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截止到18日15點整, c市地震造成死亡683人，受傷5960余人, 被埋1210余人, 其中, a縣死亡人數(shù)……”

    丁嫻聽著新聞上報道的這些數(shù)字，看著上面一幕幕地震現(xiàn)場的畫面，只覺心驚肉跳。

    他們光是感覺到震感就已慌亂成那樣，她不敢想象, 災區(qū)的人民會是怎樣一種狀態(tài)。

    兩天過去了, 她依舊聯(lián)系不上他，消息發(fā)了無數(shù)條，沒收到一條回復。

    余震已發(fā)生數(shù)次，還會不會再發(fā)生？

    他就在現(xiàn)場, 會不會有危險？

    丁嫻雙手捂著臉, 腦子亂得一塌糊涂。

    時易時易。

    心里想的念的全是這個名字。

    她知道, 他正與眾多救援人員夜以繼日，爭分奪秒地拯救災區(qū)的人民, 身為軍醫(yī), 他有這樣的職責。

    從小到大, 她有兩個愿望。

    父親相伴。

    母親愛她。

    如今，她只愿，他能平安歸來。

    …

    學校很快便開始組織捐款活動, 丁嫻把能拿出來的錢都捐上了, 他在前線拼命戰(zhàn)斗, 她也在這邊為災區(qū)人民盡一份綿薄之力。

    事情已經(jīng)過去將近半個月，江絲琪的情緒還是不穩(wěn)定，這件事對她打擊特別大，眼睛一直都是腫的，有時候想著想著就會自己掉眼淚。

    丁嫻不善言辭，也不知如何開導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的多去醫(yī)院陪陪她。

    這天放學，丁嫻剛走出教室，身后跟上來一道身影。

    翟燃看了她一眼，說：“我跟你一起去。”

    “好。”

    這是出事以來，翟燃第一次去醫(yī)院見江絲琪，之前是不敢，他親眼看著事故發(fā)生，卻無法阻止，愧疚占據(jù)了他整個內(nèi)心，讓他不知如何面對昔日那個笑著與他斗嘴的女孩兒。

    兩人剛走到病房門口，就碰到江絲琪母親。

    她手里端著一個塑料盆，輕輕關(guān)上房門，轉(zhuǎn)身過來，面容十分憔悴。

    見到他們，說道：“琪琪剛睡著?！?br/>
    “她情緒好些了嗎？”丁嫻問。

    江母搖了搖頭，嘆聲氣，“還是老樣子。”

    怕進去會驚醒她，兩人就在走廊的椅子上坐著和江母聊了會兒。

    江母講了很多江絲琪小時候的事，她如何調(diào)皮，又惹了多少禍，那眉眼里透著的，是一位母親對女兒深沉的愛。

    “那丫頭，從小就調(diào)皮搗蛋，長這么大，出了什么事兒都有我和她爸護著，從未遇到過什么挫折，這次的事情也算是上天給她的考驗，希望能得以成長。”

    “謝謝你們來看她，有了你們的陪伴，我相信，她會很快振作起來的，她從小性格就開朗……”

    江母已經(jīng)說不下去了，哽咽著，瘦弱的肩膀微微抖動。

    她就這么一個女兒，她若一直這么頹廢下去，她真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

    丁嫻有些無措的安慰道：“阿姨，你放心，我們會一直陪著絲琪，直到她振作起來?！?br/>
    翟燃也道：“是啊，她性格那么開朗，一定會重新振作起來的?！?br/>
    江母點了點頭，情緒稍稍穩(wěn)定，道了聲謝，又去了主治醫(yī)生那兒。

    兩人就這么坐著，安安靜靜的，氣氛異常凝重。

    不知過了多久，丁嫻手機忽的震動一下。

    心里有了某種猜想，她迅速拿起來看。

    【已回，勿擔憂?！?br/>
    盯著發(fā)件人：時易哥哥。

    簡單五個字，卻讓她一直緊繃著的神經(jīng)在這一刻終于有了一絲松懈。

    她握著手機的手不受控制顫抖著，眼里有熱流涌出來。

    心底有個聲音在吶喊著。

    他回來了！

    他平安回來了！

    翟燃有所察覺，說：“丁嫻，你先回去吧，今天我在這兒陪著她?！?br/>
    “謝謝你?！?br/>
    電梯里有醫(yī)務人員在推著病人，丁嫻一刻也等不了，直接從樓梯跑下去，十七樓，她一點也不覺得累。

    見他心切，到了小區(qū)，她一路飛奔。

    直到推開門的一剎那，她的心才終于放下。

    屋內(nèi)沒有開燈，借著月光，她看到了仰躺在沙發(fā)上的男人。

    丁嫻輕手輕腳的進去，轉(zhuǎn)身之際，男人已經(jīng)醒了。

    “回來了?！彼曇糁型钢鴿庵氐木胍狻?br/>
    “嗯。”先前激動得不成樣子，這會兒真見到他了，倒顯得有些平靜，丁嫻開了燈，輕聲問，“吃過飯沒有？”

    男人揉了揉眉心，說：“我不餓?！?br/>
    丁嫻過去，離得近了，才看清他的樣子，嚇了一跳。

    不過半月，男人似乎消瘦了些許，下巴帶著青渣，雙眼布滿紅血絲，整個人透著深深的疲憊。

    心底一陣抽痛。

    她說：“時易哥哥，你回房間去休息吧。

    男人盯著她看了幾秒，問道：“害怕嗎？”

    丁嫻搖頭。

    猛地咬住下嘴唇，又點了點頭。

    她怕，她怕他回不來。

    靜默許久，男人忽然開口：“我也怕?！?br/>
    他的嗓音異常沙啞，在這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丁嫻一怔，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時易至今仍記得當年與醫(yī)師代表一起宣誓的誓詞：

    我莊嚴宣誓，自覺維護醫(yī)學的尊嚴和神圣，敬佑生命，平等仁愛，患者至上，真誠守信，精進審慎，廉潔公正，終身學習，努力擔當增進人類健康的崇高職責。

    以上誓言，謹記于心，見于行動。  ——《中國醫(yī)師宣言》

    入職以來，他參與過數(shù)次救援，救下  人，在災難面前，面對生命的脆弱，仍會感到無力。

    跟隨部隊到達現(xiàn)場時，目光所及，全是廢墟。救援隊帶著搜救犬不停地搜索生還者，面對一個又一個傷者，他們用畢生所學，拼盡全力救治。

    有的被抬過來，斷了手，斷了腳，有的身上插著鋼筋、玻璃……

    有的剛從廢墟里救出來就斷了氣，眼睜睜地看著，沒有時間傷懷，轉(zhuǎn)身，又立刻投入到下一個人的救治當中。

    整個醫(yī)療隊，乃至所有的搜救人員，幾天幾夜，幾乎沒合過眼，不敢休息，哪怕是一秒鐘，都怕錯過任何一條生命。

    他們像是上了發(fā)條的機器，不知疲倦，爭分奪秒地戰(zhàn)斗，他們與天災抗衡，與自己的體能抗衡。

    時易剛給一個男孩做完手術(shù)，轉(zhuǎn)身之際，余震來了，他被震出半米多遠，眼睜睜地看著飛來的石頭直直地砸向男孩胸口。

    手術(shù)前，他問男孩怕不怕，男孩說他不怕，只要能活下去，他什么都不怕，身旁護士夸他勇敢，他說，父母就我一個小孩，不敢死。

    醫(yī)者仁心，都說醫(yī)生見慣了生離死別，變得麻木，誰又知道這背后透著多少無奈。

    …

    災難現(xiàn)場是怎樣一種震撼，丁嫻沒有感受過，可她每天看著新聞播報，一遍一遍地在網(wǎng)上搜索著的災區(qū)的狀況，她沒辦法身受，卻能感同。

    丁嫻側(cè)身去抱他，雙手穿過他臂間，貼著他的胸膛，似撫慰，輕輕地：“別怕，我會一直在?！?br/>
    時易看了眼懷里的人，眸色漸濃。

    怕是自己這個樣子嚇壞了小姑娘，他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繼而搭在上面，半抱著她。

    兩人就這樣，彼此相擁，寂靜無聲。

    良久，丁嫻忽然說：“時易哥哥，學校發(fā)生踩踏事故，姜絲她……她右手受傷嚴重，醫(yī)生說，她以后都沒辦法再像正常人一樣活動?！?br/>
    她微微啜泣著：“我當時為什么沒有拉住她，我應該拉住她的?！?br/>
    她很早就想哭，但是不敢，江絲琪本就難過，她不能再把那種負面情緒帶給她，現(xiàn)在躺在這樣一個溫暖的懷抱里，再也無法隱藏情緒。

    時易感覺到胸前一團濕意，半晌，才道：“盡力了，便問心無愧?！?br/>
    這句話也是他對自己說的，面對殘酷的事實，往往只能接受，陷入悲痛，只會更糟。

    丁嫻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等她情緒稍稍平靜，男人握住她手臂，試圖讓他脫離自己的懷抱，丁嫻緊緊抱著，耍賴般的，就是不松手。

    時易怕弄疼她，也沒和她倔，只好由著她。

    又是一陣沉默。

    某種思緒上來，丁嫻心里直打鼓，“撲通撲通”的，越來越快，就要沖出胸腔似的，也不知是哪兒來的勇氣，她就有了那樣一種想法。

    告訴他。

    丁嫻，你已經(jīng)滿十八歲了，可以戀愛，可以喜歡他了。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時易哥哥，我……”

    “我下周去d市?！?br/>
    幾乎是同時開口。

    事情來得太突然，丁嫻怔了怔，問：“去多久？”

    男人說：“一年?！?br/>
    丁嫻皺眉：“怎么這么久？”

    時易：“部隊借調(diào)?！?br/>
    借調(diào)是之前領導就做了決定的，由于地震突然便耽誤了一段時間。

    察覺到小姑娘情緒的低落，他揉了揉她的腦袋，說：“好好讀書，什么都不要想。”

    怎么可能不想。

    我喜歡你呀。