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這龍王龍首人身，雕得雖不精細(xì),卻粗獷得別有神韻。造型巧妙,遠(yuǎn)觀便有神氣；線條流暢，衣褶栩栩如生,衣角下露出幾根腳趾,頗有動(dòng)態(tài)之感。

    司馬清仰頭，從龍王腳下向上看，看那頭上伸出的龍須，和露出獠牙的龍嘴，猛地發(fā)現(xiàn)，這尊神像之上,竟然沒有點(diǎn)出龍眼。

    “這好好的像,怎的不畫眼睛？”司馬清奇道,“不畫眼睛怎么能像？讓我來給他添上！”

    司馬清說完，剛好看到腳下有一塊煤灰，遂在手上抹了點(diǎn)兒，剛抬手，發(fā)現(xiàn)夠不到那像，左右看了看，竟真給他看到一架梯子，是修廟的工人留下的，他就手搬過來，叫了朋友來扶著，就爬上去。

    司馬清爬上梯子要給龍王畫眼，他朋友在下面扶著梯子亂笑：“司馬清，你好不怕死，龍王也敢冒犯！不怕天上來道雷劈死你！”

    司馬清也笑：“他要是那么靈，早就該下雨了，耗到現(xiàn)在都不下雨，我看他不是個(gè)聾子就是個(gè)瞎子……你看，他連眼睛都沒有，可不是瞎子嗎？讓我給他畫上，好讓他看看民間疾苦，早點(diǎn)兒給咱們下……雨……”

    司馬清一席說著，一邊用大拇指給龍王的眼睛部分抹了兩個(gè)圓點(diǎn)，一邊哈哈大笑著，想要扶著梯子下去，還頗為得意地抬頭欣賞自己的大作。就在此時(shí)，司馬清看到，那兩團(tuán)煤灰畫成的眼睛后面，驀地閃了一下精光，他就像是被龍王狠狠地瞪了一眼。

    向來膽大的司馬清，竟然心中一寒，失手沒抓穩(wěn)梯子，“啊！”地叫了一聲，就要掉落下來。扶著梯子的青年看見司馬清失手，也都嚇得咿呀怪叫。轉(zhuǎn)瞬之間，司馬清想要在空中抓住什么，但只是徒勞。

    龍王廟外，停棲在屋頂上的鳥兒們被身邊瓦片的突然破碎驚到，紛紛震動(dòng)翅膀，飛上天空，比它們飛得更快更高的，還有一道白影，若是有人有幸能夠看得清楚，一定能看出，那是一條蛇，一條巨大的白蛇！

    司馬清的朋友們，站在屋頂漏出的大洞底下，直接看到了天空，全體愣怔了片刻，接著先后失聲慘叫著，跑出了龍王廟。

    司馬清變成了大蛇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沅村。同時(shí)，憤怒的村民正在尋找破壞龍王廟和對塑像不敬的兇手。求雨無果，他們不免將責(zé)任歸在了這位“惹怒龍王”的人身上。

    司馬佳當(dāng)天沒有找到司馬清，悔恨交加。次日再出去找，剛出村口，就看見司馬清自己走回來了，滿身泥土，一臉疲憊，據(jù)稱是在一個(gè)不知是何處的地方醒來，茫然走了許久，又問了許多路，走了一夜，才走回沅村。

    司馬佳看到已經(jīng)長得比自己高的兒子，想要罵他兩句，又覺得罵不出口了，只能一把拉過兒子，生怕他又跑了似的，將他護(hù)送回家，不再讓他出門了。

    司馬清如今長得又高又大，比司馬佳和虺圓滿都要魁梧，相貌也老成，和顯嫩的司馬佳站在一處，簡直就像是父親的兄長似的，實(shí)在是奇哉怪也。這次失常的變身，也將司馬清自己嚇著了，知道闖禍，頭一次乖乖待在家里，不敢出門。

    可是他不出門，村民就上門來了。本來司馬佳這個(gè)長速驚人的怪兒子，就在村民眼中略為特殊，而司馬清偏偏不是專心讀書的善類，反而是糾集青年，到處閑逛鬧事的主，簡直是村中一害。如今也能確定，他就是那個(gè)破壞龍王廟，激怒龍王的真兇，再聽到那駭人的變蛇傳聞，村民們再也坐不住了。反正其時(shí)天干大旱，地里的活想干都干不成，他們便扛起農(nóng)具，集體上司馬家叫門來了。

    司馬家的大門幾乎快要關(guān)不住，孫媽想佯裝鎮(zhèn)定，但是說著洗衣服，卻跑進(jìn)廚房；想做兩個(gè)菜，卻連火也忘了升——已經(jīng)六神無主了。馬四被敲得煩了，揚(yáng)言要出去與他們干上一架，了結(jié)是非，但也只是說說而已，司馬佳開頭還怕他沖動(dòng)誤事，勸了幾次，后來也就懶得勸，也沒見馬四真的沖出去。

    司馬佳打從一開始也沒指望虺圓滿，只想靠著閉門不出，蒙混過關(guān)。但眼看這大門都要被敲爛了，村民們還是沒有退卻的意思，他也慌了，問虺圓滿道：“這該怎么辦？”

    虺圓滿頓了頓，說出早就準(zhǔn)備好的話：“要不……我把尿葫蘆帶回我們村里去躲兩天？”

    司馬佳便不說話。把孩子送走，他是絕不情愿的，但看眼下這陣勢，不躲是不行了。虺圓滿也知道他的脾氣，又說：“你要是舍不得，就和我們一起回村里，不是也行嗎……”

    司馬佳實(shí)在不想去，但自忖也沒有別的辦法，抬頭，剛準(zhǔn)備答應(yīng)下來，孫媽突然火急火燎地沖進(jìn)來，嚷道：“小少爺出去了！我攔不住！”

    原來司馬清隔著門，聽著外邊村民喧囂不已，他在房內(nèi)也開始頭疼——是真的頭疼，逐漸頭痛欲裂，身上作燒，如火點(diǎn)灼。

    “我還是不是人？我是不是怪物？”這個(gè)問題在他腦中盤旋不去，司馬清開始視物模糊，惡心欲吐。他難受，他想喊爹，但是卻喊不出來。這時(shí)他有一種奇異的聽覺，他聽見爹和阿爸在隔壁合計(jì)，屋外的村民們的叫喊也十分清晰。漸漸的，連村民們之間的竊竊私語，也能傳到他的耳朵里了。

    “龍王廟就是他給弄壞的！”

    “再不下雨，今年就完了！”

    “我早就看他邪門了，這次我們?nèi)硕?，千萬別散，就算天黑也要安排人守著，不把這一害趕出村去，晚上覺都睡不著！”

    司馬清突然怒吼一聲，跳起來便向門外沖去，途中被孫媽和馬四攔了一下，他隨便一撥，那兩人便消失在視野了。

    打開門，司馬清站到了門口，大叫道：“殺了我，就能下雨了嗎？”

    村民們沒料到他突然出來，看司馬清這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再想想他變蛇的傳聞，倒有點(diǎn)怕他，唬得集體倒退一步。但其實(shí)此時(shí)的司馬清，已經(jīng)病得快要站不穩(wěn)、看不清了。

    “如果殺了我，天上能下雨，你們就盡管來殺！”司馬清怒吼道，“如果能下雨，我自己殺了自己！”

    司馬佳此時(shí)早追過來，叫著“清兒，回來！”

    司馬清回頭，看了爹爹一眼。司馬佳只看到兒子憂傷的眼神，下一刻，眼前便已模糊。

    因?yàn)榇藭r(shí)突然狂風(fēng)大作，卷起灰塵，迷了村民們的眼，又灌進(jìn)屋內(nèi)，使司馬佳不得不舉袖遮擋。接著一道閃光，天上雷聲滾滾，先是幾粒雨滴落地探路，接著雨便傾盆倒了下來。

    下雨了。

    “下雨了？下雨了！下雨了！”村民們仰頭看天，拿手接著雨水，欣喜若狂，已經(jīng)忘記了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幸和所有的惡意。他們甚至沒有發(fā)現(xiàn)，司馬清已經(jīng)不在那里了。

    虺圓滿追出來，大喊“這是求封??！”，追進(jìn)了雨中。

    “求封？”司馬佳也陡然心驚。他已知道了求封是什么，只是沒想到司馬清的求封，來得如此突然。也就是說，司馬清經(jīng)此一劫，要么一舉成龍，要么像虺圓滿一樣，須得再修五百年。

    司馬清也追了出去。他不想讓兒子求封成功，他不想讓他離開自己。

    在暴雨之中，司馬佳沒有打傘，被淋得通身透濕，雨簾讓他看不清稍遠(yuǎn)的東西，逐漸的，連虺圓滿的身影也看不見了。他徒步走在村外的泥土里，身邊的稻田在拼命地積聚雨水，他仿佛能看到農(nóng)民們欣慰的表情，他仿佛能看到秋天時(shí)豐收的場景……他的思緒不受控制，飄得極遠(yuǎn)極遠(yuǎn)，對眼下的滿身泥水渾然不覺，只想快些找到司馬清。

    在前方的稻田里，有一塊白色的石頭樣的東西，司馬佳一驚，已經(jīng)察覺到什么，跑近一些。果然，那是一條白色的巨蟒，盤在一起，如同白石。這巨蟒的頭部正昂起，對著一個(gè)方向。

    那是求封！

    而且，不是對著司馬佳求封。司馬清的命運(yùn)如何，全看被求的那人如何說話。

    司馬佳順著蛇頭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雨中見著了一人。那人身著灰袍，卻一塵不染；披散頭發(fā)，卻滴水不沾，不用打傘，就這么站在雨中，卻像是站在清風(fēng)白云之下一般。

    那人本背對著司馬佳與蛇，此刻回過頭來，向下看到了那求封的妖孽。

    司馬佳待要跑過去，祈求那人不要封了此蛇，沒跑幾步，就發(fā)現(xiàn)，這個(gè)人，他是認(rèn)得的！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