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山位于三玄城西北方向八百里,名為山,實則是一條橫亙東西近千里的巍峨山脈。
主峰有兩座,毗鄰而立,各高千丈余。
兩峰之間有一道峽谷,乃是連同了三玄城與靈霧山脈的最近一條通道。而今靈霧山脈附近妖獸暴亂,獸潮頻發(fā),若不守住天涯山峽谷,妖獸勢必要途徑此地,徑直南下,禍亂三玄城。
所以,天劍宗的長老處理了霸刀門之事后,便指派下任務(wù)給城主府的陳二小姐以及公孫怡,死守天涯山峽谷,阻截妖獸。
只是如孔立人所說,任務(wù)派遣下來已經(jīng)整整三天,公孫怡為何沒有傳信回三玄城求援?
封逸一邊策馬,一邊急思。
思思想想,難明其間關(guān)竅,索性搖頭將疑惑甩在一邊,繼續(xù)凝眸西北方向的明滅火光,注視戰(zhàn)場。
雪,越下越大。
天涯山,越來越近。
待到近前時,封逸清楚地自吹拂過面頰的夜風之中聞嗅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有人血的味道,也有妖獸血液的味道。
兩相摻雜,引人作嘔。
人的尸體,妖獸的尸體,堆疊成山,阻住了前行的道路。
馬兒奔行不便,封逸只好翻身跳下馬背,運起身法狂奔。
“啊……”
有公孫家的外堂護衛(wèi)被一只雙眼泛著綠光的黑風魔狼咬住了右腿,他放聲慘叫,右手中重劍急揮。
奈何重劍已經(jīng)自中斷折,任憑他如何揮斬,也始終斬不到那個只有土狗般大小的黑毛妖狼。
“怡小姐……救……救我……”
護衛(wèi)自知必死,但他并不想死。血液狂流,傷痛肆虐之際,他只想到了向自家主子求救。
然而他的主子現(xiàn)在何方?
正在戰(zhàn)場第一線,手持長劍,浴血拼殺。
她的身邊倒伏著三十多具妖獸尸體,粗略望去,有一階妖獸黑風魔狼、赤焰豪豬、長臂靈猿、赤羽雕……
還有兩只渾身生長著深紫色銳利尖刺的二階妖獸,紫焰豪豬。
妖獸的尸體,是公孫怡驍勇善戰(zhàn)的最佳證明。然而她畢竟只是個淬體境武者,且還是女兒身,再如何驍勇,又豈能經(jīng)受得了這連翻數(shù)日的血戰(zhàn),又豈能擋得住天涯山峽谷內(nèi)那前后不下三百余頭的各類妖獸?
“啊……”
一直赤羽雕斂翼俯沖,尖銳如劍,泛著森然寒光的利喙啄在了公孫怡的右臂上。
她精疲力盡,難以閃躲格擋,霎時間皮開肉綻,骨裂血流。
姑娘慘叫一聲,跌倒在地。
赤羽雕振翅升空,準備蓄勢再攻。
一只靈巖豹瞅準了機會,猛地一個縱躍,飛撲近前。利爪前探,血口開張,認準了公孫怡那染滿了血污的脖頸,便準備噬咬下去。
死生危急,間不容發(fā)。
正此時,一劍橫空而來。
是重劍,用劍之人黑袍冷面,正是沈斌。
重劍橫掃,靈巖豹知劍刃鋒利,不敢硬憾,當即收身退避。
又有一劍破空斬來。
是輕劍,用劍者是個白面青年,正是宮沉。
靈巖豹被就中斬成兩截,精血揮灑,伴著滿天白雪,濺了沈斌與公孫怡滿臉滿身。
姑娘死里逃生,粗氣連喘,神情萎靡。
但她終于是又活下來了。
她有人救,那個剛剛向她求救過的外堂護衛(wèi)呢?有人救嗎?
自然也有,是一個手持玄刀的少年。
“封……封統(tǒng)領(lǐng)!”
正是封逸,一刀斫落,黑風魔狼首身分離。
但他終究來得遲了一些,那護衛(wèi)雖然求全了性命,卻沒能保得住自己的一條腿足。
腿骨斷裂,血肉模糊。
疼痛雖在,護衛(wèi)卻來不及哀吼悶哼。他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封逸,似乎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封逸之兇名,在公孫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可是內(nèi)息境以下無敵手的存在。
有他首當其沖,那些妖獸又有何懼?
封逸不知道護衛(wèi)在想些什么,斬殺了黑風魔狼后,見他傷勢嚴峻,不由得眉頭大皺。
戰(zhàn)場之中,妖獸數(shù)量不下三百余,而公孫家與城主府的外堂護衛(wèi)只余存五十不到。
這半日半夜的血戰(zhàn)拼殺,死人五十余,戰(zhàn)事的慘烈程度可想而知。
事到如今,敵眾我寡,己方便是再失去一人,也是極為重大的損失,甚至能嚴重到影響戰(zhàn)況。
所以,能不死人,盡量別再死人。
護衛(wèi)們的慘叫聲,妖獸飛禽的嘶鳴聲,喧鬧沸騰。
雪與血交融,冷與熱碰撞,一片混亂之中,根本容不得封逸多思多想。
他連忙探手入玄囊,取出一粒療傷丹,塞進了那個斷腿護衛(wèi)的口中。繼而飛身撲入戰(zhàn)場,玄刀舞成一片銀燦燦的光幕,血殺不停。
一階妖獸的實力也有高下之分,如那赤焰豪豬,至多只能與淬體境四五層武者相并論。
黑風魔狼與赤羽雕要強上幾分,約莫與淬體六七層武者相仿。
至于長臂靈猿與靈巖豹,便兇悍上許多,已然敵得上淬體八九層修為的武者。
因為有公孫怡、沈斌、靈癡、孔立人,以及城主府的陳二小姐率眾在前阻擋,那些兇悍的妖獸并沒有尋到機會沖破阻截線,來到戰(zhàn)場后方。
只有少量的黑風魔狼與赤羽雕借著迅捷的速度沖了過來,與一眾外堂護衛(wèi)纏斗。
眾外堂護衛(wèi)修為參差,有高有低,高者大多沖到了戰(zhàn)場第一線,低者都留在了后方。即便是應付黑風魔狼與赤羽雕,亦或是三三兩兩的赤焰豪豬,也略顯力有不逮。
不一時,死傷再添,凄慘的叫聲不絕于耳。
封逸手提玄刀,或斬或斫,殺這些修為低劣的妖獸如砍瓜切菜。
但他畢竟只有一人,又豈能真真正正地影響到戰(zhàn)局?
死亡的陰影,他阻擋不了,只能拼盡了全力,盡量拖延得死亡來得慢一些。
一邊砍殺,一邊向戰(zhàn)場第一線移動。
妖獸太多,突破了阻截線沖至戰(zhàn)場第二線的妖獸也越來越多。光殺是殺不完的,只有重新堵住阻截線的缺口,才能止住這漸成潰敗的局勢。
“勇士們,身后便是三玄城,是我們的家鄉(xiāng)。若是此地的防線失守,任由妖獸南下。三玄城必將被妖獸鐵蹄夷為平地。城中百姓也將死傷殆盡。那里有你們的父母家人,朋友知己。為了他們能安平地活著,此時不盡出全力,血戰(zhàn)到底,更待何時?”
一道清脆的女子聲音,蓋過了眾護衛(wèi)的慘叫、眾妖獸飛禽的嘶鳴,自戰(zhàn)場第一線響了起來。
不是公孫怡,是一個穿著血色裙衫,冷眉寒面,身材高挑的少女。
她約莫十八九歲,正是如花的年紀,卻奈何身陷此境,被妖獸生生咬斷了左臂。
而今獨臂提劍,血流嘩嘩,她卻咬牙堅忍傷痛,高聲呼喊,以振士氣。
她是何人?
正是三玄城城主府的二小姐,城主陳安平的侄女,陳玲。
本是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人上人,而今卻與眾多外堂護衛(wèi)們一起血戰(zhàn)拼殺,一起受傷流血。
有此一女在前,眾外堂護衛(wèi)再也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更不覺得自己只是個小人物,隨時可以逃跑,尋到一處安穩(wěn)所在,偷得活命。
“奶奶的,為了家鄉(xiāng)父老,為了老婆孩娃,殺他娘的?!?br/>
有人高聲怒吼,頓時激起了亢奮的群情。
本已丟劍的護衛(wèi)們重新?lián)炱鹆碎L劍,本已萌生退意的護衛(wèi)們再次沸騰了鮮血。
喊殺之聲,如雷貫耳,震得封逸雙耳轟鳴,殺意大熾。
一刀出,斬中一只趁機突破防線的長臂靈猿。
那是一只與成年人那么高,卻寬壯上許多的白毛猿猴,眸中泛著血光,獠牙外翻,長相既丑陋,又兇悍。
實力更是了得,足以敵得上淬體九層境武者。
但它運氣不好,碰到了封逸。
一刀斬出,封逸傾盡了全力。
然而玄刀卻只斬入了長臂靈猿的胸腹之中,并沒有透體而過,將它斬斷成兩截。
不是長臂靈猿防御了得,也不是封逸力道微弱。而是他所用乃是直脊玄刀,雖長卻輕。
這樣的兵刃,適合輕靈迅捷的變化之道,并不適合大開大合的砍殺之道。
所以,封逸空有一身子血肉之力,并不能完完全全地使用出來。
當然,他自身的爆發(fā)力不足,也是一大原因。
玄刀入腹,靈猿一時不得死,長近五尺的雙臂猛地高抬,繼而朝著封逸的頭顱狠狠砸落。
封逸心生警兆,連忙側(cè)身閃避,繼而飛出一腳,正中靈猿腿彎。
靈猿半跪于地,封逸抽刀旋身,沖其脖頸處橫掃而過。
一刀落實,身首異處。
刀刃之上沾滿了污穢腥臭的血污,封逸不做絲毫停留,尋了一只赤焰豪豬,飛撲上前,再度劈殺。
一邊劈殺,一邊暗忖自己的追風刀法與韓天的迅捷重劍究竟有什么樣的差異。
他修習追風刀十數(shù)年,已深諳此刀法之精奧。而且一直是所向披靡,難逢敵手。
憑此快刀,便是通玄大能王宏良都被他打了個手忙腳亂。可當碰到了韓天,卻是第一次感覺到了力有不逮。
“為什么?”
封逸自問。
然而他受自身見識的局限,一時想不通其中緣由。
“是追風刀不如那韓天的劍法?”
“是我的修為不如韓天?”
越想越覺得思路紊亂,理不清絲毫頭緒。
正此時,忽聽到一聲熟悉的悶哼自身旁傳來。
封逸連忙扭頭看去,正見孔立人被一頭疾沖而至的靈巖豹撞了個滿懷,口噴悶血,如飛后摔。
大戟脫手,自夜空中旋舞而過。封逸連忙閃身上前將孔立人扶住,繼而探手以玄刀攔住大戟,一轉(zhuǎn)一旋,斜插于地。
孔立人的大戟雖然不是玄兵,卻是特質(zhì)的兵刃,硬度奇高,重量不下三百斤。
封逸這一旋一轉(zhuǎn)之間,忽覺有一道明光自腦海之中一閃而過,頃刻間福至心靈,似有所悟。
他的雙眸中泛起了一抹躍躍欲試的光芒,不待孔立人說話,便連忙將自己的玄刀塞到他的手中,繼而提起他的大戟,撲入戰(zhàn)場。
橫掃、砸打、封擋、拍擊……
“不妥,我沒學過戟法,用起來不順手?!?br/>
念頭閃變,當即轉(zhuǎn)用追風刀法。
大戟沉重,且長約八尺,以此運用追風刀法很不順手。
也不是不順手,只是封逸平素用慣了快刀,而今刀法忽然變慢,感覺上不太舒服。
不過這種不舒服只停留了片刻時間,隨著戰(zhàn)事的越來越激烈,他漸漸拋開了自己的紛雜思緒,沉心在砍殺妖獸之事上時,不舒服的感覺便漸漸消失了。
大戟越用越順手,以此而運用出的追風刀法也越來越流暢,迅捷。
所到之處,如疾風過境,大戟翻舞,橫掃千軍,妖獸死傷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