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銀色鎧甲，聲震寰宇的吶喊之聲，還有那震動心房的隆隆蹄音；滿眼的刀光槊影，人突馬奔，面對這一切，忽汗斤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他跟著將軍磨力失思在草原、大漠還有東方諸族甚至大唐邊境上橫行無忌，可是從來未曾遇到過像今日這般厲害的騎兵！可以說，在他看來，放眼整個大漠沒有一支軍隊可以與之相抗，就算是自家大汗的近衛(wèi)精銳，也最多打個平手罷了。但是相比眼前這近萬的敵人，大汗究竟有多少死士親衛(wèi)呢？

    他有些迷茫了，手中的馬刀也是隨著已然麻木的手臂胡亂揮出，卻全然沒有攻擊的方向，倒有些興之所至的味道。眼下日頭正高，漫漫的黃塵之中，人馬影子互相交錯進而混淆在一起，兩軍將士只知奮力拼殺著，絲毫不再顧及個人生死之事?！吧烙忻毁F在天。”這話的順序果然不錯，先要解決了性命之憂，而后才能論及能否富貴。只有盡可能多地殺傷眼前的敵人，才能為自己今后的封賞升遷鋪平道路，這無論是對于唐軍將士還是回鶻勇士而言，都是一般無二的。只是，于忽汗斤而言，只怕這一切都是夢中幻象了。因為他中了一箭，箭簇從后頸貫入，自喉間突出。他不知道這枝箭是誰射出的，于萬人之中竟能射地如此之準，他甚至不知道這箭是否出自于敵人之手，抑或只是自家人的“誤傷”？不過，這已然不重要了，因為他倒下了，而且很快便被身邊無數(shù)奔馳往來的戰(zhàn)馬踏做了肉泥，繼而與大地融合在了一道，而他的魂靈卻似生了翅膀一般，帶著最后的一絲清明，混在漫天塵土之間，飛向看不見的遠方。

    馬二虎甚至來不及將弩機扔掉，便左手揮刀，在刀光火石的那一剎那間，堪堪地擋住了對方狠狠劈來的一刀，直將他虎口震地麻木不已，這才好不容易地在救了手下一命之后，又把自己從鬼門關(guān)拽了回來。

    他帶著手下這一隊兵馬依舊發(fā)揮著強突之責，好在那位李大將軍似乎也對自己這隊親兵不甚感興趣，甚至可以說這人對手底下所有的親兵都不感興趣，在這位驍騎衛(wèi)大將軍身邊，通常只有不到一百人的貼身近衛(wèi)，要知道他手下的驍騎衛(wèi)可是有兵將一萬二千余人的，光是中軍直轄的親兵營兩千多人。但大概正緣于此，馬二虎對這位年紀頗輕的大將軍卻有著一股天生的敬佩，而這股子敬佩在戰(zhàn)場便化作了不要命的猛攻，尤其在這種騎兵對騎兵的戰(zhàn)斗中，又是己方占據(jù)地勢之利，斜插敵軍腰側(cè)的行動，更是令他有如魚得水之感。而他也一如以往那般，趁著形勢紛亂之際，領(lǐng)著自己手底下的兒郎們直撲敵人的腹心而來。當然，這里比之敵軍側(cè)翼最外層的兵力，確實要雄厚許多，而士卒也更為英勇善戰(zhàn)。作為敵人，馬二虎卻對眼前的這些回鶻人的騎術(shù)非常之佩服，比之于對方陣營里的高手，便是以他這般縱馬能橫行于西北軍之輩，卻也只得干拜下風(fēng)，誰叫自己沒有生在那大草原上呢？

    然而，相比于馬二虎的一腔熱血和泛著熱切之光的眼神，回鶻前鋒主將磨力失思卻是驚悔交加，痛苦不已?，F(xiàn)下的回鶻前鋒軍正抵受著三面的壓力，正面是唐軍如墻而進的步軍大陣，兩側(cè)則受到敵軍騎兵的猛攻，更慘的是，此時的唐人騎兵與之前那一股相比，簡直渾若兩族之人。先前他派往的兩邊樹林的三千兵馬，只有左邊那隊逃回來兩百多人，右側(cè)那一隊竟是全軍覆沒。而隨著唐軍進攻的全面展開，他與自己麾下的一眾回鶻騎兵頭一回感受到唐軍的強大實力，那是一種夾帶著滿腹信心的奮勇拼勁，沒有傳說中一絲唐人的怯懦膽，難道這就是唐軍的真正面目？

    想到這里，磨力失思不禁背上生寒，現(xiàn)下的局勢是回鶻前鋒這經(jīng)過加強的八千來人已經(jīng)完全被打亂了陣形，回鶻騎兵戰(zhàn)時固然自由散漫，但騎兵作戰(zhàn)的基本戰(zhàn)線卻是一定的，而如回鶻這等草原豪雄常常能夠更勝于中原騎兵，其中道理也正在于他們常常不用號令和軍旗便能夠心有默契地彼此配合著形成戰(zhàn)線，完成搏殺、追擊等任務(wù)。但眼下卻已經(jīng)被完全打亂，雖然回鶻兵都是勇悍至極，可是此時卻大多只是各自為戰(zhàn)，全無相互照應(yīng)之道。

    然而，比拼人數(shù)的話，自己這一方卻又完全處于劣勢。這般情景，想來不敗也難。只是，更為可惡的是，唐軍偏偏挑準這一時機，發(fā)起進攻。須知，若是在回鶻軍方渡汾水之時發(fā)起猛攻，固然能大舉消滅回鶻士兵，但俗話說“狗急跳墻”，更何況是背水一戰(zhàn)的大漠騎士？回鶻人幾乎都不會水性，面對強橫之敵，背靠著滔滔大河，除了拼死一戰(zhàn)或者臨陣而降之外，還有什么辦法？當然，投降在這些剽悍善戰(zhàn)的回鶻勇士眼里，是素來為人不齒的。更何況，眼前這些是一向為他們所瞧不得的唐人。

    因此，若于那時強攻敵人，即便得勝，唐軍自己死傷只怕亦不在少數(shù)。這可是李佑決不允許的，當然他麾下的李晟等將也不覺此事可行。而將回鶻人放到眼前這處，卻是當真妙的很了。此地并無高山險峻，這在汾水邊便能一望而知，首先便心理上使得一心急進的回鶻軍放松了警惕。其次，這里雖然無山谷險要，卻是地勢狹窄，除了從兩處樹林引申而出的道路之外，其余地方對于素以大群騎兵機動的回鶻軍不啻于難堪之境。沒有騎兵優(yōu)勢的發(fā)揮，就算回鶻人再能騎射，也只是徒具功夫罷了，更何況唐軍本身還占著地勢之利。而回鶻人此時若是敗退，則后軍主力也必大受影響，敗散而逃的潰軍只會沖亂己方的隊伍，所謂兵敗如山倒便是指此。

    磨力失思瞅準時機，狠狠地一刀劈去，滿以為定會將眼前這個右手持弩的唐軍官劈作兩半，卻不了竟被對方左手反手一刀生生地給架開了。他吃驚之余，對唐軍的驍勇善戰(zhàn)卻又有更深的體會，眼下的形勢于他而言再清楚不過，只有派人通知主將野利罕，請他先整隊退兵再接應(yīng)自己緩緩后撤，如此才能避過一劫，否則若是兩軍一道后退，只怕不須多少時候，這里便要尸橫遍野了。只是，現(xiàn)在連他在內(nèi)的一眾回鶻將士都被敵人圍在了中間，就算有后退的，那也逃散而去，這些人要么不被野利罕發(fā)現(xiàn)，一旦從他們口中得知戰(zhàn)情，很難保證野利罕會有何等反應(yīng)。畢竟，人言不一在這瞬息萬變的戰(zhàn)場之上，可是要闖大禍的。萬一大將軍決定領(lǐng)兵來救的話，那可真就萬事皆休了。

    言念及此，他可不敢在和眼前這個不要命的唐軍官再作耽擱，虛晃一刀之后，趁著右側(cè)一名敵軍士兵專心應(yīng)敵之下，一刀而過，將那人頭顱削飛而去，接著便順勢策馬沖了過去。既然這里找不到親兵傳報，便只能再換一個地方了。而他自己是萬萬不能充當信使的，只要他一跑，回鶻軍即會立時崩潰，到時一定會變成他帶著一大群潰兵向野利罕沖去，這可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打馬沖個幾個戰(zhàn)圈之后，磨力失思終于與自己的親兵會合。好在他麾下的親兵倒并未死絕，他們只是由于敵人突如其來的猛攻而被沖散了開去，致使主將磨力失思身邊只剩下了十幾人，卻已在方才的激戰(zhàn)中盡數(shù)戰(zhàn)死陣前了。

    不過，也正在磨力失思找到報信的救兵之時，唐軍羽林親軍鋒線上的陌刀手們已經(jīng)將最前線的回鶻騎兵砍了個人仰馬翻。回鶻軍雖然仍在節(jié)節(jié)抵擋，但卻是越發(fā)混亂，再加上磨力失思現(xiàn)下只一心想要報信于野利罕，又哪里顧得上再去節(jié)制本已混亂不堪的隊伍。當下里，猛聽得唐軍陣陣歡呼聲，伴著沉悶的足音，漸漸楔入到了整個回鶻騎兵陣形之中。而兩側(cè)的唐軍騎兵也趁此時機繼續(xù)向回鶻軍縱深擴展開去，便如兩柄利刃，在不斷剝削著兩翼的回鶻兵馬，使之變得愈加單薄。

    磨力失思眼見情況危急，當下便扯過一名親兵的馬籠頭，又隨手將一名想要趁機偷襲的唐軍砍翻，這才急道：“你快領(lǐng)幾個人，望東南殺出重圍，去稟告大將軍，便說請他整軍后退，切勿前來救我！”眼見對方漲紅了臉，說什么也不肯棄自己而去，他不由一陣煩惱，卻在這時耳邊羽箭破空之聲驟起，他顧不得說話，猛一低頭，抱住了馬首，這才躲過了呼嘯而來的長箭。他尚不及吁氣，正要再說，卻猛聽得不遠處“萬歲”山呼之聲如雷傳來，想來定是那唐王親至了，這時若再不走，待到敵軍全軍進攻之時，那可就插翅難飛了。

    然而，卻正在他再次直起身子之時，話音未出，一枝長箭便從身后透胸而過，他瞪大著眼睛，仿似不信一般，便這么摔下了馬。而不遠處，唐軍全軍進擊的鼓號已經(jīng)奏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