中，是理解，也是包容，更是那一份愛。
事實上，陳青牛兩世為人，又如何不明白此中道理，看著金月兒如此模樣，他忽然似笑非笑，竟然調(diào)侃道:“月兒，你就那么想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嗎？”
金月兒先是搖頭，隨后又點頭，如同小雞啄米，可愛得很。
陳青牛伸出手將前者攬入懷中，露出個壞笑道:“在我們鄉(xiāng)里，男子十四便已算成年，可以娶妻生子，過了年關(guān)，我便已算成年了。你，好像還沒見過我娘吧，過幾日等城里風(fēng)波再散去幾分，你便和我回鄉(xiāng)去吧，我要讓那些鄉(xiāng)民看看，我陳青牛也能找個這么國色天姿的相好?！?br/>
“誰是你相好了……”
金月兒羞紅了臉頰，她如何也沒想到，一向悶葫蘆的陳青牛竟然也有如此不羈的一面，來得突然，亂她心扉，但更多的，還是甜蜜。
演武場內(nèi)，林牧之依舊在練劍。
他受了傷，好在傷勢不重，并不需要專程停下修煉來調(diào)養(yǎng)。
與張輔之一戰(zhàn)他雖然參與其中，但只是一流武人的他其實并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這一點，他比誰人都心知。
隨后，則是因為那個不遠千里從府城飛來此處的王大統(tǒng)領(lǐng)，那個男人，很強，強到僅僅散發(fā)出來的氣勢，便已經(jīng)讓他連舉劍的心都差點丟在了那里。
當(dāng)然，真正讓他渴望變強的原因還是因為陳青牛，其實他進步已經(jīng)很大了，短短不到一月，便從不入流躋身到了一流武人的境界，如此速度，放眼整個蒼北府，能做到的也不過一手之?dāng)?shù)，只是，他卻知道，這顯然依舊不夠。
陳青牛年紀比他小，卻已經(jīng)能夠斬殺御風(fēng)境的大修士，卻依舊愿意叫他一聲林兄，這一聲林兄，讓他頗為感到羞愧。
在經(jīng)歷了安慶江湖這場算得上浩劫的變數(shù)后，對于武人之上真正的修行世界林牧之已然有所了解，且不說那些修道者，單單他們這樣的習(xí)武之人，入先天也不過才是剛剛開始，先天之上有踏空境，趕海境，甚至更有傳說中能瞬息千里的咫尺境，習(xí)武之人，只要一步步攀登，其實同樣能和那些飛天遁地的修士扳手腕，這叫他如何敢懈怠分毫。
飛燕劍法，是他如今唯一會的一套劍法，其中更有燕返九劍這樣的強大武技，他并不好高騖遠，只是一遍又一遍練習(xí)著，從中感悟，借以成長。
不過，在林牧之練完第九遍時，一個本不該出現(xiàn)在此處的人出現(xiàn)在了此處，緩緩向他走來。
見來者，林牧之停下了動作，收劍行禮，道了一聲:“莊主！”
呂長峰點了點頭，臉上已沒了半點之前的傷感，有的，只是他身為一莊之主的氣勢，此刻站得筆直，虎背熊腰，哪怕斷了一臂，也不影響分毫。
“你叫林牧之，當(dāng)初破例收你進莊，是我的意思?！?br/>
林牧之再次作揖，面露感激道:“此事銘記于心，不曾忘過。”
“你不必如此拘謹，如今你身為銀玄衛(wèi)，當(dāng)行禮的是我才對?！?br/>
“不敢！”
這兩個字，林牧之說得很是用力，他本是知恩之人，又豈會忘本。當(dāng)初若無呂長峰收他，他如今或許還是個流落街頭任人欺壓的落魄之人，此話他對呂不為說過，也一直記在心中。
見此，呂長峰哈哈一笑，很是快意，隨即幾步上前，將林牧之扶起。
“牧之，你可恨我？”
林牧之不解道:“如此大恩，為何會恨？”
呂長峰嘆了口氣，他知道如今的林牧之顯然已經(jīng)看清了很多事，不過他還是決定自己講出來，于是便道:“牧之，其實你不用如此，當(dāng)初收你入莊，只是因為那時候鐵拳幫日漸勢大，莊里需要用人，僅此而已。關(guān)于此事，我很對不住你，若能盡早發(fā)掘你的天賦，如今你的武功境界比之不為那小子，必定只高不低。”
這些話盡是肺腑，林牧之聽得出來，只是他依舊不明白，身為飛燕劍莊莊主的呂長峰為何會突然對他說這些，難不成真是因為他如今銀玄衛(wèi)的身份嗎？
不過，這一點，林牧之顯然猜錯了，呂長峰接下來的話道明了緣由，也道出了來意。
“牧之，我想與你做一筆交易，也是我的一個請求，希望你不要急著拒絕，聽我說完。”
林牧之神色肅然道:“莊主請講！”
“我希望你，在不為遇到性命之危時，你能替他出一次手，而作為交易，我會傳你一式劍招，真正的劍道之術(shù)，既不是修士施展的劍訣，也不是武修使用的武技，但比之二者，卻更為強大?！?br/>
見林牧之欲要開口，呂長峰顯然已經(jīng)猜出其要說什么，便擺了擺手，到了他這個年紀，還能有什么事情未曾看開，莫說一時朋友，哪怕是親兄弟，在某些時候，也能夠反目。
府城之中，明爭暗斗，百般誘惑，能真正扛住的，少之又少，而眼前的林牧之，從目前種種行事為人看來，顯然便是那少之又少中的一人。
當(dāng)然，這其實依舊不是呂長峰今日特地來與林牧之做交易的緣由，他真正害怕的還是呂不為去了府城，遇見了那人，以他對自己這個兒子了解，他可以想象呂不為能做出什么事來。
而這，才是他拋開飛燕劍莊莊主身份，以一個父親的身份，與林牧之做這筆交易的緣由。
“牧之，我知道你們是朋友，但我所說的救他一次，是在他真正有性命之危時，無論他犯了什么事，無論對錯，我只希望他活著?！?br/>
呂長峰嘆了口氣，又道:“其實，你在劍道上的天賦早已經(jīng)遠超常人，哪怕是如今的我與你比起來，若只論劍術(shù)，也早已自愧不如。不為如今雖已是先天武人，但以你的天賦，想必要不了多久，便能同樣成為先天武人，甚至更進一步破開那禁錮了我多年的第二境瓶頸達到踏空境，這，便是我今日尋你的原因之一。其次，我手中這一式劍招，哪怕是我，這么多年也不曾真正領(lǐng)悟其中真意，但或許，很適合你。所以，其實你若答應(yīng)，還是有些吃虧的，畢竟要擔(dān)著一定風(fēng)險。”
林牧之點了點頭，大概，他已經(jīng)明白了呂長峰的用意了，身為人父，兒行千里，豈能不思慮周全。
只是，他依舊有一事不明白，問到:“莊主，若真到了生死攸關(guān)之際能救呂大哥的，你不覺得青牛更為合適嗎？”
陳青牛！
呂長峰莫不作聲。那個少年確實不凡，更是重情重義，再有義女金月兒這一層關(guān)系，若呂不為遇到了事，自然不會不管。
但他覺得，他今日做法依舊不是多此一舉之事，因為在他眼中，如今的林牧之所展現(xiàn)出來的天賦顯然比之陳青牛只高不低，何況……
呂長峰笑了笑，道:“因為他不懂劍！”
林牧之略一思索，也跟著笑了起來，隨即便將手中長劍遞與呂長峰道:“那便有勞莊主賜招了！”
一連大半月，林牧之都沉浸在演武場內(nèi)，呂長峰教與他的劍招確實很適合他，每多施展出一次，他也便多一絲感悟，如此狀態(tài)，他很喜歡。
期間呂不為來過兩次，不過這兩次，顯然都是來倒酸水了，相對于對武道的癡迷，他比之林牧之確實低了很多個層次。
第一次，呂不為講了一些江湖上的事，有好有壞，好消息就是如今安慶江湖上，飛燕劍莊一枝獨秀，那些被滅幫派的地盤，已然在不斷被飛燕劍莊收入囊中，更有無數(shù)江湖散人需要加入飛燕劍莊，其中不乏一流高手，這對于飛燕劍莊的發(fā)展無疑是好的。
至于壞消息其實也不算太壞，無非就是一些小幫派如雨后春筍般迅速崛起，其中大多是曾經(jīng)鐵拳幫中的幸存之人所牽頭，曾經(jīng)有鐵拳幫束縛，這些人還算老實，如今樹倒猢猻散，各自為營，時不時就會有摩擦，使得如今的安慶縣城內(nèi)亂糟糟一片，哪怕飛燕劍莊有心去管，顯然也管不過來。
第二次，呂不為同樣帶來了兩個消息，說到第一個消息時，他一掃往常的疲憊，很是開心，因為陳青牛帶著金月兒回那個小山溝去了，有情人終成眷屬，他這個當(dāng)哥的，自然很是歡喜。
林牧之聽后也覺得心情大好，從他認識陳青牛開始，他便知曉這位二小姐對陳青牛的情意，何況，這位二小姐雖然曾經(jīng)在江湖上名聲不好，但對他們這些莊里的弟子，向來不錯，何況，陳青?；杳阅且辉?，這位二小姐能一直不離不棄守在其身旁，如此堅持，就算是拋開男女之別，單單論情誼，哪怕是他林牧之，他捫心自問也是難以做到。
“呂大哥，你說有兩個，那第二個消息呢？”心情大好之后，林牧之難得主動開口詢問道。
“至于第二個嘛……”呂不為難得賣了個關(guān)子，“你可還記得當(dāng)初與咱們一同去殺張輔之的那位龐知縣和孫師爺？”
“龐知縣？孫師爺？”
林牧之有些疑惑，輕輕一回想，半月前的經(jīng)歷浮現(xiàn)于腦海。
事實上，當(dāng)初他也很疑惑，安慶縣城內(nèi)這位知縣大人，在曾經(jīng)飛燕劍莊和鐵拳幫爭雄時，這位知縣可是出了名的墻頭草，兩不相幫，兩不得罪，左右逢源的本事當(dāng)是用得爐火純青。
可是，就是這么一個人，竟然會拋開了身份與一位銀玄衛(wèi)為敵，廟堂中人真會因為江湖之事心生惻隱？莫說他林牧之不相信，就是在路上隨便拉上一個江湖人，也絕對不會信。
見林牧之難得心生好奇，呂不為知道這火候就已經(jīng)夠了，再吊胃口下去就有些過了，便笑道:“其實，當(dāng)初與咱們一同去殺張輔之的那兩人，乃是冒名頂替之輩，知縣名叫曹金，死去的師爺名叫曹水，皆是煉氣三境修士?！?br/>
林牧之依舊疑惑，卻只是望著呂不為，他知道，話都到這份上了，哪怕他不問，后者也會一一道來。
隨后，在呂不為的講述之下，林牧之也終于明白。
原來，這些年將安慶縣城治理得僅僅有條的那位知縣大人，真名為曹金，乃是一位引氣境修士，而師爺名叫曹水，乃是其三弟。
當(dāng)初，這二人不知何由，竟然走到了這偏遠的安慶縣城地界，偶然間見遠自府城來安慶縣城履職的知縣龐有問竟和曹金有幾分神似，便生了惻隱之心，施了個法術(shù)將一眾護衛(wèi)迷暈過去，而真正的龐有問，則早已被二人毀尸滅跡。
原本，此事做得極為隱秘，曹金又與其本身就有七八分相似，再加上他天生便有為官治世的本事，一直以來，也無人懷疑，卻是一次年節(jié)時候，曹金與一眾護衛(wèi)回府城探親，被其家中的老爺子發(fā)現(xiàn)了端倪，假的便是假的，哪怕再像，也真不了。
年前時候，那位龐老爺子得了一件寶物，被一位武道二境的武修收為了心頭好，恰巧，這位武修乃是一位銀玄衛(wèi)，更已是二品，在府城總衙中地位頗高，只是隨口說了幾句話，那來安慶縣城主持比試的劉志先便多了一條任務(wù)，調(diào)查曹家兄弟的身份。
于是，接下來的事自然不用多說了，曹金會幫陳青牛并在比試上對劉志先出手，顯然是因為其已然知曉了此事，欲將劉志先除之而后快。
只是，哪怕到最后，二人依舊沒有想明白，既然劉志先已死，那張輔之來安慶縣城后又一直沒動那位冒名頂替的曹金，他曹家兄弟，為何又還要冒著如此大的風(fēng)險參和進半月前的那一戰(zhàn)呢？
這個問題，恐怕只有那還活著的曹金知道了。
只是，林牧之依舊不明白，此事，為何呂不為會知曉，還知曉得這么詳細，畢竟，活著的曹金顯然不會主動講出來，而那些死了的，顯然就更不會開口去講了，安慶縣城離著府城如此遠，像這樣的事又非是什么轟動江湖的大事，哪里能傳到這樣的偏僻之所。莫不成，那位龐老爺子或者是那位踏空境的武修親自來了？
相處久了，呂不為雖然不能看穿心思，但也從林牧之的臉上大概猜到了對方在想什么，便解釋道:“這些，自然是汪大人說的。”
“汪大人？”林牧之疑惑道，這安慶縣城，何時又多了這么一號人物。
呂不為笑道:“你呀你，成天守在這演武場里，當(dāng)然不知了。其實，在咱們殺掉張輔之那天，曹金便已然帶著曹水的尸體離城而去，衙門不可能一日無官，數(shù)日過去，縣衙傳信使便書信一封，快馬加鞭送到了府城總衙處，那位汪大人，便是咱們安慶縣城的新知縣，我如今既已是銀玄衛(wèi)，同在官場，自然要與其走動一二，這些，便是他告知我的?！?br/>
見呂不為臉上的笑意，林牧之同樣露出了笑容，不過，他這笑容比之呂不為的笑容，卻要真誠不少，道:“一起練劍嗎？”
時至此刻，他方才明白莊主呂長峰為何要與他做那筆交易了。
知子莫若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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