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路公寓五號是一棟老房子。

    陳舊、泛黃，像一張灰塵滿面的臉。

    它位于ccrn最角落的角落，在這家科研所投資建立之前，它已經(jīng)沉默地矗立在這冷僻的一角，從冬天到夏天，從十九世紀(jì)，到二零一六年。

    喬伊端著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

    海邊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之前還是狂風(fēng)大作，電閃雷鳴，不過短短片刻，就只剩下了瓦片窗檐上，淅瀝淅瀝的滴水聲。

    他望著窗外夜色。

    淡淡的路燈，籠著李文森照料的花園。

    從一樓的窗子朝外看，是大叢大叢淡粉色的山茶花，不知生長了多少年，枝干盤根錯節(jié)，罩在伽俐雷臨時開啟的防風(fēng)玻璃罩里，自成一個世界。

    深綠色的葉子被粉色的花海遮蓋。

    遠(yuǎn)遠(yuǎn)看去，他們的花園就像沉沒在了花海里。

    李文森去年搬進(jìn)來后，一個人從五十多公里外的木材廠運來了幾根木頭，在花園里扎了一個她永遠(yuǎn)不會使用的秋千。

    有一次，他坐在沙發(fā)上看書，心不在焉。

    偶抬起頭，就看見李文森，端著一杯已經(jīng)涼了的咖啡，坐在敞開的落地窗前，身前盛開著大朵粉色山茶花。

    她凝視著那只在風(fēng)里晃悠的秋千。

    就像凝視著，很久以前，某個繁花似錦的春天。

    ……

    就是從那一天開始，他不再提搬出ccrn另住的事。

    李文森，她活著只為保守一個秘密，一旦與這個秘密分離，她就會被撕裂。

    他不能強(qiáng)行把她從她自己的世界里摘出來。

    只能去她的世界里，擁抱她。

    ……

    一聲輕巧的瓷盞碰撞聲，喬伊輕輕把素白色咖啡杯放回窗檐。

    咖啡杯杯底用深深淺淺的灰色，染出山巒一般的痕跡。

    就如同窗外，李文森時常凝視的景致一般。

    ……

    “先生，您終于要去把夫人揪回來了嗎？”

    伽俐雷飄在喬伊身后，拿著自己的斷臂，滿懷希望地說：

    “快十點了，夫人已經(jīng)出門三個小時十七分鐘零八十五秒，您如果再不去把她帶回來，按夫人的習(xí)慣，說不定今天又會隨便睡在哪個儲藏室放掃把的角落里?！?br/>
    ……這是李文森的奇怪規(guī)矩。

    她可以坐十二點后的車，但她不走十二點后的夜路。

    而且，她對睡眠環(huán)境的要求極低。

    他們還在英國生活的時候，李文森有一次單獨在麥當(dāng)勞邊看書邊啃雞翅，啃得忘了時間，凌晨一點才發(fā)現(xiàn)身邊人都走光了，又沒看到的士，就直接睡在了麥當(dāng)勞里。

    當(dāng)時，喬伊沒打通她的電話，以為她被綁架，凌晨一點幾乎翻遍了整個城市，仍然沒有找到她。

    他不得已，人生中第一次學(xué)代碼破解，入侵了城市監(jiān)控網(wǎng)絡(luò)系統(tǒng)。在一點半之前，終于從全市五十六萬個監(jiān)控視頻里找到她消瘦的身影。

    就看到，她走進(jìn)了一家……麥當(dāng)勞。

    然后，再也沒有出來。

    ……

    喬伊這才把她從這家垃圾食品店的一條長椅下面揪出來。

    沒錯，不是長椅上。

    而是長椅下。

    因為麥當(dāng)勞的燈光太亮，她睡不著，又看地面比較干凈，就直接鉆到椅子下睡了……還把凳子上的坐墊一起帶了下去，鋪了一張舒服的床。

    其間從容又禮貌的作風(fēng)，驚呆了一片營業(yè)員。

    ……

    “她想睡在外面，就睡好了?！?br/>
    喬伊把咖啡倒進(jìn)垃圾桶：

    “這與我有什么關(guān)系？”

    ……要是真和您沒有關(guān)系，您剛才一直站在窗戶邊干什么，大半夜賞花嗎？還是大半夜求雨？

    當(dāng)然，伽俐雷并沒有把這句吐槽說出口。

    它只是忙碌地跟在喬伊身后，收拾著李文森留下的爛攤子。

    一邊擔(dān)憂地說：

    “伽俐雷不知道夫人去了哪兒，但在ccrn里，夫人能選擇用來睡覺的地點，除了課桌就是書桌，再說，她的骨骼那么細(xì)小脆弱，萬一老鼠經(jīng)過，把她的手指踩斷了可怎么辦？”

    “……”

    ccrn連多余的蒼蠅都不許有，哪里來的老鼠？

    喬伊的手指在書架上緩緩移過，在李文森的筆記本上頓了頓。

    最終，他還是把視線移開，抽出一本《關(guān)于托勒密和哥白尼兩大世界體系的對話》，完全沒意識到這本書他早已經(jīng)看過了。

    “雖然您此刻表現(xiàn)得無動于衷，但伽俐雷可以理解您?！?br/>
    伽俐雷一手托著自己的手臂，一邊用抹布把地上的灰塵拂去：

    “如果伽俐雷的太太像夫人那樣，不僅對您的愛意視而不見，還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您的心踩在腳底，將您的愛情視作塵埃，伽俐雷一定會把它的電源線拔了的。恕伽俐雷直言，您就差把生命雙手奉獻(xiàn)給她了……”

    “……”

    喬伊放下書：

    “你能不能去我看不見的地方吸塵？”

    “您本來就看不見伽俐雷?！?br/>
    伽俐雷小心地說：

    “您又因為思念夫人過度導(dǎo)致大腦損傷了嗎？哦，這真是災(zāi)難，先生您的大腦可是全世界的珍寶……”

    “……”

    喬伊忍無可忍：

    “你能不能閉嘴？”

    “伽俐雷說的是肺臟的語言，可您卻對伽俐雷如此刻薄。”

    伽俐雷委屈地說：

    “這就是愛人和管家之間的差異嗎？”

    ……在中文里，那叫“肺腑之言”，不叫“肺臟的語言”。

    不過喬伊顯然沒那個好心，去糾正伽俐雷的中文誤區(qū)。

    他只是伸長手臂，想要把電腦從垃圾桶里拿出來，直接從根源上切斷伽俐雷的語音系統(tǒng)供應(yīng)。

    就像切段人大腦和脊髓的鏈接。

    某種程度上來說，人工智能是人的擬態(tài)。

    人類用數(shù)據(jù)創(chuàng)造智能機(jī)器人，就像是，上帝根據(jù)自己的樣子，創(chuàng)造了人類。

    ……

    這個垃圾桶已經(jīng)成了西路公寓五號的電腦包，伽俐雷很貼心地清理了里面所有的垃圾，用一個干凈的袋子把蘋果筆記本盛在垃圾桶里，方便主人們隨時取用，用完再扔。

    ……人類果然很無聊。

    喬伊的手剛碰到垃圾桶里的電腦，忽然頓了頓。

    角度不對。

    他離開房間的時候，筆記本的左角、他書架上右側(cè)角和茶幾邊角，差不多形成了一個九十度的直角形。

    但此刻，已經(jīng)一百八十多度了。

    垃圾桶的位置沒有變，說明李文森和機(jī)器人管家的世紀(jì)對決并沒有波及到垃圾桶。

    那么就是，李文森離開前，動了電腦？

    ……

    “啊哦?！?br/>
    伽俐雷停下力臂抹地板的動作，從沙發(fā)底下拿出一包未拆封的衛(wèi)生巾來：

    “伽俐雷差點忘了，夫人今天差不多是生理期了呢，您真的不去找她嗎？”

    “……”

    喬伊剛想開機(jī)，手指就卡在了開機(jī)鍵上。

    他好一會兒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到生理期，我為什么要去找她？”

    “因為女人生理期的時候沒有帶衛(wèi)生巾，就像是游泳的時候被鯊魚脫掉了比基尼，您當(dāng)然應(yīng)該去助她一臂之力?！?br/>
    伽俐雷開心地說：

    “這剛好是個拉近關(guān)系的機(jī)會呢，先生，雖然生理期不能全壘打，但是您從此就是能夠和她探討衛(wèi)生巾品牌的男人了?！?br/>
    “……”

    所以，他到底是為什么要成為，和李文森探討女性用品品牌的男人？

    喬伊的手指在鼠標(biāo)盤上停頓了一會兒，終于還是打開李文森不久前關(guān)閉的瀏覽器。

    ““夫人的衛(wèi)生巾落在了沙發(fā)底下，一定是在攻擊伽俐雷的時候，從她的包里掉了出來。”

    伽俐雷把包裝拆開，歡快地飄來飄去：

    “快，先生，伽俐雷再幫您準(zhǔn)備紅糖水，您就有足夠的理由去找夫人了。”

    它話音剛落，一群殘缺不齊的力臂，立刻群魔亂舞一般地滑向廚房，燒水的燒水，找糖的找糖。

    “不必了?！?br/>
    喬伊盯著電腦屏幕。

    屏幕淡淡的藍(lán)色光線，反射在他漂亮的眼睛里。

    “那根本不是李文森掉在客廳里的，而是你偷偷從她包里拿出來的。和你上次偷偷從她包里拿走她的冰袋，引我去電影院救她的手法，一模一樣。”

    他一開始無法確定那個冰袋的用途。

    直到那天晚上，他把李文森從地下室里抱出來的時候，看見她眼角那絲，被凍住的淚痕。

    她的冰袋，作用是消腫。

    她歷經(jīng)生離死別無動于衷，看科幻電影卻會哭。

    這絕不是正常的心理狀態(tài)。

    她小心翼翼地瞞住他，是害怕他通過統(tǒng)計使她哭泣的情節(jié)，進(jìn)而推測出她的秘密。

    ……

    “你的女主人滴水不漏，這么重要的東西，她不可能忘，而能進(jìn)這個房間的只有我們兩個和你?！?br/>
    所以，答案只能是伽俐雷。

    喬伊平靜地說：

    “而在ccrn，能命令你對我撒謊的，只有一個人。”

    ——沈城。

    ccrn現(xiàn)任的君主。

    又或者……

    一個傀儡。

    ……

    瀏覽器的訪問記錄里，除了游戲通關(guān)攻略，什么都沒有。

    李文森以前從沒有用他的電腦查詢過除了游戲之外的事，這次會破例用他的電腦登陸其它頁面，大概是覺得，他已經(jīng)把電腦扔了，所以不會再打開看。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滴水不漏地刪除了她的訪問信息。

    ——雖然并沒有什么用。

    喬伊熟練地翻出搜索引擎的代碼庫，從那些一頁一頁天書一般的代碼里，準(zhǔn)確地復(fù)制出一行來。

    電腦的語言，有電腦語言的規(guī)律。

    u盤里的東西被刪除了，只要重做扇區(qū)，就能輕易恢復(fù)文件……瀏覽器信息的找回甚至更簡單。

    你永遠(yuǎn)無法從電腦里刪除任何東西。

    就像，你永遠(yuǎn)沒有辦法治愈癌癥。

    ……

    喬伊把那一行代碼重新編碼成瀏覽器認(rèn)可的格式，粘貼到搜索框里。

    “在不違背人類利益的情況下，伽俐雷只能遵守主人的命令?！?br/>
    伽俐雷的力臂垂了下來：

    “但伽俐雷能保證，伽俐雷沒有任何傷害女主人的意圖?！?br/>
    “幸好你沒有表現(xiàn)出這種意圖。”

    他一邊登陸李文森之前登錄的頁面，一邊說：

    “否則，你現(xiàn)在就是一堆廢鐵?！?br/>
    “叮咚”一聲，屏幕彈跳出密碼提示框。

    在確定沒有自動銷毀裝置后，喬伊把李文森最可能選作密碼的幾列數(shù)字都試了一遍。

    依然沒有打開。

    ……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李文森給這個頁面設(shè)的密碼，最防備的人，一定是他。

    那么，什么數(shù)字，才是李文森認(rèn)為他最不可能猜到的組合？

    ……

    喬伊背靠著沙發(fā)，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提示框。

    不過三秒鐘，甚至三秒都沒到，他忽然彎起嘴角，難得愉悅地微笑了起來。

    他漂亮的眼睛里流淌著細(xì)碎的笑意，像鉆石一樣，流光溢彩。

    修長的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輸入了六位數(shù)字——

    123654。

    提示通過，解鎖……頁面登錄成功。

    ……

    近兩個月之前，西布莉死亡第二天。

    他們打算出發(fā)去埃及，可李文森身上的所有的錢加在一起只有七塊零五毛，落魄出了新高度。

    這是個好現(xiàn)象。

    他剛好可以趁這個機(jī)會，把自己的信用卡扔給她。

    ——“用我的卡……你知道密碼。”

    ——“123654……你那也叫密碼？”

    ……

    于是，他天真的小姑娘，居然以為他會猜不出來。

    她近乎可愛地把自己秘密基地的登陸鑰匙，設(shè)置成了，他的銀行.卡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