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侄，近日你該是‘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了吧？”司馬峰一邊讓沈歡坐下，一邊開心地玩笑說道。
“伯父見笑了！”沈歡見對方親熱起來，也不客氣，直接把“院長”兩字給咽了下去，換上親切的“伯父”。
司馬峰正色道：“老夫可沒有開玩笑，你能憑一闕詞聲名遠(yuǎn)揚(yáng)，那是你的才情，雖不至于驕傲自大，卻也不必妄自菲薄。另外，算是老夫給你的一點(diǎn)忠告，填詞只為了陶冶情操，小道而已，萬不可放浪其中，免得重演柳三變的悲情！”
沈歡心里一凜，柳永他不能不知道，后世詞壇里，也只有他能與蘇軾相抗衡，此人專業(yè)填詞，名作頗多，詞中聲望，為宋代第一，就是蘇軾成名后，也總是問人家他與柳永相比怎么樣。
不過，作為一個文人，柳永的仕途是失敗的，甚至可以說極其悲慘。究其原因，卻是本性使然，他放浪形骸，在詞中有著不屑功名詆毀朝廷的句子，給仁宗這個皇帝看見了，在其參加科考時不取用也就罷了，這位老好人還說了一句“且去填詞”。說白了，挨皇帝惦記了，其他官員就是可惜你的才情，也得給你小鞋穿。最后，柳永只能頗為自嘲地稱自己是“奉旨填詞”，一生流浪在青樓藝館里頭，最后死的時候沒錢安葬，還是那些崇慕他的妓女們湊起財(cái)來才得以下葬。
想到柳永的慘狀，沈歡的心頭大是觸動，宋代雖然有“不以言殺士大夫”的傳統(tǒng)與祖訓(xùn)，可若是因言得罪了高官或者皇帝，那么，像柳永一樣終生不用可能還是好的了，若是像蘇軾一樣，被流放到海南島去釣魚，那才是真正的悲慘?？磥碜约阂院笠又?jǐn)慎才得，萬萬不能栽在這里頭。
“多謝伯父教誨?！鄙驓g恭敬地接受。
司馬峰笑著點(diǎn)頭，大是寬慰，看著沈歡還存著稚氣的臉龐，心里頗為感慨，此子雖幼，行事舉動卻頗為穩(wěn)重，有老成之像，看來“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這話誠不我欺！如今見到這個學(xué)生出了名頭，心里也甚是滿意，總算對老朋友是有個交代了。
司馬峰嘆道：“你伯父把你交給老夫，老夫總不能讓你行差走錯。以后做什么事一定要謹(jǐn)慎，圣人也言，三思而后行，須緊記了?！?br/>
沈歡當(dāng)然又只能接受這個教誨，末了才問：“伯父，你讓我來，是有什么吩咐嗎？”
司馬峰沉吟一陣才反問：“想必你也聽說過本院與其他三院有著三年一期的比才會了吧？”
“略有耳聞。”沈歡心里一突，一時想不明白司馬峰突然提出此事是什么意思，不由緊張起來。
司馬峰淡淡地道：“你有何想法？”
“伯父……您為何這般問？”沈歡硬著頭皮裝傻，這事還真不好糊弄，若說對這個比才會他沒有什么想法，那是騙人，自周季與他說過此事，就念念不忘了。若能在這個會上出了風(fēng)頭，那才是一鳴驚人。雖然憑著一詞獲得了偌大名聲，不過外面只是風(fēng)聞而已，哪里比得上到時前輩高人云集的場面?？梢膊缓弥苯诱f出自己的本意，只好裝作不知情了。還真別說，稚嫩的臉蛋配上惶恐無措的表情，更有欺騙性，連司馬峰這個目光如炯的人也給他騙了過去，以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得不說，沈歡此時的演技，就是去競爭后世的某某影帝也夠格了。
司馬峰又問：“你難道就不想代表我院出戰(zhàn)？須知到時達(dá)官貴人文人名士都有到場，如果你能得到他們的一二賞識，對你步入仕途也是莫大的助力。”
沈歡干笑道：“伯父說笑了，侄兒年幼，才學(xué)不高，加上我們書院各位師兄皆是一時俊彥，怎么也輪不到小侄吧？”
司馬峰不滿意了：“剛才說讓你不要妄自菲薄，謙虛謹(jǐn)慎沒錯，可若過了頭，那就顯得虛偽了，此過猶不及也。另外，圣人也說，當(dāng)仁不讓于師。有些東西，若是你不主動爭取，永遠(yuǎn)也得不到?！?br/>
沈歡這些年學(xué)古籍有成，聞言立刻就有了反駁的經(jīng)典出處――《老子》里有說“唯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當(dāng)然，想想而已，只供五臟六腑交流，卻是不敢真的說出來。其實(shí)他來到這個時代因?yàn)槟吧幸恢笨M繞心間，做起事來不知道其中禁忌，人便也謹(jǐn)慎起來，奉行的教訓(xùn)就是“棒打出頭鳥”，因此很多時候是做著縮頭烏龜?shù)摹?br/>
今天司馬峰教訓(xùn)他說要去爭取，轉(zhuǎn)念一想，心里觸動不少，是啊，反正自己都準(zhǔn)備撈取名聲混上仕途了，若還怕這怕那，能成什么事。反過來說，若名聲大到一定程度，又還有什么需要怕的呢？
這次沈歡恭敬地起身行禮說道：“多謝夫子教導(dǎo)！”
司馬峰擺手讓他停止，才道：“你可知比才會比的是什么項(xiàng)目嗎？”
沈歡一時愣住了，周季說與他知道的時候，心情一時激動，倒忘了問比的是什么了，這些日子一是為中秋夜宴做準(zhǔn)備，之后又為了那本《數(shù)學(xué)總則》鬧心不已，因此至今只知道有那么一個比才會，比的是什么，還是一無所知。搖搖頭，說不清楚。
司馬峰笑道：“是六藝中的項(xiàng)目?！?br/>
“??？”沈歡先是吃驚，既而失望。六藝者，“禮、樂、射、御、書、數(shù)”也。按《周禮-保氏》所說，“六藝”中禮、樂、射、御，稱為“大藝”，是貴族從政必具之術(shù)；書與數(shù)稱為“小藝”，是民生日用之所需。
沈歡想了半天，符合自己的項(xiàng)目只有“數(shù)”一項(xiàng)，其他騎馬射箭音樂之類的東西，實(shí)在是七竅通了六竅，還是一竅未通?？伞皵?shù)”這一項(xiàng)，雖然歷朝歷代都沒有落下，卻也是最不容易出彩的東西了，關(guān)注的人實(shí)在是少了點(diǎn)。只因?yàn)槭敲裆妓?，不得不學(xué)而已。
“當(dāng)然，也不是完全按古書六藝了?！彼抉R峰慢吞吞的話又讓沈歡燃起了希望，“而且也不考校六項(xiàng)了，四家書院，只比四項(xiàng)而已，每項(xiàng)由每家書院各出一人應(yīng)對，共四人。至于題目，是由每家院長臨時各出一題的?！?br/>
“?。俊鄙驓g又吃了一驚，“夫子，若是他們院長與學(xué)生作弊怎么辦，提前把自己所想的題目說與學(xué)生知道，豈不是不公平么？”
“你說什么胡話！”司馬峰瞪他一眼，“每位院長都是大儒之人，德高望重，豈會行這些宵小之事！若是老夫，寧愿全部輸?shù)?，也不做這些丟人現(xiàn)眼之事！老夫相信其他院長也能恪守君子之道！”
沈歡撇撇嘴，不敢反駁，想說古人腦子呆楞傻嘛，又為自己的齷齪思想而慚愧，在后世，面對名利，各家出盡了手段的事那是司空見慣的。單是一個高考，作弊者不知凡幾，而且那些所謂的教育大頭頭還協(xié)同作弊呢！
不敢在這個問題上再糾纏，沈歡只能轉(zhuǎn)移話題道：“伯父，只考四項(xiàng)，四家書院，如果每家各勝一場，豈不是平局收場？”
司馬峰笑道：“這不是很好嗎？”
“好？”
“當(dāng)然！”司馬峰有點(diǎn)語重心長了，“比才會，一開始是為了給各家書院有個交流的機(jī)會，若是事事爭強(qiáng)，豈不失了切磋的本意？這是我們各位院長不愿看到的，因此我們協(xié)商只考四項(xiàng)而已，這么多年來，還真出現(xiàn)不少你所說的情況，平手！賢侄呀，難道你忘了老夫與你說過的‘夫子之道’了嗎？”
沈歡明白過來了，“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一個“恕”字，道盡了為人品性。他不禁為這些有德古人贊嘆了，雖然也有迂腐的地方，不過有時也很純粹，不是嗎？
司馬峰又道：“這四項(xiàng)，有三項(xiàng)是從六藝中化來的，是樂、數(shù)、書，即音樂、算術(shù)、書法，這‘書’與六藝中的卻是不同了，考時由一位院長指定一篇文章，由學(xué)生各自書寫，書體不論，寫完又讓請來的仲裁各自評比，獲得更多認(rèn)同者為勝。其他也是這樣評比的。至于最后一項(xiàng)，不在六藝之中，是后面加入進(jìn)去的，為詩文?！?br/>
“詩文？”沈歡奇了，“這不是兩項(xiàng)嗎？”
“自古詩文不分家。當(dāng)時立此的想法是若單為詩詞，各人立點(diǎn)不同，難以評比，若加以為文一篇，則容易幾分了?！?br/>
沈歡大是興奮，這后面一項(xiàng)，就像是為他量身打造的，單以詩文論，年輕一輩中，有誰可以與他這個滿腦子后世千古名篇詩作的人相抗衡！心里有點(diǎn)竊喜了，恨不得大聲向司馬峰呼喊“當(dāng)今之世，舍我其誰也”！
司馬峰又是沉吟片刻才道：“這樂與書，都不是你擅長，與你無關(guān)，而且老夫心目中也有人選了。至于‘?dāng)?shù)’……”
“夫子，這‘?dāng)?shù)’一項(xiàng)，學(xué)生有個合適的人選推薦?！鄙驓g用了正式的稱呼。
“哦？”
“就是那周季，他是經(jīng)商世家，精于數(shù)據(jù)，前日學(xué)生見他管理帳本，極其擅長，若能以他出戰(zhàn)，總比其他要好一點(diǎn)吧？”沈歡在撒謊了，其實(shí)那天他看到的場景是周季面對一大堆帳本在愁眉苦臉，不過他與周季交好，也想為他爭取個機(jī)會，再說了，若周季鉆研了他寫就的《數(shù)學(xué)總則》，能熟練運(yùn)用其中計(jì)算公式，試問，這個時代的人出的數(shù)學(xué)題目，還能難得到他？有了這個自信，他推薦起來也理直氣壯。
司馬峰捋了一下須子，才道：“商家出身之人，確實(shí)比其他學(xué)子精于數(shù)據(jù)，之前幾屆確實(shí)也是他們勝出居多，好吧，待老夫考究一番，若他真能勝任，由他出戰(zhàn)也不無不可。至于這詩文一項(xiàng)，老夫的本意是……”
沈歡緊張得大氣也不敢出，屏著呼吸，繼續(xù)聽司馬峰說道：“本來老夫中意的是那個范一農(nóng)，他詩文一道，確實(shí)也有出彩之處。不過……”
沈歡見司馬峰又停頓下來，惱得人差點(diǎn)要跳起來，總是掉人胃口，這算什么嘛，真想問問此老是不是學(xué)了后世電視劇每集結(jié)尾處總是要留個懸念的手法。
司馬峰又盯著沈歡的目光，沉聲問道：“賢侄，你的想法是？”
沈歡這次學(xué)乖了，客氣地道：“小侄就怕有負(fù)伯父所望?！?br/>
司馬峰嘆道：“若是由寫出《水調(diào)歌頭》的人來對付這詩文，老夫想別人也不會有異議。詩詞之戰(zhàn)，就是你寫出來的比《水調(diào)歌頭》差上兩三分，勝算也還是頗大的。至于文章，老夫觀你行文，嚴(yán)謹(jǐn)有據(jù)，倒是頗像吾家司馬君實(shí)，不過這些風(fēng)格，若由人來評，不是很討好。”
沈歡聽得司馬峰拿他的文章來與司馬光相提并論，嚇了一跳，仔細(xì)一想，司馬光其實(shí)著作頗豐，除了一部煌煌巨著《資治通鑒》外，還有不少文集，都甚為可觀?？蔀槭裁疵鞒嗽u“唐宋八大家”時沒有他的份呢？究其原因，因?yàn)轱L(fēng)格問題。司馬光行文，嚴(yán)謹(jǐn)厚實(shí)，條理分明，謀略也高，但與其起幾人的風(fēng)格比起來，就不是很討人喜歡了。歐陽修就不用說了，得韓愈真?zhèn)?，文章高古；蘇軾更不必說，博古通今，博取眾長，自成一家；還有蘇洵，下筆千萬言，氣勢磅礴；王安石也有一套，尖刻凌厲，讀之有豁然之感……這些人，風(fēng)格鮮明，讀之暢快，當(dāng)然令人喜歡。
沈歡又有點(diǎn)為司馬光可惜了，好在他是史派學(xué)者，一部《資治通鑒》就令他不朽了。再一想到自己真作起來的文章，后世議論文講究的就是有理有據(jù)，使之能自圓其說，一比較，還真有司馬光的幾分功力呢。
不過此時沈歡也算是清楚了，司馬峰有讓他出戰(zhàn)“詩文”一項(xiàng)的意思，不由問道：“伯父，這出戰(zhàn)人選，可是由你定奪？”
司馬峰不明所以，道：“老夫身為院長，是有這個權(quán)力，不過往年還是讓講授夫子先自行推薦，通過比較，由老夫來做最后拍板?！?br/>
沈歡聞言大是感動，哪里還不明白司馬峰有徇私照顧自己的情分在其中，心里有了決定，堅(jiān)定地說道：“伯父，小侄承蒙你的照顧，卻也不能令你難為。說實(shí)在的，小侄是想得到這個比才名額，不過卻是名正言順的。不如這樣，先在我們分院小比一場，由小侄證明了在詩文這方面的功力后再行選定，伯父，可好？”
“小比一場，你可有把握？”司馬峰凝重地問。
沈歡沉聲道：“若實(shí)力不濟(jì)，他人不服，還由小侄出戰(zhàn)比才會，也徒令伯父威望受損而已，如此小侄不敢為！”
“好，好！”司馬峰更是快慰，此子年小有骨氣，又體貼人心，有徒若此，還有何求，“就依你之意，待老夫選定時間，通令全院，到時再做這個人選比才。”
其實(shí)沈歡沒有這般偉大氣概的，不然也不會入嵩陽分院覬覦那個相當(dāng)于保送生的推薦名額了，這次這樣大方，除了三五分真的不希望司馬峰為難外，更多的是自信――確切地說，是對腦子里不少詩文名篇有著莫大的信心，畢竟能讓他記下的，一般都是千古名作。大比之前有個小比，也不過是給他撈取更大名聲的提供更多的機(jī)會而已，焉知不是他刻意為之？這通忽悠，他還真該竊喜了呢。
把小比確定下來后，司馬峰覺得該交代的事也交代完了，之后吩咐幾句勤奮苦學(xué)之外，就讓沈歡出去了。而沈歡，也開始恢復(fù)了書院的生活。接下來幾天，除了要應(yīng)對別人的奉承有點(diǎn)苦惱外，還算平靜的。不過他此時說什么也不肯作些詩詞出來，倒讓人以為他已經(jīng)江郎才盡或者上次只是靈感突來而已。他們不了解看似年輕的沈歡有著多么大的心機(jī)。
接下來，周富貴許諾給他的兩百貫錢，也由周季交到了沈歡的手中。來到這個時代，沈歡第一次擁有這么一大筆款子，甚是激動，要知道，沈家貧窮，沈母織布，每次也不過換來幾十文錢周濟(jì)家用而已。錢是用來買房子的，沈歡不敢亂用，一心開始尋找合適的房子來。
這方面周季是地頭蛇，組成了找房二人組，經(jīng)過詢問周大老板這個老狐貍后，終于在潘樓街的東北角落里找到了一個急待出售的小四合院子。占地不大，七八分而已，設(shè)備還算齊全，圍了一圈，中是正堂，兩邊是廂房灶房，中間是個小院子，原主人植了幾株花草，居然還頗有雅致。據(jù)說，這里的原主人是一個小官，如今回老家了，要把房子賣出去。
沈歡看這里地勢還比較好，雖然在角落里，不過出了小弄，即是潘樓大街，徑直往東，離皇城也不遠(yuǎn)了。出售之人見來人頗為意動，就獅子大開口，坐地起價，要錢一百五十貫。沈歡嚇了一跳，身上只有兩百貫，而且買房之后，還需購置其他物事，怎么說也要三四十貫，若全部花完，在還沒有其他收入的情況下，豈不是要喝西北風(fēng)。在開封，一個五口之家，一年下來，花費(fèi)總也需要四五十貫才能撐得下來。
好在周季深得老父真?zhèn)?，殺價有方，直接回了一半的價，給錢八十貫。主人當(dāng)然不肯，周季再上升到九十，之后是一百，還是沒有成交，最后一咬牙，給了一百一十貫。主人猶豫了，最后看周季作勢要走，只好一口成交。
沈歡見房子還算雅幽，有文人情調(diào)，計(jì)算了一番，除去買房與家具的錢財(cái)，還剩余財(cái)可以支撐一年，而他相信一年后自己也能有其他收入了，便也同意買下。立好契約，房子就到手了。之后再與周季買好其他簡單器具，這面就算整頓好了。而這時候，沈歡入嵩陽分院一月之期也到了，可以休假三天。
“也該把母親與小蓮兒她們接到開封來了！”沈歡心中充滿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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