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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爺，請過目。章節(jié)更新最快”石楠將奏折往前送。

    唐修衡語氣平靜下來,但沒有任何情緒,“你已給了我交代?！?br/>
    石楠轉(zhuǎn)請阿魏送到程閣老手里。

    唐修衡唇畔的笑意加深，更為蒼涼、落寞。

    薇瓏望著他,心頭酸楚。

    在片刻間,她終于明白，石楠一事對他意味的到底是什么。

    是過錯，是恥辱,是被背叛,甚至?xí)l(fā)他質(zhì)疑自身、懷疑一切。

    更是失去。

    他以這樣諷刺的方式,失去了曾經(jīng)的弟兄。

    那是沉重的打擊。在這一刻到來之前，他自己興許都沒想到,這打擊會這么重。

    假如這樣的事情出在她身上……完全不能想象。

    薇瓏轉(zhuǎn)頭望向窗戶，發(fā)覺已是暮光四合。

    這一場擾攘,已太長、太久。

    她輕聲吩咐琴書準(zhǔn)備掌燈，起身分別示意父親、唐修衡，退出暖閣,回了內(nèi)宅。

    程閣老把奏折拿在手里，并沒當(dāng)即閱讀的意思,問石楠：“石大人,這折子要加急交給皇上過目么？”

    石楠低聲道：“若是程閣老、楊閣老、陸大人、侯爺能夠通融一兩日,再好不過?！?br/>
    被提及的另外三個人都眼含詢問之意，望向唐修衡。

    石楠繼續(xù)道：“我還有些事要安排一下。親事要退掉，產(chǎn)業(yè)要理清楚,上交衙門清查，還有……”還有妹妹，他再不能照顧她，想給她找個可靠的庵堂，為她準(zhǔn)備點(diǎn)兒傍身的銀錢。想說，卻說不出口。

    唐修衡已經(jīng)把他當(dāng)成了陌路人，再不會給他一絲寬容。

    厲閣老死死地盯著石楠，面色發(fā)白，額頭沁出了冷汗。

    石楠只看著近前的方寸之地，“那是我給皇上的請罪折子，我曾玩忽職守、假公濟(jì)私、行賄受賄——在場的人不少，諸位可以記在心里。我絕不會反悔。陸大人，此刻起，煩請你派錦衣衛(wèi)監(jiān)視我的一言一行。我真的只是……需要一兩日的時(shí)間安排一下私事?！?br/>
    梁湛溫聲道：“這樣看來，石大人像是不想讓厲閣老參與此事？”

    “那是內(nèi)閣的事?！笔裆救唬芭c我無關(guān)?！?br/>
    奏折都要先送到內(nèi)閣，再由內(nèi)閣分門別類，轉(zhuǎn)呈皇帝。沒有朝會、官員不能在金殿上直抒胸臆的話，折子從出手到送到皇帝手邊，短則需要一兩日，長則沒準(zhǔn)成，三五日到十天半個月都有可能，要視內(nèi)閣繁忙的程度。

    平心而論，石楠這要求不過分。

    程閣老用折子輕輕拍著手掌，問唐修衡：“侯爺能夠借書房一用？我與厲閣老、楊閣老、陸大人要商量一番?！敝蛔约褐橐擦T了，可是兩位同僚也在，他就得按章程走。

    唐修衡站起身來，“您四位。”隨即喚室內(nèi)服侍的小廝帶路，命阿魏吩咐廚房置辦酒席。

    林茂青和兩個同窗順勢道辭。唐修衡見林茂青直出虛汗，便沒挽留。

    唐修衡對黎兆先、梁湛等人道：“諸位請移步到小暖閣，賞臉留下來用過飯?jiān)僮?。?br/>
    幾個人各有各的不放心，自然沒有推辭。

    管家笑呵呵地請眾人隨他轉(zhuǎn)往西面的小暖閣。

    暖閣內(nèi)的人相形離開，只剩下了唐修衡和石楠。

    唐修衡站在窗前，推開窗戶，讓外面清冽的空氣入室。

    石楠仍是跪在原地，似已石化。

    唐修征、唐修徽早就聞訊趕回來，因?yàn)樘菩藓庠诩遥銢]出面，這時(shí)候正與二夫人、三夫人陪著太夫人說話。

    太夫人見到薇瓏進(jìn)門，就問道：“怎樣了?！?br/>
    “沒事，沒什么事?！鞭杯嚸虺鲂θ?，把石婉婷一事的大略經(jīng)過講給太夫人聽。

    太夫人與兄弟兩個、妯娌兩個俱是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們怎么都想不到的是，林茂青是詆毀石婉婷的人。這樣的結(jié)局，真是讓誰都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薇瓏避重就輕：“石大小姐已經(jīng)走了。侯爺和程閣老等幾位貴客還有要事商量，我留在那兒不合適，便回來了。”

    她不說石婉婷的下場，太夫人卻不難想到。以修衡的性情，石楠不給他個像樣的交代，他怎么會容許石婉婷離開。

    交代不外乎兩條路：遁入空門、自盡。在林茂青決意報(bào)復(fù)那一刻，石婉婷就已走上了絕路。

    同樣的，林茂青日后也別想有好果子吃——日后只是一個小縣丞，京城里隨便一個人就能讓他處處受阻。

    太夫人無聲地嘆了口氣，“真就是各人有各人的緣法，相識一場，鬧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

    聽得外面的消息，唐修征、唐修徽即刻起身，“我們幫著應(yīng)承去?！?br/>
    太夫人笑瞇瞇地點(diǎn)頭，“去吧?！?br/>
    三位閣老與陸開林所謂商議只是做做樣子，要問的只是厲閣老的態(tài)度。三個內(nèi)閣大臣先后看完石楠的奏折，俱是沉默多時(shí)。

    程閣老與楊閣老明白了唐修衡今日的火氣因何而起；厲閣老則明白了自己要有禍?zhǔn)屡R頭。

    “我的意思是，照尋常的章程走，兩日后將奏折送到皇上手里?！背涕w老望向坐在一旁的陸開林，“自然，陸大人若是能事先給皇上提個醒，再好不過?！?br/>
    “這好說?！标戦_林道，“明日早間，我就將石楠有意請罪這事兒告訴皇上。”

    楊閣老頷首道：“我贊同。每一年都一樣，皇上這幾日都想清閑一些，就算當(dāng)日送到宮里，也要過兩日才有心情批閱。厲閣老，你呢？”

    “我？”厲閣老勉強(qiáng)笑道，“我怎么都行。畢竟，這道折子里提到了我。按道理，其實(shí)我該避嫌。”

    程閣老笑著擺一擺手，“話不能這么說，事情還沒定論。你給個準(zhǔn)話？”

    “我自然同意?！眳栭w老心急如焚，面上卻只能強(qiáng)作鎮(zhèn)定。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四個人走出書房，有小廝請他們到小暖閣用飯。

    入座后，酒過三巡，還不見唐修衡的人影，陸開林笑道：“唐意航那個慢性子，我去催他快些過來，跟諸位好好兒喝幾杯?！?br/>
    眾人俱是附和地一笑。

    “我陪你?！碧菩藁针S之起身，陪陸開林去尋唐修衡。

    隱隱聽到陸開林與唐修徽的說話聲，唐修衡轉(zhuǎn)身，舉步向外走，“回吧?！?br/>
    石楠聞言轉(zhuǎn)頭，動作比平時(shí)慢了一些。

    唐修衡將走至門口的時(shí)候，石楠站起身來，“侯爺?！?br/>
    唐修衡似是未曾聽到，舉步出門，走到院中。

    石楠快步追上去，攔在他面前。

    “嗯？”唐修衡微微挑眉。

    “我有一事相求……”石楠明知道不該說，卻是不得不說，“舍妹是被我?guī)У淖叩搅诉@一步，錯的是我。我知道你的性情，我知道怎么做才能讓你消氣。這兩日，我會給舍妹找個踏實(shí)可靠的寺廟，等我……離開你的視線之后，能否讓她隨我離開京城？我日后會看管好她，再不讓她出一絲差錯……”

    唐修衡無動于衷，舉步繞過他，走開去。

    “侯爺！”石楠再度追上前去，攔在他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只此一事，我發(fā)誓，我可以發(fā)毒誓！”語畢連連磕頭，聲聲作響。

    唐修衡退后一步，審視石楠片刻，再度繞開去，緩步往院門口走去。

    因?yàn)樾念^的焦慮與迫切，石楠的語聲有些嘶啞：“侯爺，殺人不過頭點(diǎn)地，我愿意用我的性命換舍妹一命！”

    唐修衡聞言腳步如常，向前走出幾步之后，忽然轉(zhuǎn)身，大步流星轉(zhuǎn)回到石楠面前，攤手拎起了他的衣領(lǐng)，沉聲質(zhì)問道：“誰沒有親朋？誰的性命比你至親的性命低賤？你告訴我！”

    對上他如鷹隼一般閃著鋒芒、殺意的眸子，石楠明白，他對自己已經(jīng)忍無可忍，可越是如此，他越覺得無助絕望，“可你與我不同。你的至親都曉得輕重，我的至親雖然糊涂，能護(hù)著她的卻只有我一個……”

    唐修衡下巴抽緊，飛揚(yáng)的劍眉緊緊一蹙，“所以，我不該發(fā)落你的至親，是么？所以，我應(yīng)該由著你被人擺布，讓你彈劾我，給我致命一擊，是這意思么？”

    “不是……”石楠頻頻搖頭，“你到何時(shí)，也能保自己安穩(wěn)，保親人安穩(wěn)……沙場那樣兇險(xiǎn)，你數(shù)年來經(jīng)歷無數(shù)腥風(fēng)血雨都能安然無恙，在朝堂怎么可能被誰打壓倒？……”

    唐修衡怒極反笑，“原來在你眼里，我刀槍不入。我要斷你前程，失去手中一切，更要你與至親千里相隔。這是我對你的報(bào)答，感謝你這么看得起我。”他松開石楠的衣領(lǐng)，“現(xiàn)在，給我滾！”

    石楠卻抓住了他的衣擺，語聲有點(diǎn)兒哽咽：“可是你說過，一日是兄弟，一生都是兄弟。元帥，你說過，會幫我護(hù)著我，只要你有那個能力。你別看現(xiàn)在，看在以前的情分上，饒舍妹一條命，行不行？我不給她安排好去處，她日后豈不是要被人活活作踐死？”

    唐修衡后退一步。

    石楠膝行著追上去，抓著衣擺的手更加用力，“你喜歡喝最烈的酒，我這幾年逢年過節(jié)就會給你送到府上；你喜歡騎最快的馬，我每年都會把尋到的最好的戰(zhàn)馬送給你；你有兩根手指沒知覺了，我一直在給你找精于針灸的良醫(yī)……元帥，這些我都記得，你對我的恩情，我從不曾忘。我是做錯了事情，更險(xiǎn)些幫著外人害你，是這世道一步一步把我逼成了這樣……你就當(dāng)我死了，早些年已經(jīng)死在了沙場，好么？”他抬眼看著唐修衡，眼底有淚光，“別人都說你狠起來六親不認(rèn)，可我知道你的心最軟?！?br/>
    唐修衡飛揚(yáng)的劍眉緊緊蹙起，又緩緩舒展開來，語氣恢復(fù)如平日的平靜，“我是說過，只要我可以，就會幫你。手頭拮據(jù)了，知會我一聲；升官的事不能急，一步一步來。我上趕著命小刀時(shí)不時(shí)給你送些銀兩，我在外惦記著你的官職，向皇上閣老舉薦你——我對你這樣的兄弟，比對兩個至交、三個親弟弟還好。

    “我總是想，你們是陪著我拼命才掙來的前程，不容易。

    “我沒良心，日常大事小情，都要親朋容忍、照顧、幫襯著我。

    “可你怎么對我的？”唐修衡抬手拍了拍石楠的面頰，“我還說過，男人喜歡錢財(cái)不丟臉，生財(cái)有道就行，但受賄行賄的事情太臟，別碰，憑你這個性情根本不能善后。

    “你怎么做的？——行賄受賄。最讓人齒冷的是，你把三個財(cái)神爺放到京衛(wèi)指揮使司供了起來——這買賣劃算是吧？他們給你銀錢，你給他們升官。

    “石楠，別抬舉我了。我受不起。

    “我只是個瞎子，瞎了這么多年?！?br/>
    石楠死命忍著，不讓眼淚落下。

    唐修衡輕輕吁出一口氣，語氣蕭索：“我情愿你已經(jīng)戰(zhàn)死沙場。我寧可要一個陰陽相隔的鐵血兒郎，也不要這樣一個自私自利、敢做不敢當(dāng)?shù)某⒋髥T。”

    此刻，他眼里的光芒不再，眼神幽深黯然。

    石楠從沒見到過這樣失落的唐修衡。

    往昔的一幕一幕，在腦海里飛快閃過。

    唐修衡喜歡最烈的酒、最快的馬、最利的兵刃?？墒遣回澅民R總是讓給別人，兵刃亦是。

    唐修衡是最不要命的將帥，總是親自上陣殺敵；也是最惜命的將帥，每一個將士的性命，都看得特別重，總讓人覺得重過他自己。

    他回京之前，唐修衡笑著對他說：“到京城腳踏實(shí)地的混出個名堂來，早些娶妻生子。”

    他就說：“戰(zhàn)事平息之后，你也得抓緊才是。太夫人早就著急了吧？”

    “往后再說?！碧菩藓庥弥戈P(guān)節(jié)按了按眉心，“家母要是指望我，可有的等了。命不好，攤上我這么個不孝的兒子。”

    當(dāng)時(shí)他就不自主地想到了唐修衡一次次為了救將士拼上自己性命的事情，“往后悠著點(diǎn)兒，毫發(fā)無傷地回京?！?br/>
    “毫發(fā)無傷？”唐修衡反問一句，岔開話題，叮囑他回京之后為著避嫌，不要與唐家頻繁來往，說家里有好友、手足照顧著，讓他不用擔(dān)心。又叮囑了平日不少要注意的事情，末了自嘲道，“我自己是辦不到，但可喜的是看得挺明白?！?br/>
    他全都答應(yīng)了。

    如今回想起來，做到了幾點(diǎn)？

    此刻再想想自己先前的那些話，唐修衡聽著該有多戳心？

    那么長的年月，唐修衡為戰(zhàn)事、將士活著，不能在母親膝下盡孝。若沒有深重的歉疚，怎么會數(shù)落自己不孝？

    他不能不照顧妹妹，唐修衡就活該讓親人陪自己擔(dān)負(fù)兇險(xiǎn)么？

    旁人說那些話，無妨，只他沒資格。

    拼命救了三回的人跟自己說：你不能讓我拋下親人不顧，你不能讓我的親人陪著我受罰……

    是啊，與其面對這樣一個貪心不足的人，真不如當(dāng)初讓他戰(zhàn)死沙場。

    唐修衡抽身走開去，“不送?！弊叩皆洪T口，身后傳來壓抑地痛哭聲，石楠含糊不清地道：

    “我對不起你……再不會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