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面礦道很長，拿電燈照去都見不到頭，黑烏烏的，我忍不住東張西望，神經(jīng)有些緊張，加上空氣稀薄，眼鏡前金星直冒，想出去，對他們說：“大白天在這里挖人家墳?zāi)?，不好吧？”柏語聽我這么說，站立不安，撓著后腦勺?！緹o彈窗.】

    被峰子蟄的這個盜墓賊一邊動棺材，一邊忙著勸我：“今天蒙你的救命大恩，今天挖的東西分你一半，別走嘛！快得很！”

    四個人手確實是快，用小錘子在棺材上下敲敲，然后撬出釘子，抬走棺蓋，看到里面躺著一具尸體，衣服分解得三兩塊尚在七八塊殘缺和尸體粘在一起，他們往上面灑些石灰，過了會，兩人抬起尸兩外兩人從尸體下面拖拽出一個大箱子，抬尸的兩人迅速剝開粘在尸體上的衣服，尸體的骨頭黑白分明，基本上骨架算完整，他們把舊衣服放在棺材里，然后給尸體換上一套新衣服，重新蓋好棺蓋，把手套放在棺蓋上面對我們說：“好了，走吧！”整個過程，四人一語不發(fā)，動作流暢，跟過家家似的。

    他們抬著箱子往外走。我跟在后面，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挖人祖墳盜人墓穴是古今第一大恥之事，而今天看到這四個人的舉止，敬佩之情竟然油然而生，再回想我和他們在徐塘橋下?lián)沏y棺材爭搶里面財物一事，心中實在愧疚。

    我是如此，張半瞎亦有點點欽佩的意思流露出來。出去后，四人慌忙來開箱子，對我們說：“棺材里出來的東西得給它照照太陽，去去陰氣?！毕渥右婚_，首先看到一枚銅鏡，下面蓋著一塊色澤黃艷的粗布，揭開后看到底下有兩個格子，一格里面放著褻衣，首飾，妝粉盒，木梳；另一格則是一些書簿，翻到底下才找到一藍(lán)布繡花小包，這人拿在手上掂掂，感覺很沉，說：“好貨色！”打開看到一塊四四方方的古玉，天藍(lán)色，通體潤明色澤外淺內(nèi)深，古玉下邊款篆刻有三字：趙子印。

    四人拍手頓足，連聲叫好，我知道應(yīng)該是一件值錢寶，遂問他們是什么玉。四人齊聲說：“后唐水墨藍(lán)田玉，世間少見的寶玉，炙手可熱?！?br/>
    一直沒作聲的張半瞎突然開口說：“傳說和氏璧是藍(lán)田玉質(zhì)，我看這塊玉質(zhì)地均勻純?nèi)粺o雜質(zhì)，確實是件寶貝。不過，你們，你們是嶺南枝吧？！”

    四人吃了一驚，好像張半瞎剛才說的話中了他們的要害一樣，個個神情緊張，其中一個結(jié)舌問道：“你打哪邊來的？”

    張半瞎說：“安徽?！?br/>
    這人望了張半瞎一會，說：“那今兒這份禮必須得分你一半了？”

    后來我才知道，原來這嶺南枝是行話，民國時，嶺南枝叫嶺南鬼盜，是南方遠(yuǎn)近聞名的盜墓組織，由于嶺南鬼盜名字聽起來不悅耳，后來人改口叫嶺南枝。老一輩的嶺南鬼盜都是很遵守江湖道義的，每次出去盜墓，必帶上一件新衣裳，開館取財后一定給墓主人換上帶來的新衣服，完事填坑要把戴過的手套丟下來，好讓同行的知道：此墓已開。

    張半瞎高興他們沒忘記老祖宗留下的規(guī)矩，四人也高興能遇到懂行的兄弟，一定要帶我們下館子。那時候，廣東的夜市已經(jīng)相當(dāng)繁華了，霓虹燈下無數(shù)店面，不過大家最喜歡的是開在店和店中間馬路邊上的小攤，時尚的男女都會選擇晚上出來在小攤前坐下點幾份炸辣炒煮，用現(xiàn)在的話說他們都是吃貨。哈，我們當(dāng)年年紀(jì)輕，自然玩的也瘋，幾個大男人在街上逛吃屬很正常的社會現(xiàn)象不會被人說成“基友”。

    廣東地理位置特殊，菜系有三部分組成，客家，潮州，廣府，和我們的徽菜不同是它的顏色沒有安徽下的重，看起來清淡聞起來香吃起來則水嫩有潤，而且海鮮野味無所不食，《領(lǐng)外代答》中有言說：深廣及溪峒人，不問鳥獸蛇蟲，無不食之。其間野味，有好有丑。山有鱉名蟄，竹有鼠名猷。鴿鸛之足，獵而煮之；鱘魚之唇，活而臠之，謂之魚魂，此其珍也。至與遇蛇必捕，不問長短，遇鼠必捉，不問大小。蝙蝠之可惡，蛤蚧之可畏，蝗蟲之微生，悉取而燎食之；蜂房之毒，麻蟲之穢，悉炒而食之；蝗蟲之卵，天蝦之翼，悉炒而食之。

    人說餐桌上學(xué)問難懂，一謂做人，二曰鳴菜，這鳴菜說的即是天朝四方菜肴億萬，難以一一辨認(rèn)。廣東菜食材能如此廣泛，正好體現(xiàn)了廣東人胸襟包懷萬象。

    當(dāng)晚，我們吃了好多小攤，物美價廉，心情無比愉悅。混熟了，知道他們四個，三個是家里兄弟仨，分別叫王發(fā)財，王進(jìn)財，王聚財，名字俗不可耐，卻樸實，還有那個被蜂子蟄的叫柳天芝。張半瞎和他們有話說，我和柏語不懂行，不好插嘴，聽他們說話權(quán)且當(dāng)故事聽了。

    王家三兄弟是跟著柳天芝發(fā)家的，前年入伙的，不到兩年，竟然買房買車了。四個家伙說盡了盜墓這行的好，主要是錢來的快，我在心里想：“你們是沒遇到僵尸，不然小命早沒了?！边@點張半瞎和他們說了，墓中拋生死，干的是損陰德的事，現(xiàn)在收手還不遲。

    誰知道哥四個據(jù)理力爭，說他們找算命的看過，最近五年不會有事。張半瞎忽然冷笑一聲，說：“算命？人的吉福兇煞皆和自己的福德掛鉤，你們沒干盜墓前不是教書即是醫(yī)生之類的，對不對？”

    四人筷子一起朝桌上一摜，眼鏡瞪圓了盯著張半瞎，我和柏語互相張望，不知出什么事了，只有張半瞎絲毫不亂，淺酌一杯酒下肚。王發(fā)財坐下又站起來，又坐下，忙亂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我想笑不好笑。慢慢，王發(fā)財才激動地口齒不清說道：“從今天你看出我們是嶺南枝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大師！真準(zhǔn)，真準(zhǔn)！我和天芝是高中同學(xué)，高考落榜那年，我們跟鄉(xiāng)下郎中做起了赤腳醫(yī)生；他倆，一先一后考進(jìn)了湖南師范大學(xué)，畢業(yè)后做了老師。大師，你給我們再算算。”

    張半瞎毫不客氣，說：“好，我給你們講講！孔圣人是老師的楷模，巒頭派華佗理氣派張仲景是醫(yī)生的代表，他們要么教學(xué)天下要么懸壺濟(jì)世，所以教書育人和醫(yī)者治人都是世間最積德的工作，而你們此前正是積攥了太多的福德，風(fēng)水自成，自然可以簡單地發(fā)財，人家說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足，你們的狀況就是這樣，一旦福德耗盡，風(fēng)水逆轉(zhuǎn)，量變轉(zhuǎn)而為質(zhì)變，人倒霉快得很！”

    別說他們四個，我和柏語都被張半瞎講的后怕連連，想到尋找墨蛇的艱難，便和自己的福德聯(lián)系到一起。我想到自己撈銀棺材雖然不是特意尋穴盜墓，本質(zhì)上怕差不多了，難道我的福德也被自己耗盡了嗎，現(xiàn)在的果是自己種的因引起的？

    四人信以為真，唯唯是諾，聽得別提多認(rèn)真。但是，末了，他們依然死性不改，說他們干完最后一票，立馬去觀音廟燒香拜佛。張半瞎眉頭緊鎖，說：“你們真是沒救?！?br/>
    柳天芝拍拍衣服口袋，說：“得益今天遇到大師，我這里有張藏寶圖，是我們花錢從人家手里買的，墓是座空墓，上星期我們?nèi)ゲ冗^點了，準(zhǔn)備最近動手，我保證是最后一筆單子。人家說會算命的都是有神交的，我想讓大師給我們向神請示下，饒恕我們最后一次，人家是空墓，占用風(fēng)水寶地還不用，實在糟蹋土地?！?br/>
    張半瞎忙推辭，說不行不行，我們來廣東有事要做的。他們四個非要問什么事，張半瞎只好說了墨蛇一事。王進(jìn)財忽地站起拍手說：“我知道！就白天那個礦下面，有墨蛇?！蓖踹M(jìn)財和王向?qū)дf的一樣，礦區(qū)有墨蛇說話應(yīng)該不假。張半瞎一口應(yīng)允下來，愿意幫他們盜墓，但是必須幫我們找到墨蛇，他們四個也都同意。

    王發(fā)財口中的空墓坐落在礦區(qū)下面離昨天那座墓不遠(yuǎn)處，但是從洞口進(jìn)去后卻曲里拐彎走了好遠(yuǎn)的路程，直到一處上方巖石有水滴答不停，王進(jìn)財才說到了，指著旁邊一塊斜靠的木板說：“墓穴蓋在山中間，上面被糖漿黃泥封死進(jìn)不去，只能由下往上挖開?！睆埌胂棺哌^去，斜著頭往上看看，回頭說：“是政府幫了你們，銅礦石硬，這墓藏得又這么深，就是找到位置你們盜墓的也下不來?！?br/>
    王聚財面帶微笑，點頭說：“是啊是啊，六三年政府動手挖的礦，后來就不停地出古墓，這塊居民哪個不是靠這個發(fā)財?shù)?？?br/>
    張半瞎踱回來說：“萬時山是塊好地！哎，怎么做？”

    王進(jìn)財“嘿嘿”直笑，對張半瞎說：“你比我們經(jīng)驗多吧，怎么做，還不知道？”

    王發(fā)財立馬給王進(jìn)財一個眼色，說：“哎—怎么能讓大師親自上去，盜洞這么小個，進(jìn)去是白癩痢出來成黑包公了，弄得渾身臟兮兮的，我們四個足夠了。”

    他們上去折騰了好久，我們想出去，但是礦道四通八達(dá)，怕迷了路，只好在原地待了幾個小時，最后腿酸，無奈于地上潮濕有水，只能蹲著。好不容易候到他們出來，柳天芝和王聚財先滑下來的，然后是王進(jìn)財，后面跟著一個大箱子，最后王發(fā)財糊了一臉的臟泥出來了，笑著說：“大功告成，走吧！”

    我心里又氣又怨，來了一無用處還干等了這么久，晚上睡覺腿不抽筋才怪。

    繞出去后，老規(guī)矩，開箱放氣，看到里面凈是好東西，發(fā)霉的山水畫，銀絲穿的紅瑪瑙，金瓶銀具，三只封口的大瓷罐，搖起來，“嘩嘩”響，拎起倒下來全是明晃晃的玉珠子……四個人歡喜不得了，看得我也眼饞，把找墨蛇的事拋在腦后。

    王發(fā)財已經(jīng)安排了包車，先把寶物運回廣州，然后商榷分財?shù)氖隆Ｎ遗滤麄兯Ｐ难?，在東西裝進(jìn)車前，從箱子里挑了一條束腰玉帶，像抓住了把柄對他們說：“我條玉帶我留著，你們一車到廣州，萬一跑了，我找誰要去？”王發(fā)財哈哈大笑，說：“蔣神兄太不放心我們了吧？不過，也好也好，這玉帶算是上檔次的無價寶，權(quán)當(dāng)是酬謝你們的一點小小的心意吧！”

    他們大哥說這話時，我看到王家兩兄弟進(jìn)財和聚財明顯皺緊眉毛一副不情愿的樣子，柳天芝陪著笑臉和王發(fā)財把大箱子抬進(jìn)車子的后備箱，卻掉下來一個銅扣，我撿起來一看，上面竟然貼著一塊金紅色糖果紙。

    寶物一輛車，我們七個人坐另外一輛車到的廣州。剛到廣州，王發(fā)財苦情著臉向張半瞎求了件事，而且非要張半瞎答應(yīng)。張半瞎沒有拒絕，問他什么事。王發(fā)財說他去年在外二環(huán)買了座別墅，當(dāng)時貪人家的便宜，誰知自從買回來后，廚房里一到晚上就“霹靂嘩啦”鬧得不停，第二天早上進(jìn)去看，東西常常是撒得到處都是，別人都說那房子的位置在未解放前是廣州的亂葬崗。

    這事張半瞎自然在行，但是我們剛到廣州，起碼要休息下吧，再說看地捉鬼不是要從老黃歷上挑個吉利的日子吧！王發(fā)財臉掛下來比掛面還長夠十五個人看半個月，好像今天張半瞎不去，就要出大事要他命似的。張半瞎估計給他的臉嘔心夠了，匆匆答應(yīng)道：“好好，走走，在哪？我跟你去看看?！?br/>
    張半瞎和王發(fā)財走后，他們?nèi)齻€立馬要帶我們?nèi)グ涯切氊惙址?。我捂著肚子，表示很餓，柏語也說：“慌什么嘛？先搞點吃的再說?！背燥埖臅r候，三人神情緊張，好像有什么事要馬上做一樣，急得不得了。我急急忙忙扒了幾口飯，嘴巴都沒揩，對柏語說：“走吧走吧！”柏語往嘴里塞了幾大口，噎得跟鴨子似的，脖子直伸。

    他們開車帶我們來的這里是間倉庫，一箱子寶貝藏在倉庫深處，搬出來打開任我和柏語挑，我們拿了一罐玉珠子，一塊龍黃玉，五幅字畫，加上之前的束腰玉帶，差不多了，其他留給他們。王進(jìn)財盯著我手上的玉帶看，眼睛都要滴血了。我暗想自己聰明，要是不提前拿下來這條玉帶，他們一定不愿意給。玉帶由四十塊正方形白玉穿以金絲線連接在一起，每塊玉的色澤一樣，乳白醇厚晶瑩剔透，摸著柔韌的玉腰帶不禁幻想起自己掌中撩逗的是一位江南水鄉(xiāng)撐著油紙傘依偎著我的女子的纖纖細(xì)腰。

    我正在意淫，忽然聽到爭吵聲。王進(jìn)財一腳踩在箱子上，說：“不行！玉腰帶是明王賞賜給這位大夫的，大夫后來因為一些原因不請自回，剛到廣州便死了，皇帝因大夫沒有向他請骨便自作主張還鄉(xiāng)，十分氣憤，派來抄家的錦衣衛(wèi)得知大夫已死，找到他的墓穴掘地掏骨，于光天化日之下暴曬大夫骨殖三天以示警戒！但是，錦衣衛(wèi)沒有找到大夫的陪葬品，因為藏有寶藏的墓穴在礦山中。這些是稗官野史中的記載，正史中無此大夫的蹤影，所以我們倒出來的這些寶貝不光本身材質(zhì)價值上檔次，于歷史研究有更重要的作用。說不好聽，這一條玉帶足以抵下這里所有的金銀玉器?！?br/>
    王進(jìn)財侃侃而談了這么多，我被他說的糊涂，但是我知道玉帶堅決不能給。

    柳天芝見現(xiàn)場氣氛尷尬，給我們出了個解決的辦法，法子就是我出點錢給王進(jìn)財，當(dāng)是填了價格上的差價。我思忖了下，覺得可以，問王進(jìn)財：“你要多少？”

    王進(jìn)財一口報價：“五萬！”

    我說：“好！五萬就五萬，一錘定價，不給改了！”

    王進(jìn)財說：“不改，五萬，你給，我立馬把玉腰帶讓給你！”

    我身上沒帶這么多錢，要回去拿，王進(jìn)財說認(rèn)識我住的賓館。車直接開到西關(guān)區(qū)，走街過橋，停在迎春賓館前，剛下車，張半瞎就從里面出來，后面跟著王發(fā)財，面上幾塊青腫幾塊污血，我勉強地笑笑，問張半瞎怎么回事。

    張半瞎沒理我，手指著王進(jìn)財王聚財柳天芝三人罵道：“呸！敢自稱嶺南枝？！老祖宗的臉給你們丟盡了?！蔽抑榔渲幸欢ㄓ惺裁措[情，他們?nèi)齻€臉色不好看，低著頭不作聲。張半瞎沒有沒完沒了，把王發(fā)財往車前一推，說：“你們的福德早已經(jīng)用盡，不出一月必定遭事，滾吧！”

    三人匆匆走掉。然后，我和柏語才好問張半瞎發(fā)生了什么。張半瞎把事情一說，我才明白什么叫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我破口大罵王家三兄弟和姓柳的，狗娘養(yǎng)的的，騙到我們頭上來了。原來我們?nèi)フ夷叩牡谝惶欤龅降哪莻€王向?qū)悄且粔K假盜墓賊的線人；假盜墓賊提前在附近挖好坑埋好棺材，做的有模有樣，等王向?qū)О讶藥ィ麄儠铏C把棺材里的高仿贗品賣給你，不懂的人以為真是從古墓中挖出來的，再看成色不錯，會立馬掏腰包買，被吃了藥還以為得了件兒多么值錢的寶貝。我和柏語就屬于這種人，束腰玉帶拿出來給張半瞎掌了眼，他說玉帶確實是真的漢白玉做的，但是玉料質(zhì)量差，歸于車間生產(chǎn)剩下的渣滓，用酸泡開打磨上光即成了現(xiàn)在的模樣。

    張半瞎和我們說了，一開始他真以為王發(fā)財家中有怪，結(jié)果半路上算卦時算到自己當(dāng)天要破財，仔細(xì)推敲，事因在王發(fā)財身上，再算時，事情前后立刻一目了然，給了王發(fā)財一頓好打趕緊趕回來了。我對張半瞎的通天卦表示敬佩，轉(zhuǎn)念想起一事，問他：“你算財算這么準(zhǔn)，為什么叫你算我們能不能在這找到墨蛇你算不出來了？”

    張半瞎手一揮，說：“哎呀！算命看卦復(fù)雜得很，要解釋得花半天時間，佛曰不可說不可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