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學(xué)會‘補(bǔ)天’了嗎？”。我傻呵呵地問維蘭。
他笑起來：“我想是的，不過不是‘學(xué)’會的。在金字塔林的起始之處，可能是王城的入口，我得到了一個類似魔盒的東西，是它賦予我這項(xiàng)能力。”
可是，擁有“魔盒”的是他的意識，不是他的肉身，而“補(bǔ)天者之力”卻能通過他的肉身表達(dá)——意識不受肉身限制，進(jìn)入另一維度，甚至承載了真實(shí)的力量，這超乎我們的慣常認(rèn)知。我們懷著敬畏的心情討論了一會兒，不敢輕易下結(jié)論，終于想起一件大事——怎么回家？
籠子正中那坨神圣烏金仍是旋轉(zhuǎn)的雙錐體，半天也沒變回裸女。我們試著碰了它一下，被一片柔白的光芒罩住。
待能睜開眼睛一看，白晶、黑琉璃、寶石紅龍……怎么這么眼熟？是亞瑟的無門書房！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難道我們還沒離開“胇]之城”？
然而亞瑟并不在。
我們警惕地轉(zhuǎn)了一圈，很快發(fā)現(xiàn)這個房間比印象中多出一樣?xùn)|西——靠近紅龍的黑琉璃壁角下方，斜放著一架足有一人多高的穿衣鏡。在它正前方站定，只見里面一個相貌俊朗、身材修長的男人，棕黑色短發(fā)，碧藍(lán)色眼睛，穿著暗銀灰藍(lán)色的窄袖貼身長袍，正負(fù)手怡然打量著我們。
不用介紹，我立馬知道了他是誰，因?yàn)樗拈L相跟維蘭是如此相似，除了顴骨較明顯。唇較薄，我?guī)缀跄軓乃樕舷胂蟪鍪畮啄旰蟮木S蘭——或許因?yàn)樯駪B(tài)，他看上去簡直比亞瑟還年輕。
維蘭睜大眼睛望向鏡中，神色驚喜，但同時緊抿著唇，顯得十分謹(jǐn)慎。
“補(bǔ)天者之力？”那人用龍族語說，語調(diào)平緩，音色悅耳，轉(zhuǎn)眼間已到了我們身后，“你是因?yàn)槟?。所以選了這個？”
維蘭遲疑了一秒。說：“是?！?br/>
“為什么？”那人不動聲色道，“你想施恩于他？”
維蘭淡然反駁：“我只是不想作惡，或失信。我答應(yīng)了幫他找回魔晶?！?br/>
那人眼神玩味：“這么說，你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在‘影之城’嗎？我猜他給你留下了一些不愉快的回憶。這樣你還要幫他？”
“那是‘影之城’的墨沙。不是這個墨沙。”維蘭不卑不亢地回答。“他還沒做過那件事。我不會給他可做的機(jī)會，也不會因他還沒做的事而怪罪他。”
那人輕輕搖頭：“天真。你是個正直的孩子，但還是天真。如果正直之人永得善報。世上就不會有不平之事。記住我說的話——你們能走到這里，不是因?yàn)槟銈円恢痹谧稣_的事，而是因?yàn)椋侥壳盀橹鼓銈兊倪\(yùn)氣都很好?！?br/>
維蘭看了看我，對外曾祖父說：“我不否認(rèn)?！?br/>
那人微笑：“你不否認(rèn)，但你仍然不會改變行事的原則，對嗎？”。
維蘭想了想說：“是的。”
那人緩步走向黑琉璃墻，看似欣賞了一會兒紅龍，轉(zhuǎn)身問道：“你想擁有這個地方嗎？”。
維蘭沒作聲。我猜“這個地方”應(yīng)該是指這間無門書房，那么那人指的就是家族長之位。
“亞瑟已經(jīng)給了你‘行者之戒’。能力上，你的確擔(dān)得起；但心智上呢？知惡而不作惡，知世故而不世故，說起來確是好聽。如果一個人只需要為自己負(fù)責(zé)，你的那些原則確已夠了；但對我德加爾的繼承人來說……真的夠嗎？…
我知道，你選擇‘補(bǔ)天者之力’，是想在解救墨沙之后，不必對他再下狠手。以你的實(shí)力，你不是怕他恩將仇報，而是出于憐憫。但你得知道，他自有計(jì)劃，既不會因?yàn)槟愕氖匦哦淖?，也不會因?yàn)槟愕纳屏级艞?。他不做，不等于他不想做；他現(xiàn)在不做，不等于他以后不會做。你解救了他，暫時滿足了你對自己的道德期許，卻可能給全族子孫帶來隱患?！?br/>
維蘭微微蹙眉：“您的意思是，我應(yīng)該無視這個諾言嗎？”。
那人卻不肯正面回答：“你得問你自己?！?br/>
沉默片刻后，他又問起另一件事：“你們能得到比錫伯手中的魔晶碎片，且全身而退，為什么？”
“我們有奧辛的引薦，魔晶碎片是用我從小帶著的‘寂靜’交換來的?！?br/>
那人目光如炬：“奧辛的面子沒這么大，‘寂靜’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東西?！?br/>
維蘭與我對視了一會兒，承認(rèn)得到了克拉門蘇的幫助。
“這倒有趣了?！蹦侨诵α诵?，“這個比錫伯，原來還賣了精靈王一個人情，卻沒說，他早就知道墨沙守著什么。”
維蘭馬上看向我。我們先前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也猜到了這一可能性。比錫伯知道墨沙守著什么，說明他早就知道我們集齊魔晶碎片去找墨沙會遇上什么事。
不過，細(xì)想起來，他當(dāng)時好像也曾語焉不詳?shù)刈钄r過。
倒是克拉門蘇差點(diǎn)被他坑了——他讓克拉門蘇決定幫不幫我們，其實(shí)是把責(zé)任推到了不明真相的克拉門蘇身上，虧他還說得一副仗義樣子。
這樣想來，比錫伯應(yīng)該是愿意給我們魔晶碎片的。為什么？這樣做對他有什么好處？難道是因?yàn)?，我們來自德加爾家?br/>
“比錫伯是最大的隱患?！蓖庠娓钢苯亓水?dāng)?shù)卣f，“我選擇神器學(xué)和‘造物者之力’，就是為了尋找克制‘毀滅之球’的方法，但在這方面還沒什么收獲。所以，我只能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慢慢滲透幽冥之境以外的勢力，我不得不非常小心。你或許能成為我的助力，但在眼下，也可能給我?guī)偷姑ΑＫ?，我希望你回家去，盡好家族長應(yīng)盡之責(zé)?；蛟S，過些年以后，當(dāng)你有心也有力幫我的時候，我會找到你。在那之前，你們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我的消息?！?br/>
維蘭鄭重應(yīng)諾，想了想，說起盧恩文人和書鄉(xiāng)。
“原來如此！”外曾祖父面露驚訝，說他選了“造物者之力”，也只是知曉有書鄉(xiāng)的存在，卻一直不得其門而入?！皶灐薄?4個火之羅盤……這些對他來說簡直是至關(guān)重要的信息。
沉吟片刻，他說：“你的能力已經(jīng)得到金字塔林的認(rèn)可，但這并不表示你以后就不會遇到難題，我也不會隨時出現(xiàn)給予你幫助。你必須自己成長為比亞瑟更優(yōu)秀的繼承人。現(xiàn)在，你想好要如何對待墨沙了嗎？”。
“我會兌現(xiàn)承諾，給他魔晶碎片，彌合東海的時空裂隙，”維蘭堅(jiān)定地說，“然后我會一直看著他。要是他敢傷害族人，我一定會讓他付出代價?！?br/>
外曾祖父點(diǎn)點(diǎn)頭：“你選擇承擔(dān)責(zé)任。很好。這是一條王者之路，無論你原本想不想要，既然選擇了，就得學(xué)著做好。在這方面，我只教你一件事——仁愛可使統(tǒng)治錦上添花，但不可作為統(tǒng)治的根本。王者之道首先是令人畏懼，而非與人恩惠。因?yàn)槎骰萑菀妆煌?，只有力量讓人時刻不敢怠慢。現(xiàn)在的你不一定完全贊成我的觀點(diǎn)，無妨，你有很多時間去體會?！薄?br/>
維蘭再次鄭重地向外曾祖父行大禮。我不禁猜想，他是不是第一次從長輩處得到這樣嚴(yán)肅的教誨。
“我制造了這個幻境來跟你們相見?！蓖庠娓赋R子打了個手勢，鏡面滾過反光，出現(xiàn)一個高挑的黑發(fā)紅衣女郎含笑看著我們，乍一看還以為是法米亞，但比法米亞少了幾分嫵媚，多了幾分英氣，顯然是外曾祖母西里亞了。
“西里亞沒法進(jìn)來，但她一直都在?！彼f去溫柔繾綣的一眼，回過頭來說，“也許有一天我們可以面對面交談?！?br/>
他交代給維蘭關(guān)于“行者之戒”的一些要點(diǎn)，又問了人境靈境的情況，特別問到我們和克拉門蘇的關(guān)系，最后像肥皂泡上的虹彩一般扭曲著消失了，連同這間書房。
光線有些不同，金燦燦的。我們回到了邊際模糊的黃金屋，面前是亮白的三角形門洞，外面，活生生的人們走在街道上，幾乎觸手可及?；剞D(zhuǎn)身，華麗大書攤開在青金色扉頁，“盛筵勿貪，捷行勿喜”一行龍族文字看上去恍如隔世。
“你們?nèi)ツ膬毫?？”一把沒什么特點(diǎn)的大叔聲音在問。我想了一會兒才把它跟泰南的聲音對上號——沒辦法，好幾年沒聽過了。
“你們消失了將近一整天。”泰南說。
一整天……
我望向維蘭，他也正望著我；他眼中含笑，我卻莫名地有點(diǎn)想哭。此時的心情難以言表，也只有他懂。
他看了看左手食指，朝我微笑?！靶姓咧洹惫皇且幻稛o形的魔戒，“寄生”在有形的指環(huán)上，只有正式的家族長才能決定它的去處。如今，“渡鴉之霜”是它的新宿主。亞瑟手上指環(huán)仍在，“行者之戒”卻已遠(yuǎn)離，他要怎么進(jìn)出無門書房呢？大概只能砸了……不過，在“夢之城”里，一切皆有可能。
維蘭是新一任家族長。
“你的魔力暴漲?！碧┠险f，“你們經(jīng)歷了什么？為什么不說話？”
“放棄人柱力身份，你在燈神中很難再有今天的地位。”維蘭說。
“這樣的對話，還要重復(fù)幾次？”泰南頓了頓，終于醒悟，“你已不是昨天的你了?！?br/>
維蘭沒有回答。
“你找到那個魔法了嗎？”。泰南問，言語中透出一絲戒備。
“找到了，”維蘭說，“儀式最好在貴國神殿內(nèi)進(jìn)行。”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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