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城一戰(zhàn)，大晉傷亡一樣的慘烈。

    石陣墜落中，祁瑛受了傷。

    他跟在姜婉后面，正好是石陣墜落最兇猛的時候，更為安全的先鋒位置，他毫不猶豫的留給了姜婉。

    沒有了將領(lǐng)的東曙士兵變成一盤散沙，被大晉的士兵一沖擊，就全盤擒獲了。

    祁瑛笑著說傷得不重，只是抬手去劈砍飛來的石塊時候歪了方向砸在了胳膊上。

    姜婉才不相信，滿心焦灼的讓隊伍都快一些，進了城收拾出一處干凈地方來，才好看看究竟傷成什么樣了。

    明菖是在武勝被射殺之后才匆匆趕來的，正好看見姜霆夜高舉武勝頭顱的一幕。

    她身后被俘虜?shù)内w將領(lǐng)只看了一眼那邊的情景，立刻就閉上了眼睛。

    太過于慘烈，已經(jīng)分不清楚心里面究竟是覺得悲涼還是害怕了。

    明菖率領(lǐng)的娘子軍到底是比不上姜霆夜那邊進度快，只趕上了伏擊，傷亡也不少。

    最后關(guān)頭的長槍俘獲險而又險，要不是明菖經(jīng)驗豐富，恐怕也很難拿下。

    到底還是上年紀了。

    明菖輕聲感嘆。

    倒是姜霆夜的優(yōu)異表現(xiàn)，大大超乎了所有人的預(yù)料。

    他素日里紈绔，如今大展身手，讓人大為改觀。

    姜家小公子是有真本事的，這場戰(zhàn)役，夠他吹一輩子的了。

    大晉大軍很快就破開了吉城的城門，大批軍隊進入后，迅速開辟了一片區(qū)域作為休整之處。

    明菖到峽谷外將江莠接到吉城來，真打了勝仗，江莠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這場戰(zhàn)役的冒險程度讓她一度在行軍之前想要反悔，想要再細細琢磨有沒有更加穩(wěn)妥的方式。

    上山夜襲，帝后行軍，任何一邊稍有差池，這場戰(zhàn)役就必敗無疑。

    可姜霆夜和明菖完美的完成了這場默契之戰(zhàn)。

    進到吉城之中的時候，江莠覺得自己的眼眶濕潤了。

    此時天早已經(jīng)大亮。

    慘烈戰(zhàn)況的峽谷里，堆積滿了尸體還沒處理。

    可不遠處的吉城，卻又是一番安靜祥和的景致。

    這座城沒有受到戰(zhàn)火太大的波及，城內(nèi)留守的兵力太少，被俘的東曙士兵凄厲的喊聲和被懸掛起來的武勝及陳將領(lǐng)的頭顱，讓剩下的東曙士兵全都喪失了抵抗之心。

    破開城門口，大晉也并沒有進行大規(guī)模的屠殺，對于這座城的百姓來說，他們已經(jīng)算是非常溫和了。

    姜婉掛心祁瑛的傷勢，此次出征，殷正山作為軍醫(yī)跟隨，他替祁瑛取下護甲，袖子撩起來，就看見手臂被砸出一片血肉模糊的傷痕。

    姜婉倒吸一口冷氣，看向殷正山：“很嚴重么？”

    殷正山神情嚴肅：“傷到骨頭了，這只手得固定正骨，好生養(yǎng)幾個月才行?！?br/>
    說完，已經(jīng)讓人去城里得藥鋪尋他要得東西。

    姜婉面容一緊，看向祁瑛，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責備：“傷得這樣重，自己不知道疼的么？！都這樣了，還跟我說沒事？！”

    祁瑛掛著淺笑，像是真不覺得疼一樣，姜婉跟他生氣發(fā)脾氣，他也覺得受用，用另一只手去拉她，被姜婉生氣推開。

    祁瑛深深望她一眼，輕聲道：“我不疼，沒傷在你身上就好。”

    姜婉身形一僵，心里更難受兩分，她不動聲色的往祁瑛那邊挪了挪，伸手拽他的袖子，不說話了。

    殷正山藥箱里隨身帶著應(yīng)急的藥，這會兒正在旁邊的桌子上不知道搗鼓什么。

    姜婉等得心急，祁瑛雖然嘴上說不疼，不想她擔心，也不想她難過，可額頭上滲出的冷汗是控制不了的，他表面上一副風輕云淡的樣子，可姜婉能感覺到他緊繃的身子在微微顫抖。

    傷到了骨頭，肯定是疼的不行。

    等了半天也沒等來人帶著藥材和固定手臂的東西回來，姜婉急得發(fā)火：“人呢？！去那么久？！”

    殷正山停下手里的動作，到旁邊洗干凈手，說自己出去看看。

    姜婉深吸口氣微微頷首，也知道這里是吉城不是九仙，有些事情急不來，大家都不熟悉這地兒，找東西是要慢一點。

    但事情比姜婉想的要糟糕。

    片刻之后，殷正山就回來了，一并跟來的，還有明菖。

    “吉城的百姓暴動了。”明菖眼睛很紅，這幾天都沒好好休息，所有人都非常的疲憊，吉城百姓突然的暴動已經(jīng)激怒了大晉士兵，姜霆夜這會兒正在鎮(zhèn)壓，又沒有要屠城，不知道這些百姓怎么回事，突然就要暴起尋死，真覺得大晉不會殺他們？

    姜婉皺眉：“很嚴重么？”

    “吉城百姓太多，早前應(yīng)該是被東曙的幾個將領(lǐng)鼓動過，現(xiàn)在有一種要魚死網(wǎng)破的感覺，好像篤定了反不反抗都會死，丞相已經(jīng)到前面去了，但是東曙百姓什么都不聽，也聽不進去，我瞧霆夜已經(jīng)到了忍耐的邊緣，怕是要動手的了。”明菖揉揉算賬的太陽穴，疲憊的嘆口氣，“吉城雖然攻下來了，我們的傷亡也很嚴重，大家都已經(jīng)很累了，沒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對付這些發(fā)瘋的百姓，而且。。很多傷員需要有地方救治，跟來的軍醫(yī)遠遠不夠，藥材也需要就地采集，我們得讓吉城的大夫配合治療，得讓他們知道只要乖乖聽話就不會有生命危險，否則人心惶惶，怕是也不肯給咱們救治?！?br/>
    明菖手底下得傷員也不少，她心里著急。

    姜婉沉吟了一下，隨后抬起眼簾來：“把嚷嚷的最厲害的，一直在人群里面鼓動鬧事的都抓出來?！?br/>
    明菖頷首：“已經(jīng)著手去做了，抓到以后呢？”

    姜婉眼中閃過狠厲和冷漠：“殺。”

    百姓是最好被鼓動的，也是最好被鎮(zhèn)壓的。

    生死關(guān)頭，真的要把自己的血都撒在這里的人，沒有多少。

    東曙滅了，還會有大晉。

    將來，這片土地上還會有千千萬萬的國度。

    百姓的要求很少，只要活著，有飯吃，有衣穿。

    統(tǒng)治者的更迭，對他們來說并不會有太大的沖擊，生活上的改變，也不會。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誰都不希望戰(zhàn)爭一直這樣持續(xù)著。

    如果大晉的統(tǒng)治下生活能夠更好，那么換作大晉百姓的身份，也沒有什么所謂。

    這才是大部分百姓的心理。

    如果沒有人在人群里各種煽動鼓舞，絕對是不可能發(fā)生大規(guī)模的暴動的。

    軍隊不行，想讓百姓來赴死？

    姜婉咽下涌上喉間的惡心，她真是理解不了東曙這個國家的人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明菖得了姜婉的命令，心里松乏幾分，姜婉一向果斷，能夠殺無赦，自然是最好的。

    她走之前問了問祁瑛的傷勢，兩人說話的時候祁瑛都緊閉著眼睛，姜婉語氣沉重起來，說狀況很不好，剛剛還有精神跟她說話，這會兒已經(jīng)燒起來了。

    行軍途中高燒不退是非常嚴重的事情，天氣也漸漸熱起來了，姜婉真怕祁瑛的傷口惡化，她心情也不是很好。

    明菖寬慰了幾句，但這種事說多了也沒什么太大的意義，是以讓姜婉安心留在這里照顧祁瑛，吉城百姓的事情交給她和姜霆夜就行了。

    姜婉頷首，現(xiàn)在要緊的還是藥材，雖說百姓們暴動起來，但士兵們還是破開藥鋪拿到了殷正山要的東西。

    之后便是清洗傷口，上藥，固定手臂。

    祁瑛昏昏沉沉的，不能像清醒的時候那樣強忍著疼痛。

    他一直在出汗，燒得迷糊睜不開眼，姜婉抱著他的頭枕在自己膝上，握住了他另一只手，輕柔的寬慰，讓祁瑛知道自己就在他身邊。

    殷正山動作已經(jīng)很快了，姜婉看著熱水變成血水，傷口清理干凈，覆上藥粉，裹上紗布。

    接下來的三個月里，祁瑛都不能提劍了。

    吉城很快就被平定下來。

    姜霆夜斬人斬得痛快，沒有了人群里攛掇挑事帶頭的，很快各種各樣的聲音都被鎮(zhèn)壓了下去。

    到了傍晚時分，祁瑛被移到了開辟出來的干凈房間里。

    吉城陷入了戰(zhàn)爭過后的平靜期，姜婉卻無心入睡。

    祁瑛的情況不是很好，殷正山也不敢離開，一直守著熬藥，沒過兩個時辰就要來給祁瑛換藥。

    奪下吉城，幾乎是對東曙致命的重創(chuàng)，王朝顛覆的戲碼，似乎又要再次上演。

    姜霆夜知道姜婉擔心祁瑛，也乖乖的在一旁幫忙，冷帕子蓋在額頭上一條一條的替換，姜婉握過姜霆夜遞來的帕子，輕聲道：“去歇會兒吧。”

    姜霆夜眨了眨熬得通紅的眼睛：“我不困，姐，我陪著你?！?br/>
    姜婉把他拉開一點：“聽話，去歇會兒，不然我累得撐不住的時候，誰來替我？”

    姜霆夜站定，覺得姜婉說得有道理。

    左右這時候她是睡不著的，不如他和明菖多歇會兒，到時候姜婉撐不住了，兩人也好有經(jīng)歷應(yīng)對。

    攻下吉城并不代表就已經(jīng)完全掌握了吉城，這里和之前的城鎮(zhèn)不一樣，吉城的暗地里，還有不少涌動的小心思。

    把姜霆夜勸走之后，姜婉繼續(xù)給祁瑛替換額頭的帕子，以及定時給他擦拭身體降溫。

    殷正山算著時間端湯藥過來，聞著味道便很苦，祁瑛燒得迷迷糊糊，喝藥也艱難，姜婉干脆用嘴喂他，免得藥吐出來，折騰半天還沒有效果。

    唇齒間的苦澀交融，姜婉這次一點兒也沒喊苦，靜月好不容易尋來的兩顆糖也沒吃。

    她這樣沉默的坐了小半夜，才終于長長的呼出一口氣，轉(zhuǎn)臉對靜月道：“兩人并行不能放開了跑，恐怕也很難避過石陣，他讓我在相對更安全的位置。?！?br/>
    靜月應(yīng)聲：“皇上與娘娘心意相通，若是今日傷了娘娘，皇上只會比娘娘難過百倍?！?br/>
    行軍途中，任何的意外都是有可能發(fā)生的，更何況是這樣的沖鋒陷陣，僅僅只是受傷，已經(jīng)是非常好的氣運了。

    姜婉明白祁瑛的心思，也明白靜月話里的用意。

    她扯了扯嘴角，繼續(xù)給祁瑛降溫。

    折騰了大半夜，姜婉累得趴在祁瑛床邊睡著，迷糊間，感覺有人很輕了觸碰她的臉頰。

    姜婉驚醒，抬起頭來。

    祁瑛已經(jīng)醒了，臉上的潮紅消退了不少，微瞇著眼睛，雖然沒有什么精神，但人已經(jīng)清醒了很多。

    見姜婉睜眼，他干啞著聲音道：“吵到你了？”

    姜婉起身，伸手先摸了一下祁瑛的額頭，已經(jīng)沒有那么燙了。

    她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下來，趕著到外面的桌上給祁瑛倒水，順便喊醒在屋內(nèi)靠著屏風睡著了的靜月，讓她去把殷正山叫過來再看看。

    溫水遞到祁瑛嘴邊，他全都喝下去以后，姜婉才終于露出了笑意：“身上是不是很疼？”

    祁瑛吐出一口濁氣：“不疼?！?br/>
    死不松口，也不知道是什么怪脾氣。

    姜婉干脆不問了，一下子醒了之后便沒了睡意。

    殷正山慌慌張張趕來，瞧過祁瑛，說是退熱了，又再重新上了藥，確保傷口沒有化膿后，才說之后可以一天換一次了。

    折騰一宿，姜婉終于可以安心睡會兒，心里頭的石頭落下，一覺直接睡到了第二日正午。

    之后的月余時間里，姜婉的隊伍都留在吉城整頓。

    而吉城的百姓，也在一場又一場的鎮(zhèn)壓中，終于不敢再發(fā)出任何的聲音。

    吉城失守的消息一路傳回東曙皇城。

    東曙皇知道此事的時候，終于在朝堂之上，感覺到了心慌和心驚。

    戰(zhàn)爭已經(jīng)到了如此地步，大晉是不可能再接受談判退兵的了。

    亡國這兩個字原本聽上去還很遙遠，短短一年半的時間，好像就已經(jīng)是眼前的事情了一般。

    朝堂之上人人靜默，就連玄瑾，都無言以對。

    將領(lǐng)和士兵派出去，能夠用上的戰(zhàn)術(shù)也都用上了，吉城那樣天時地利人和的地方都能輸，東曙還怎么阻擋大晉騎兵的腳步？

    這完全就是上蒼眷顧，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扭轉(zhuǎn)的。

    玄瑾也沒有辦法。

    東曙皇對他也已經(jīng)失去了信心，或者說，他對所有人，都失去了信心，包括他自己。

    得到消息之后，東曙皇便處于一種自暴自棄的狀態(tài)，精神狀態(tài)也開始變得不好，總是半夜癲狂的笑，或者放肆地放縱，像在進行最后的狂歡一般。

    而吉城里，大晉的軍隊依舊沒有停下步伐。

    祁道安頓好了早前攻克之下的城鎮(zhèn)后便帶兵前來支援了。

    應(yīng)姜婉他們出發(fā)之前的吩咐，祁道還等到了又從九仙帶來各種物資和兵力的明月臣。

    浩浩蕩蕩的大軍重新補給，卻沒有立刻定下接下來要往何處。

    這對于東曙來說，無異于是一種心理上巨大的折磨。

    吉城失守的事情，也讓東曙徹底陷入了恐慌之中。

    大晉的鐵騎就快要踏往皇城了，一連折損如此多的將士，饒是東曙多年積累，也免不得元氣大傷。

    大晉帝后的威名響徹大晉，如今也響徹了東曙。

    再也沒人敢小覷大晉的勇猛。

    他們像是天兵一般，所向無敵。

    當年的南淮前朝是如何在短短幾年里覆滅的，如今東曙也要同樣的經(jīng)歷一遍。

    唯一不同的是，當年的祁瑛姜婉還很稚嫩，而如今的大晉帝后，已然是展翅高飛的雄鷹，他們攻打東曙的戰(zhàn)術(shù)更加成熟，也更加迅猛，攻克城池的速度，也遠在當年之上。

    吉城的勝利同樣也傳回了九仙，再一路報捷，將消息送往盛京。

    陸燃看見消息的時候，難以克制的紅了眼。

    這場勝利對于帝后，對于大晉，都是太重要的一戰(zhàn)。

    舉國上下，熱情高漲，前所未有。

    朝堂上懸著的心，也終于都放了下來，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無比欣慰輕松的笑意。

    對于前線的支援，也全國達到了未曾達到的高度。

    安吉禾甚至已經(jīng)不必費心去想國庫里的錢該怎么來，臣民們捐贈的銀兩，各郡縣送來的籌款，已經(jīng)達到了非?？捎^的數(shù)字。

    后備如此充足，帝后在前線可保無憂。

    走出金池殿偏殿的時候，陸燃突然停下腳步，往后宮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后問云間道：“消息送到后宮去了么？”

    云間眨眼：“過會兒應(yīng)該就會傳過去了?！?br/>
    陸燃沉吟了一下，又折回去，親手寫下了一張字條交給云間：“把這個送到茹嬪娘娘手里，她惦記著皇后娘娘，又帶著三皇子，已經(jīng)很辛苦了?！?br/>
    云間怔了一下，想起上回茹嬪那般氣勢，想了想，還是去找長忠比較好，他可不想自己去后宮里。

    陸燃的字條經(jīng)手云間和長忠，很快就送到了茹嬪的手里。

    祁炎已經(jīng)一歲半了，活潑好動，也已經(jīng)會喊幾個簡單的詞，剛學會站，每天都樂此不疲的要爬要走。

    茹嬪只能拖著他在榻上走動，讓他趴在窗邊看看外面的風景。

    長忠送紙條來的時候，祁炎正指著窗外新送來的一對白鴿喊：“鳥。。鳥。?！?br/>
    茹嬪心都化了，笑著應(yīng)聲：“對，是鳥，咱們?nèi)首诱媛斆??！?br/>
    祁炎樂呵呵的拍手笑。

    金珠和長忠一塊進來，小聲喊了茹嬪一句，茹嬪才把祁炎抱到自己腿上，他不肯坐，立刻又抱著茹嬪的脖子踩著她的腿站起來。

    茹嬪只能托著他，這才騰出空來同長忠說話。

    長忠瞧一眼三皇子，笑道：“娘娘，是陸大人送了紙條來，似乎是前線皇后娘娘的消息，請娘娘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